夏守忠展开手中那卷明黄耀眼的圣旨,清了清嗓子,用他那特有的内侍腔调,抑扬顿挫地宣读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惟治世隆化,必重纲常。”
“坤仪昭于内则,壶德著于宫闱。”
“咨尔工部员外郎贾政之长女贾氏元春,毓质名门,柔嘉维则。”
“秉性温良,克娴内则;持躬淑慎,聿著芳徽。”
“久彰敦厚之德,允协珩璜之度。”
“是用仰承太上皇慈谕,特沛殊恩,晋封尔为美人。”
“尔其祗承巽命,益修温恭之仪;恪守女箴,永荷彤管之誉。”
“克勤克俭,无怠无荒。式襄内治,用副朕心。”
“赐尔金册、银印,并彩缎二十端、黄金百两、东珠十颗、赤金头面一套、玉如意双柄,以示恩宠。”
“尔父贾政,勤勉王事,教女有方,特赐内造文房四宝一套,以示嘉勉。”
“尔阖族当感天恩,益加黾勉,敦睦亲族,恪守臣节。钦哉!”
圣旨宣毕,余音似乎还在肃穆的空气中回荡。
夏守忠将圣旨缓缓合拢,脸上的笑容如同春风拂过冰面,愈发明显:
“老太太,贾大人,诸位,大喜啊!接旨谢恩吧!”
贾老太太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瞬间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和恐惧,那悬了多日的心终于彻底落回了实处!
她激动得双手微微颤抖,在丫鬟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起身,几乎是踉跄着上前一步,双手高举过头顶,无比恭敬地接过了那卷沉甸甸、金灿灿的圣旨,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哽咽:
“臣妇贾史氏……领旨!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众人亦是如梦初醒,跟着山呼万岁,磕头谢恩。
劫后余生的狂喜瞬间冲垮了方才的绝望,人人脸上都洋溢着难以言表的激动和庆幸。
贾老太太紧紧抱着圣旨,如同抱住了救命的浮木。
她强压着激动,立刻示意贴身丫鬟。
丫鬟会意,连忙捧上一个早已备好的红包。
贾老太太亲自接过,双手奉到夏守忠面前,言语间满是感激和亲热:
“夏公公一路辛苦,些许茶水钱,不成敬意,还请公公千万收下,润润喉。”
她顺势热情挽留。
“若公公不弃,还请府内稍坐片刻,喝杯热茶歇歇脚?”
夏守忠熟练地将红包拢入袖中,那厚实的分量让他脸上的笑容又添了几分真切。
不过他还是摆了摆手,客气地回绝:
“老太太盛情,咱家心领了。只是皇命在身,还要即刻回宫复命,实在不便久留,还望老太太体谅。”
“贵府大喜,想必还有诸多事宜要忙,咱家就不叨扰了。”
说罢,夏守忠对着贾老太太及众人拱了拱手,便在一众小太监的簇拥下,转身登轿,扬长而去。
直到夏守忠的轿影消失在街角,荣国府门前压抑了许久的欢腾终于彻底爆发开来!
“大姑娘封美人了!我们元春姑娘封美人了!”
“老天开眼!太上皇果然没骗我们!”
“这下好了!这下好了!看那贾珏还敢嚣张!”
“我们贾家终究是有福气的!圣眷还在!”
“快去准备香案,谢恩!赶紧谢恩哪!”
方才还如丧考妣的众人,此刻个个喜形于色,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仿佛一夜之间,压在头顶的阴云就散尽了,那岌岌可危的宁荣二府,又因着这一道圣旨,重新挺直了腰杆。
贾政更是抚掌大笑,连声道:
“好好好!天佑我贾家!老太太,这可是泼天的大喜事啊!”
贾珍亦是激动得难以自已,口中喃喃:
“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一片欢腾雀跃之中,唯有王熙凤,在众人激动叩首、争相庆贺时,那弯弯的柳叶眉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不屑与怜悯。
她太明白这“美人”之位意味着什么了——不过是深宫重围里一个艰难的开端,一个需要无数心机和运气才能自保的起点。
这所谓的“圣眷”,与其说是恩典,不如说是太上皇和皇帝之间达成某种妥协后抛出来的一个安抚性质的甜头,是吊在驴子前面的那根胡萝卜。
宁荣二府众人竟真以为这是足以抗衡贾珏的倚仗?
何其天真!这圣旨真正的价值,怕是连那给夏守忠准备的百两黄金都不如,因为它非但给不了实质的保护,反而可能因元春在宫中的处境微妙,给家族带来新的、难以预测的祸端。
然而,这缕异样的情绪在王熙凤脸上只停留了不到一息。
她飞快地垂下了浓密的眼睫,再抬起时,那娇艳的脸上已堆砌起与众人一般无二的、恰到好处的惊喜笑容,仿佛方才那一瞬的皱眉从未发生过。
第143章 紫鹃献策,林黛玉的决心
王熙凤甚至还轻轻推了一把身边犹自兴奋的尤氏,用那惯常的爽利嗓音笑道:
“这可是天大的福气!元春进了宫,咱们府上总算又有了盼头!”
“老祖宗,您看咱们是不是该好好操办一下,给宫里的大妹妹也添添喜气?”
她那笑容明媚,声音响亮,完美地融入了这劫后余生般的喜庆氛围里,心底却是一片清明冷冽:
这群蠢货,哪知道真正的风暴正在这虚幻的喜悦下酝酿?
