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赌局已开,筹码已下,再无悔棋的余地。
约莫过了两刻钟,原本沉寂的王家府邸,如同被投入滚烫石子的冰湖,瞬间沸腾起来!
急促的脚步声、粗暴的拍门声、惊惶的询问声、仆役们强硬的呼喝声,在深夜的庭院里交织成一片混乱的狂潮。
一盏盏灯笼被点燃,昏黄摇曳的光线撕破黑暗,映照出一张张茫然无措的脸。
“怎么回事?谁在喧哗?”
贾老太太在王夫人的搀扶下,揉着惺忪的睡眼从暖阁里走出来,脸上带着被惊扰后的不悦和一丝不安。
她身上只披了件外袍,花白的头发略显凌乱。
王夫人同样满是起床气,眉头紧锁,眼神里满是烦躁:
“哪个不长眼的奴才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二哥府上的人是怎么管束的?”
然而,当她们走到正院时,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心头俱是一沉。
院中灯火通明,王家府上所有能调动的管事、男丁仆役几乎都聚集在此,个个面无表情,眼神冰冷。
他们如同人墙般隔开了荣国府众人居住的几处院落,形成一种无形的压迫。
而在众人之前,王子腾负手而立,背对着她们,仰头望着漆黑的夜空,身形挺拔,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疏离与冷漠,仿佛与身后这群惊惶的“亲戚”隔着千山万水。
“二哥?”
王夫人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她快走几步上前,声音带着强压的怒意和不解。
“这大半夜的!你这是闹哪一出?还让不让人休息了?把阖府上下都吵起来,你到底想做什么?”
王子腾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但那双眼睛里却再无半分往日的温情与商榷,只剩下赤裸裸的嫌弃和一种公事公办的冰冷。
王子腾看着自己的亲妹妹,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王家庙小,池水浅薄,供养不起这么多尊大佛。”
“妹妹,收拾收拾,带着你们荣国府的人,现在就走。”
“什么?!”
王夫人如遭雷击,眼睛瞬间瞪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脸上的血色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随即被一股滔天的怒火烧得通红。
“走?王子腾!你再说一遍?你让我们现在走?这深更半夜的!你让我们往哪走?!”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利刺耳,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与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王夫人甚至不顾身份,伸出手指,几乎要戳到王子腾的脸上。
王子腾眉头都不皱一下,气定神闲地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依旧冷硬:
“那是你们荣国府该考虑的问题,与我王家何干。”
“两条路,要么你们自己体体面面地走,要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如狼似虎的王家仆役,意思不言而喻。
“我就让府里的人,‘帮’你们走,妹妹,你自己选。”
“你……你混账!”
王夫人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指着王子腾,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王子腾!你忘了你当初是怎么求着我公公,靠着荣国府的门路才爬起来的?!”
“王家能有今天,都是靠着荣国府的帮衬,现在你想翻脸不认人?!”
“你还有没有良心!你还是不是人!我……”
她语无伦次,多年的积怨、被抛弃的恐慌、以及巨大的羞辱感让她几乎失去理智,就要扑上去撕打。
“够了!”
一个嘶哑却带着威严的声音响起,如同冷水浇头。
贾老太太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枯瘦却有力的手死死地攥住了王夫人激动挥舞的手臂,阻止了她的冲动。
王夫人被母亲一拉,满腔的怒火和委屈化作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只是仇恨无比地死死盯着王子腾。
贾老太太却不再看她,浑浊的老眼如同淬了毒的针,锐利地、缓慢地钉在王子腾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王夫人那样的愤怒外露,只有一种冰寒刺骨的审视和一种风雨欲来的压抑。
她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千斤重锤:
“王子腾……你……明不明白你自己在做什么?”
王子腾面对这位曾经让他敬畏有加的老妇人,此刻心中却再无半分波澜。
他甚至发出一声短促而充满嘲讽的冷笑:
“呵……老太太,您放心。”
“我王子腾这辈子,都没有像此时此刻这般清醒过!”
