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着桌上一张摊开的薄纸,纸上墨迹淋漓,却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让他喘不过气,口中不时发出沉重的叹息。
“唉……”
这叹息声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无奈。
炕桌的另一侧,一位女子正垂首研墨。
她便是秦可卿。
尽管身处陋室,布衣荆钗,却丝毫掩不住她惊人的丽色与那骨子里透出的风流袅娜。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夹棉袄子,颜色虽旧,却越发衬得她肌肤莹白胜雪,细腻如最上等的羊脂玉。
一头乌黑浓密的青丝,只松松挽了个家常髻,斜插一支素银簪子,再无多余饰物,却更显天然风致。
她的身段儿极好,此刻虽是坐着,也能看出那削肩细腰,体态纤秾合度。
胸前曲线在略显单薄的夹袄下起伏有致,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弧度,偏又不显半分轻佻,只觉丰润美好。
腰肢纤细得不盈一握,往下是浑圆饱满的臀线,隐在裙摆中,随着她研墨时手腕的轻微动作,能窥见那惊鸿一瞥的、令人心旌摇曳的柔媚曲线。
秦可卿仿佛一株生在贫瘠土壤里的绝世名花,周遭的黯淡反而更烘托出那份惊心动魄的艳光。
最动人的是她的面容。
一张标准的鹅蛋脸,下巴尖俏,线条流畅优美。
黛眉如远山含烟,不画而翠。一双眸子,似秋水横波,又似寒星坠玉,此刻虽含着轻愁,眼波流转间却自有万种风情。
然而此刻,这绝色的容颜上也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愁云。
烛火跳跃,映着秦可卿研墨的素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那双含愁带怯的秋水明眸,望向炕沿上枯坐发愁的父亲秦业,声音轻软却带着挣扎:
“父亲,”
秦可卿放下墨条,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这封给宁国府的退婚文书……依女儿看,还是……还是不写了吧?”
秦业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满是惊愕:
“不写了?可儿,你……”
秦可卿避开父亲的目光,低垂螓首,露出一段凝脂般的颈项,在昏暗光线下脆弱得令人心怜。
“女儿嫁过去便是。”
她声音更低,带着一丝认命般的艰涩。
“左右……左右蓉大爷已经没了,女儿过去,不过是守着个虚名,做个‘望门寡’罢了……”
“糊涂!”
秦业激动地打断女儿,枯瘦的手掌重重拍在炕桌上,震得那封摊开的信纸都颤了颤。
“宁国府如今是什么光景?那就是个烧透了的火坑!跳不得啊!”
他胸膛起伏,因情绪激动而剧烈咳嗽了几声,秦可卿连忙起身,轻抚父亲佝偻的脊背,眼中水光更盛。
待气息稍平,秦业急切而痛心地说:
“贾蓉死了,那贾珍是个什么货色?”
“你嫁过去,名分尴尬,处境艰难,那府里又是个……是个藏污纳垢之地!更何况!”
他压低了声音,浑浊的眼里满是恐惧。
“宁国府得罪的可是梁国公!那是何等人物?陛下新封的国公爷,上柱国!手握重兵,权势滔天!”
“他恨宁荣二府入骨,火烧荣国府的动静你没听说吗?”
“镐京城都震了三震!宁国府被他记恨上,日后能有好日子过?那日子能消停得了?你嫁过去,不是明摆着往那刀山火海里跳吗?”
秦可卿听着父亲的话,娇躯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梁国公贾珏的名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她心头。
那日荣国府方向冲天的火光和镐京城沸沸扬扬的传言,她岂能不知?
那是个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煞神,连煊赫百年的荣国府都被他一把火烧得七零八落,逼得阖府翻墙逃命,颜面尽失。
宁国府……又能比他强多少?
“父亲说的,女儿都懂。”
秦可卿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无力,她缓缓坐回绣墩,绝美的脸庞在摇曳烛光下笼着一层哀愁的薄纱。
“可父亲想过没有,宁国府如今在梁国公面前是蝼蚁’,可对我们秦家来说,依旧是庞然大物啊!”
她抬起眼,目光恳切而忧虑:
“我们若真写了这退婚书送去,宁国府会如何想?会如何做?”
“贾珍大爷那性子,岂是能容人打脸的?”
“秦家在他们眼中,不过蝼蚁一般。届时,只需一句话,百般刁难,处处打压,父亲这营缮郎的位置……怕是更保不住了。”
“咱们这小小的家,拿什么去招架宁国府的怒火?女儿……女儿实在不忍心看父亲和钟儿因此事……遭逢更大的祸事。”
想到可能面临的报复,秦可卿指尖冰凉,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哽咽。
秦业如遭重击,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女儿的话像冰冷的针,刺破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是啊,宁国府再落魄,碾死秦家这样的小门小户,依旧是手拿把掐,易如反掌。
退婚?无异于自取其辱,自招祸端。
他颓然地垂下头,望着桌上那封信纸,眉头死死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疙瘩,沟壑纵横的脸上只剩下深深的绝望和茫然。
屋内死寂,只有烛火燃烧的微弱噼啪声和秦业沉重的呼吸。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东屋的门帘“唰”地一声被掀开。
一个身着半旧儒衫、约莫十一二岁的少年快步走了出来。
他生得唇红齿白,明眸皓齿,正是秦可卿的弟弟秦钟。
方才他在房里温书,父亲和姐姐的对话一字不漏地钻入他耳中,少年人血气方刚,哪里还坐得住。
“父亲!姐姐!”
