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语气急促,带着惊惶和一丝被戳破心事的羞恼,但眼神闪烁,根本不敢与紫鹃对视。
紫鹃却并不退缩,反而更紧地握住了林黛玉微微颤抖的手腕,声音放得更柔,却也更加清晰:
“姑娘,您瞒得过别人,瞒不过从小看着您长大的紫鹃。”
“您每次见到公爷,那眼神都不一样,说话的声音、心跳的快慢,还有公爷为您针灸后您独自坐着出神的样子……紫鹃都看在眼里,这是女儿家动了心!”
“可是……”
林黛玉的挣扎弱了下去,眼圈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倔强地不肯落下。
紫鹃叹了口气,抬手用帕子轻轻拭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声音带着决然:
“姑娘,您的心思,紫鹃懂。这份情意,真真切切,干干净净,何来污了谁的名声?”
“只是……公爷的身份地位,还有这刚刚定下的亲事,摆在眼前。姑娘,您若想图个名正言顺的名分,那……”
紫鹃顿了顿,艰难地说出那个字眼。
“……只能是做妾了。”
“做妾?”
林黛玉像是被这两个字刺了一下,猛地抬起头,眼中露出抗拒与不甘。
“不,我绝不做妾!”
荣国府里赵姨娘在王夫人面前的卑微、委屈、挣扎,如同活生生的例子刻在她心里。
她林黛玉是林如海和贾敏的女儿,骨子里流淌着诗书簪缨之族的骄傲。
让她伏低做小,仰人鼻息,看正妻脸色过活?
那比杀了她还难受!她宁愿守着这份孤绝的情愫,清清白白地了此残生。
“姑娘不愿为妾,紫鹃明白,也敬重姑娘这份心气!”
紫鹃用力点头,眼神没有丝毫意外,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笃定。
“那么,姑娘若还想守着这份情意,还想……能见到公爷,得他几分温存怜惜,便只能走另一条路了——暗着来,不声张,不求名分。”
林黛玉怔住了,不解地看着紫鹃:
“暗着来?不求名分?”
“对。”
紫鹃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却字字清晰。
“姑娘依旧住在梁国府也好,或将来寻个由头搬出去自住也罢。与公爷之间……只讲情分,不涉礼法。”
“这事,天知地知,您知他知,紫鹃知,绝不能再有旁人知晓。”
看着林黛玉骤然瞪大的眼睛和再次泛红的脸颊,紫鹃知道这提议对她家冰清玉洁的姑娘冲击有多大。
她紧紧握着黛玉的手,语速加快,条理清晰地分析着利弊:
“姑娘您细想,这样有几样好处。”
“其一,保全林家清誉,更保全姑娘您的清名。”
“林家和姑娘您,依旧是世人眼中洁身自好的列侯遗孤与闺阁千金,不会因姑娘成了国公妾室而被人看低,更不会有损老爷泉下清名!”
“其二,姑娘无需困在梁国府后宅,不用面对将来的国公夫人,也不必与旁的姬妾勾心斗角。无论住在何处,日子都由姑娘自己做主,只求一份安心清净。”
“其三,也是顶顶要紧的……”
紫鹃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若姑娘福泽深厚,能与公爷……有所出,无论男女,皆可对外宣称是姑娘心善,收养的孤儿!孩子随母姓林,入林家宗谱!”
“如此,林家血脉得以延续,老爷泉下有知,见姑娘孤苦,却能为林家留下骨血香火,也必能体谅姑娘今日的不得已与一片苦心!这岂不是比姑娘孤零零守着家产过一辈子,最后让林家香火就此断绝要强上千百倍?”
“以收养孤儿为名……将自己与公爷的冠以母姓……延续林家香火”
林黛玉被紫鹃描绘的最后一个可能性彻底震住了。
为林家延续香火!这像一个巨大的、带着诱惑力的魔咒,瞬间击中了林如海离世后,她内心深处那份无人可诉的、因林家绝嗣而产生的巨大亏欠感和恐惧感!
巨大的冲击让她心跳如擂鼓,俏脸再次烧得滚烫,连耳垂都染上了绯色。
紫鹃的办法,无疑是让她成为贾珏一个隐秘的……情人?
这想法本身,就足以颠覆她从小到大所受的礼教熏陶,让她觉得羞耻万分。
然而,紫鹃条分缕析列举的好处,尤其是那“延续林家血脉”的强烈诱惑,又像带着毒的蜜糖,让她心底难以抑制地泛起涟漪。
“这……这如何使得……”
林黛玉的声音细若蚊呐,充满了挣扎与动摇。
“如此岂不是……岂不是真的成了……不知廉耻?”
她无法完整地说出那个词,羞耻感几乎要将她淹没。
“姑娘此言差矣!”
紫鹃正色道,目光灼灼。
“两情相悦,发于本心,何来廉耻之说?总好过违心地嫁个不喜之人,郁郁一生!”
“姑娘此举,不为攀附,只为守心,更为林家!是委屈求全,亦是保全之道!那些个‘三贞九烈’的虚名,能当饭吃,能传宗接代吗?”