他们此刻笑得越欢,来日摔得只怕就越惨。
而她王熙凤,只需牢牢抓住那根真正的救命稻草——贾珏,静待这场早已注定的好戏,一步步演下去便好。
贾老太太听了王熙凤操办一番的提议后,紧皱的眉头彻底舒展开来,连声道:
“对对!凤丫头提醒得对!”
她布满皱纹的脸上难得地绽开一丝由衷的笑意,仿佛这道圣旨带来的不仅仅是元春的封诰,更是整个宁荣二府绝处逢生的转机。
“林之孝!快,吩咐下去,今晚府中大开宴席,阖府同庆!把库房里存的好东西都拿出来,该请的戏班、杂耍也快去请!务必要热热闹闹的!”
众人闻言,脸上都露出劫后余生的喜色,压抑了许久的恐慌被这突如其来的“圣眷”冲淡了不少,纷纷附和。
贾老太太扶着丫鬟的手站起身,环视众人,恢复了往日的威仪:
“好了,都别傻站着了!元春得了天大的恩典,我们做长辈亲眷的,岂能不去宫中谢恩。”
“都回去,换上各自的官服、诰命服,半个时辰后,随我一同进宫谢恩!”
众人连连称是,随后便各自下去准备了。
半个时辰后,宁国府门前车马辚辚。
贾老太太身着国公夫人诰命大妆,神色端肃地上了最前面的朱轮华盖车。
贾政、贾珍等男丁按品级换上朝服,王夫人、邢夫人、尤氏、王熙凤等女眷也各自穿戴起象征身份的诰命服饰,虽府邸被焚后仓促置办的衣饰难掩仓促与昔日辉煌的落差,但人人脸上都带着一种重拾希望的激动与郑重。
车队在夕阳的余晖中,浩浩荡荡地朝着那象征着无上权柄的宫城驶去。
夜晚,皎洁的月光洒在梁国府漱玉轩的窗棂上,显得屋内越发清冷与寂寥。
林黛玉独自坐在窗前的美人榻上,身上只披了件单薄的素色软缎褙子。
她微微仰着头,望着天边渐渐升起的皎洁明月。
那明月清辉流泻,澄澈如练,却映照着她眼底挥之不去的黯然。
白日里梁国府上下为公爷定亲而忙碌,虽刻意没有大肆喧哗,但那喜气洋洋的气氛还是丝丝缕缕地透进了这方小院。
英国公府的康平郡主……那是何等尊贵耀眼的存在?
与她相比,自己这寄人篱下、父母双亡、病体缠绵的孤女,渺小得如同尘埃。
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在心尖蔓延开。
她所难过的,自然是贾珏与康平郡主订婚的消息。
那日花厅初见时他挺拔的身影、沉稳的声音、为她诊治时专注的目光……早已在不经意间,在她心湖投下了难以磨灭的影子。
只是她一直压着、藏着,不肯深想。
如今这消息,却像是一根针,轻轻巧巧地刺破了那层自欺欺人的薄纱,露出了底下连她自己都有些陌生的情愫。
但这情愫刚刚萌生,便被这巨大的身份鸿沟生生斩断。
林黛玉清楚地知道,别说父亲已经不在了,林家早已败落,便是当年父亲还在,林家又如何能与手握重兵、根基深厚的英国公府相较。
这份心思,注定只能是她一个人的心事,见不得光,更开不了口。
“姑娘,窗边风大,仔细着凉。”
紫鹃拿着一件稍厚些的锦缎镶灰鼠毛滚边斗篷,轻轻披在林黛玉肩上,顺势将半开的窗户关严实了些。
“公爷日日叮嘱着,姑娘身子骨弱,最忌受风受寒,这药刚见些成效,可不敢疏忽了。”
林黛玉感受到肩头的暖意和紫鹃话里的关切,微微侧过头,对着紫鹃努力扯出一个苍白的微笑:
“嗯,知道了。难为你总记挂着。”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公爷……公爷是极好的,事事都为我们考虑周全。”
林黛玉的笑容却脆弱得如同易碎的琉璃,眼底的落寞清晰可见。
紫鹃看着自家姑娘强颜欢笑的模样,心头一紧。
她伺候黛玉多年,比谁都清楚姑娘的心思是何等细腻敏感,性情是何等高洁孤傲。
这样言不由衷的掩饰,恰恰说明了姑娘心里那份情愫有多深重。
这分明是要害了心病了!
紫鹃蹲下身,握住林黛玉微凉的手,那双总是带着灵巧和沉稳的眼里,此刻满是心疼与忧虑。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心中反复思量措辞,最终还是决定不再绕弯子。
紫鹃抬起头,目光直视着林黛玉那双氤氲着水汽的眸子,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直白:
“姑娘,这里没旁人,就咱们主仆俩说掏心窝子的话。”
“姑娘……可是对公爷,存了不一样的心思?”
林黛玉被这直白的一问惊得身子一颤,那张原本苍白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如同染上了最艳丽的胭脂。她猛地抽回手,像是被火燎到一般,慌乱地摆着:
“紫鹃!你……你胡说什么!”
“公爷刚刚才与康平郡主定下良缘,这等话若是传出去,尤其万一传到英国府那边……岂不是平白污了公爷的清名,让人误以为我……我不知廉耻,做些狐媚勾当?”
“那……那我还有什么脸面再见公爷?更辜负了公爷对我们林家的恩情!快别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