秦钟几步走到屋子中央,清亮的眼眸在父亲愁苦的脸和姐姐含泪的眸子上扫过,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急切和不忿。
“你们……你们何苦如此为难自己?”
秦可卿和秦业都诧异地看向他。
秦钟胸膛起伏,声音因激动而略显高亢:
“姐姐说得对,宁国府我们得罪不起!可父亲说得更对,宁国府得罪了梁国公,那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他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天真的亮光。
“既然梁国公看宁国府不顺眼,咱们秦家跟他们有婚约反而是祸事,那为何……为何不直接去求梁国公呢?”
“梁国公肯定愿意给宁国府闹个没脸,一定会帮我们的。”
“钟儿!住口!”
秦可卿脸色瞬间煞白,猛地站起身,又惊又怒地斥道。
“你胡说什么!梁国公是何等样人?那是天上云彩般的人物!”
“位极人臣,简在帝心!”
“我们是什么身份?父亲不过是个小小的营缮郎,我们家住在南城这陋巷之中!梁国公府的门朝哪儿开我们都不知道,你……你竟敢妄想去求他?简直是异想天开!不知天高地厚!”
秦业也被儿子这胆大包天的提议惊得目瞪口呆,回过神来,也是连连摆手,呵斥道:
“孽障!还不快回房去温你的书!这等国家大事、勋贵争斗,岂是你一个小孩子能插嘴、能妄议的?”
“梁国公府邸那是深宅大院!贵人一句话,碾死我们如同碾死蚂蚁!”
“万一言语不慎,稍有冒犯,别说帮忙,只怕顷刻间就有灭顶之灾!你这是要给咱们家招来杀身之祸吗?滚回房里去!”
秦钟被父亲和姐姐疾言厉色地呵斥,脸上兴奋的红晕瞬间褪去,变得苍白。
他张了张嘴,还想争辩几句,但看着父亲紧锁的眉头和姐姐眼中真切的惊恐与忧虑,那股少年意气被生生压了下去。
秦钟抿紧了嘴唇,明亮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委屈和不甘,倔强地看了姐姐一眼,又瞥了瞥满面愁容的父亲,终究没再说什么。
少年稚嫩的肩膀微微垮下,带着一股憋闷的劲儿,默默地转过身,脚步沉重地挪回了东屋,门帘在他身后无力地垂下,隔绝了外间的愁云惨雾。
屋内重新陷入一片死寂,比之前更加沉重。
秦可卿无力地坐回绣墩,纤手扶额,只觉得头痛欲裂。
秦业长叹一声,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无意识地在桌上那张冰冷的户部文书边缘摩挲,仿佛想从那冰冷的纸张里抠出一条生路来。
烛火摇曳,将父女俩愁苦的身影长长地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如同两个被困在无形囚笼中的剪影。
东屋里,秦钟并未如父姐所愿去温书。
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小拳头紧紧攥着,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姐姐含泪的愁容,父亲绝望的叹息,还有那份如同枷锁般的婚约,像沉重的石头压在他心头。
少年人心中那股被强行压下的火焰并未熄灭,反而在憋闷中越烧越旺。
梁国公……那个传说中如同战神般的人物,那个能让宁荣二府都闻风丧胆的存在……难道真的连一丝希望都不肯给秦家这样的蝼蚁吗?
他不信!
一个大胆而执拗的念头,如同野草般在他倔强的心底疯狂滋长起来。
两日后,定襄侯府内张灯结彩,一派喜庆。
府邸虽是新赐,却已显气象峥嵘。
正堂华灯高悬,席开十数桌,皆是贾珏麾下右卫营旧部亲信,今日齐聚一堂,专为定襄侯顾廷烨乔迁新府庆贺。
自静塞军凯旋封赏后,贾珏麾下九人封侯,二十余人封伯,一时煊赫无两。
刀疤脸封为“破虏侯”,王烈封为“骁骑侯”,按陈那颜因归义军之功特封“归义侯”,此刻皆在席间。
主桌之上,顾廷烨身着簇新侯爵蟒袍,眼中感慨激荡。
他双手捧起玉杯,面向端坐主位的贾珏,声音带着不容错辨的敬仰与感激:
“公爷!若无您当年擢拔于敢死营,授末将玄甲铁骑,引我等同生共死,纵横草原,何来今日顾廷烨与诸位弟兄的封侯拜将、锦袍玉带。”
“此酒,敬公爷再造之恩!敬公爷带我等杀出的这条通天大路!”
“敬公爷!!”
刀疤脸、王烈、按陈那颜等封侯之将轰然起身,连同席间所有右卫营旧部齐声应和,声震屋瓦。数十只盛满烈酒的玉杯高举向贾珏,杯中酒液在灯下折射出如血般的光泽,映照着每一张饱经风霜、此刻却因荣耀而焕发光彩的脸庞。
贾珏端坐主位,一身玄色常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
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有在敢死营戊字帐里被他打服的老卒刀疤脸,有在草原血战中磨砺出的悍将王烈,有归降后为搏前程死战不休的按陈那颜,更有肋下带伤、从侯府浪子蜕变为铁血将军的顾廷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