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鹃看着姑娘眼中那份豁出去的决绝,既心疼又欣慰,用力回握她的手:
“姑娘能想通就好。这机会……让奴婢来寻!定要寻个万全的时机,让姑娘能平静地与公爷说上话。”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漱玉轩内。
主仆二人相握的手,仿佛传递着无声的力量。窗外夜色深沉,而林黛玉的心,却在一个颠覆性的决定后,反而奇异地平静了下来,带着一种走向未知命运的决然。
她知道,前路或许坎坷,或许会再次撞得头破血流,但至少,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等待命运宣判的孤女了。
她即将要为自己,也为林家,勇敢地迈出一步了。
梁国府书房内,烛火跳跃,将贾珏挺拔的身影投射在书架上。
他刚刚放下手中那封字迹娟秀的信笺,墨香犹存。
这是王熙凤差心腹秘密送来的,禀报了贾元春被册封美人之事,并约他两日后于枫露山别院再见一面,言明有要事相商。
贾珏目光平静无波,信中的消息并未在他心中掀起半分波澜。
册封美人?
呵,意料之中。
这不过是荣国府那老虔婆用京营兵权这块最后的硬骨头,从天圣帝和太上皇那里啃来的一丝苟延残喘的希望罢了。
他们大约是以为披上了这层皇亲国戚的华丽外衣,就能在他贾珏面前高枕无忧,就能躲过他如影随形的复仇之网?
异想天开。
自从火烧荣国府后,贾珏本就没打算继续对宁荣二府动粗。
毕竟无论是天圣帝还是英国公,都劝导了自己,做事要注意方式方法。
而且林黛玉和王熙凤的先后到来,让贾珏找到了更好对付宁荣二府的方法。
钝刀割肉、看敌人在绝望中挣扎,也是一种趣味。
自己要的是彻骨的羞辱,是诛心的算计,是让宁荣二府眼睁睁看着赖以生存的一切被一点点剥夺,最终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荣国府以为贾元春册封美人,他们就能得救?
实在可笑。
就让他们在这虚幻的荣光里再侥幸几日吧。
很快,他们就会明白,即便贾元春成了美人,在自己面前,宁荣二府依然与待宰的羔羊无异,毫无还手之力。
指尖微动,信纸凑近摇曳的烛火。
橘红色的火焰瞬间舔舐上纸角,贪婪地蔓延开来,将那些带着算计与邀约的字句吞噬。
纸灰蜷曲着,带着残余的热度和王熙凤身上那若有似无的香气,飘然落入一旁的铜盆中,化为一片了无生气的灰烬。
贾珏淡然看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尘埃。
翌日,镐京城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迅速扩散。
贾元春受封美人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入了每一个勋贵府邸的门庭。
顷刻间,原本因荣国府被焚、府门败落而门可罗雀的宁荣街,竟重新车水马龙起来。
各色装饰精美的马车络绎不绝,停在了宁国府天香楼那道临时充作大门的前庭。
昔日避之唯恐不及的勋贵们,此刻笑容可掬地递上名帖,送上厚礼。
就连地位尊崇、轻易不露面的“四王”——东平郡王、南安郡王、西宁郡王、北静郡王,也都不约而同地派出了府中体面的长史或心腹管家,送来了丰厚的贺仪。
那堆积如山的绫罗绸缎、古玩珍奇、金银玉器,在天香楼临时辟出的厅堂里熠熠生辉,映照着荣国府众人脸上久违的红光与得意。
贾赦挺直了腰杆,捋着胡须,矜持地接受着众人的恭维。
王夫人紧绷了多日的面容也舒展开来,嘴角含着一丝矜持的笑意,仿佛又回到了她二太太手握管家大权、风光无限的岁月。
贾政虽依旧一副方正君子、不喜应酬的模样,但那眉眼间的忧虑到底散去了几分,脊梁似乎也挺得更直了些。
丫鬟仆妇们穿梭其间,脚步轻快,连声音都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整个天香楼内,一派觥筹交错、宾主尽欢的景象。这久违的喧嚣与“盛况”,让荣国府众人恍惚间仿佛回到了老太爷贾代善在世时,荣国府门庭若市的鼎盛时期,连呼吸的空气似乎都带上了昔日的富贵荣华气息。
暮色四合,喧嚣了一日的宁国府渐渐安静下来。
宾客散去,那些价值不菲的贺礼被小心翼翼地搬入库房清点。
天香楼内暖阁的灯火却依旧通明,贾老太太将荣国府核心的几位主子——贾赦、邢夫人、贾政、王夫人、王熙凤,再次聚集到了一处。
暖阁内,檀香袅袅。
贾老太太端坐在上首,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众人。
经过白日里的热闹,众人脸上或多或少都残留着兴奋的余韵。
贾赦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
“母亲,人都齐了。您老人家召集大伙儿,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吩咐?”