紫鹃的话带着市井的直白与锋利,却句句切中要害。
林黛玉沉默了,长长的睫毛低垂,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月光透过窗纱洒在她身上,勾勒出她纤细而紧绷的身影。
屋里只剩下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紫鹃知道姑娘在激烈地天人交战,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陪伴着,等待着。
许久,久到紫鹃几乎以为姑娘要断然拒绝时,林黛玉才缓缓抬起头。
她脸上依旧带着红晕,眼神却褪去了之前的慌乱与羞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决绝、迷茫和一丝豁出去的复杂光芒。
她看着紫鹃,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希冀:
“那……紫鹃,依你说,我……我该如何向公爷表明心迹?”
问完这句,林黛玉立刻意识到自己方才还矢口否认对贾珏有情,此刻却迫不及待地询问如何向他表白,这前后不一,让她瞬间又羞得无地自容,慌忙低下头,手指紧紧绞着衣角,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紫鹃看着自家姑娘这娇羞无措的模样,心中又是怜惜又是了然。
她体贴地没有点破姑娘的窘迫,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随即,紫鹃面色变得极其郑重,声音也压得极低,带着深思熟虑后的谨慎:
“姑娘,公爷是何等人物?军中杀伐决断,朝堂翻云覆雨,心思之深,目光之利,岂是常人能及。”
“在他面前耍花腔、兜圈子,只会显得轻浮做作,徒惹厌烦。”
第144章 回光返照荣国府
紫鹃顿了顿,看着黛玉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依奴婢看,不如坦诚相待!‘男追女隔层山,女追男隔层纱’,这话虽有道理,但也要看对谁。对公爷这样的人物,唯有以真心换真心,以坦诚对磊落,才有一线机会。”
“坦诚相待?”
林黛玉喃喃道,眼中有些茫然。
“对!”
紫鹃用力点头。
“姑娘就寻个合适的时机,摒退左右,就姑娘和公爷两人。”
“鼓足勇气,将姑娘的心思,原原本本、清清白白地说与他听。”
“告诉他,姑娘感念他的大恩,又因他平日的照拂,情难自禁,动了心思。但姑娘深知身份悬殊,更不敢有半分攀附高门、觊觎正室之位的心思!”
“姑娘所求,唯愿能默默守一份情意,能偶尔得见公爷,此生足矣。”
“同时……也言明姑娘为林家血脉延续的苦衷。再将奴婢方才分析的利弊,也坦诚地告之公爷。”
紫鹃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成与不成,端看公爷的心意和为人。若公爷顾念情分,怜惜姑娘处境,明白姑娘的真诚与不得已,待之以诚,那自是姑娘的造化。”
“若公爷……”
紫鹃的声音冷了几分。
“若公爷听完,觉得姑娘此举是自甘堕落,是不知廉耻,甚至因此鄙夷轻贱了姑娘……”
林黛玉听到这里,脸色瞬间白了白,手指掐得更紧。
紫鹃的语气却陡然坚定起来:
“那正好!也彻底断了姑娘的念想!”
“这梁国公府,姑娘也不必再留!等公爷帮姑娘讨回了家产,姑娘将大半折算成金银田产,大大方方地赠予公爷!”
“这既是酬谢他相助讨产之恩,也是还了他为姑娘调理身体、提供庇护之情!”
“从此之后,银货两讫,恩情两清!姑娘就带着剩下的一小半家产,远远地离开镐京,寻个清净安生的地方,或是回姑苏故里,或是另觅他处,安心静养,过自己的日子!”
“他走他的阳关道,姑娘过姑娘的独木桥,老死不相往来便是!也强过姑娘在此处,守着个虚妄的心思,日夜煎熬,伤了身子又伤了心!”
紫鹃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没有哭哭啼啼的哀怨,只有快刀斩乱麻的决绝与一条清晰的后路。
这思路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林黛玉心中的迷雾混沌。
林黛玉怔怔地看着紫鹃,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从小陪伴自己的丫鬟。
这哪里还是那个只会端茶递水、嘘寒问暖的紫鹃?
这分明是一个能在绝境中为她劈荆斩棘、筹谋生路的智囊!
这份果敢与透彻,让她震撼,更让她那颗因羞怯、迷茫而蜷缩的心,陡然生出了一股勇气。
“银货两讫,恩情两清……老死不相往来……”
林黛玉轻声重复着这几个字,眼神渐渐从挣扎迷茫变得清晰、坚定。
是啊,若贾珏真视她的真心为耻辱,那还有什么可留恋?
她林黛玉,虽弱,却从不允许自己摇尾乞怜!
用大半家产偿了他的恩,从此萧郎是路人,倒真落得个干净痛快!
“紫鹃……”
林黛玉反手紧紧握住紫鹃的手,指尖冰凉却异常坚定,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将所有的犹豫、羞怯和恐惧都压了下去,眼底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光芒。
“你说得对!躲躲藏藏,迂回试探,终非上策,也配不上公爷的为人。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与其自己在这里煎熬,不如……便如你所说,寻个机会,向公爷……坦诚相告吧!”
话一出口,林黛玉只觉得心头一块大石轰然落地,虽然依旧紧张得手心冒汗,但那种窒息般的压抑感却消散了不少。
羞涩依旧如同潮水般席卷着她,让她脸颊滚烫,但这份羞涩之下,却涌动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破釜沉舟般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