贾老太太点点头,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声音沉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今日将你们叫来,不为别的,就是为了重建荣国府。”
她顿了顿,看着众人脸上的神色变化,继续说道:
“元春如今蒙受天恩,册封美人,这是我们贾家浴火重生的大喜事,也是我们重新立于人前的倚仗。”
“可你们看看,咱们堂堂荣国府如今是什么光景?一片断壁残垣,焦土废墟!这成何体统?传扬出去,皇家脸上无光,娘娘在宫中如何抬得起头?”
“更要紧的是,外人会如何看我们贾家?以为我们彻底败落了!所以,荣国府必须重建!刻不容缓!”
她的话语掷地有声,暖阁内的气氛陡然凝重起来。
重建府邸,谈何容易?
王夫人皱着眉,思忖片刻,目光转向了站在一旁的王熙凤:
“凤丫头,你是管家的。眼下府里……还能拿出多少银子?这重建荣国府,可不是个小数目。”
她的话语中带着明显的迟疑和担忧。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到王熙凤身上。
王熙凤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之色,向前一步,欠身道:
“老太太、太太容禀。重建荣国府,绝非易事。光是清理废墟、平整地基,再到购置上好的砖瓦木料、延请工匠大师傅,少说也得……”
她略一停顿,似乎在心中飞快盘算,随即报出一个令人心惊的数字。
“少说也得三四十万两银子打底!这还是往最省俭里算的。”
她话音未落,暖阁里便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数十万两!这对于如今的荣国府而言,无异于是一个非常庞大的数目。
王熙凤叹了口气,继续道:
“最要命的是,那一把大火……库房烧得最是厉害。”
“虽说当时拼了命抢出来一些金锭细软,但数目远远不够。库房里那些压箱底的皮货、绸缎、药材、古玩,……大半都付之一炬了。”
“如今府中的现银,加上前儿各处庄子上缴的租子,也不过七八万之数。杯水车薪啊!”
“那……那岂不是没办法了?”
邢夫人忍不住插嘴,语气里带着焦虑。
王熙凤苦笑着摇摇头:
“现银不够,那便只能动祖宗留下的基业了。”
“咱们府里,如今最能解燃眉之急的,也只有那些能下金蛋的‘母鸡’了——城外的良田庄子,城里的铺面,还有……”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还有盐引。”
“盐引?!”
贾赦和王夫人几乎是同时失声叫了出来,脸上写满了肉疼。
盐引!那可是真正的金山银海!荣国府掌控的那些盐引,每年光是窝本息银就是一笔巨大的进项,
是他们挥霍享乐的重要支撑。
还有那些商铺,地段好的铺子,光是租金就够他们一大家子嚼用了。
良田更是祖产根基,不到万不得已,谁会轻易变卖。
贾赦立刻就想开口反对,王夫人也嘴唇翕动,显然觉得此举不妥。
卖产业?岂不是杀鸡取卵?以后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然而,贾老太太根本没给他们开口的机会。
她手中佛珠重重一顿,发出清脆的磕碰声,目光如电扫过众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都什么时候了!还舍不得这些身外之物?是几间铺子、几亩薄田重要,还是荣国府的根基体面重要?”
“是你们眼前这点油水重要,还是娘娘在宫里的前程、我们贾家整个门楣重要?!”
第145章 再会枫露山
贾老太太的声音陡然拔高:
“难道我们要永远顶着‘寄人篱下’、‘一片废墟’的帽子?”
“让全镐京、让宫里的贵人看我们的笑话吗?”
“重建必须立刻开始!老大、还有老二家的,你们两个主事!凤丫头协理!”
“你们三人立刻商议,拟出一个需要变卖产业的清单来!要快!紧着那些偏远些的庄子、收益略次的铺面先动!盐引……盐引也可以先放出去一部分!”
贾老太太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卖!该卖就得卖!筹齐银子,明年开春,我要看到荣国府旧址上动工!年底看到荣国府重新立起来!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在暖阁内。
贾赦张了张嘴,看着母亲那不容分说的眼神,最终还是把反对的话咽了回去,颓然地低下头。
王夫人脸色发白,手指紧紧攥着帕子,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也只能默然不语。
贾政则是一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的清高模样,只念了一句:
“卖祖产,实非君子所为,然……不得已而为之,望祖宗莫怪。”
算是默许了。
“是,老太太。”
王夫人、贾赦、王熙凤三人只得齐声应下。
王熙凤垂着眼眸,恭敬地应着,嘴角却在众人视线不及之处,悄然勾起一丝细微到极点的弧度。
那弧度冰冷又带着一丝隐秘的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