他挺直了腰板,仿佛要将积压多年的怨气一股脑吐出:
“老太太!我王子腾自问对荣国府,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这些年,里里外外,能帮衬的我何时袖手旁观过?可你们呢?!”
他声音陡然转厉。
“京营兵权,那是王家在军中的根基!是王家安身立命的根本!”
“移交兵权这等天大的事,你们荣国府可曾跟我这个王家之主、这个手握兵权的节度使商量过半句?!可曾给过我半分应有的尊重?!”
第181章 丧家之犬
王子腾越说越激动,手指无意识地攥紧:
“你们把我王子腾当什么了?一条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看门狗吗?!”
“既然你们荣国府眼里从没有我王家,从没有我王子腾这个人!那好!”
他猛地一挥手,斩钉截铁。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从此以后,我王家与荣国府,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好!好一个恩断义绝!好一个各走一边!”
贾老太太气得面色铁青,布满皱纹的脸颊肌肉都在微微抽搐,嘴唇哆嗦着,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射出刻骨的恨意和一种被彻底背弃的冰冷。
“看来王大人这是攀上了高枝,嫌弃我荣国府拖累你王家发达了?”
“王子腾!老身今日算看透你了!狼心狗肺的东西!咱们走着瞧!荣国府就算落魄至此,也还没到任人欺辱的地步!”
她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诅咒的意味。
“哼!”
王子腾不耐烦地一摆手,仿佛多看她一眼都嫌脏。
“少在这里攀扯!要体面,就自己走!若再赖着不走,就别怪我王子腾不讲最后一点情面!来人,送客!”
最后两个字,如同冰冷的铁令,砸在每一个荣国府人的心头。
贾老太太浑身剧震,枯瘦的手死死抓住拐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最后深深地、如同毒蛇般剜了王子腾一眼,那眼神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骨头里。
然后,贾老太太猛地转身,声音如同寒铁摩擦,冰冷地下令:
“收拾东西!我们走!”
“母亲!”
王夫人不甘心地喊了一声,还想说什么。
“走!”
贾老太太厉声打断,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和一种穷途末路的悲凉。
“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我们荣国府还没死绝!”
说完,她不再看王子腾,在王夫人和鸳鸯的搀扶下,挺直了那已经佝偻的脊背,一步步,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尊严,朝着府门方向挪去。
每一步,都踩碎了过往所有的情分与幻想。
王夫人搀扶着老太太,猛地回头,那双平日里精明算计的杏眼里,此刻只剩下刻骨的仇恨和怨毒,如同淬了剧毒的匕首,狠狠地刺向王子腾。
那眼神,无声地宣告着此仇不共戴天。
荣国府的下人们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此刻如梦初醒,在王家人冰冷的目光注视下,如同丧家之犬般,慌乱地冲回各自临时的住处,手忙脚乱地收拾着本就为数不多的细软行李。
哭喊声、抱怨声、催促声、东西摔落的声音……交织成一片末日般的混乱乐章。
王熙凤隐在人群之中,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她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置身事外的冷静,仿佛眼前这出闹剧与她毫无关系。
王熙凤指挥着平儿和几个心腹丫鬟,有条不紊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动作从容不迫。
终于,在王家仆役如同驱赶流民般冰冷的目光逼视下,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分,荣国府这支狼狈不堪的队伍,如同被扫地出门的垃圾,仓惶地涌出了王家那扇象征着短暂庇护的朱漆大门。
沉重的府门在他们身后轰然关闭,隔绝了两个曾经“同气连枝”的家族,也隔绝了一个时代。
街道上冷风呼啸,吹得灯笼摇摇欲坠,映照着这群无家可归者绝望而茫然的脸庞。
望着荣国府众人狼狈消失在街道尽头的黑暗里,王子腾长长地、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但随之而来的,却并非轻松,而是更深的忐忑和忧虑。
府门紧闭,隔绝了外面的寒风与混乱,也隔绝了最后一丝与荣国府的牵连。
王子腾独自站在空旷死寂的前院,刚才那番雷霆手段带来的短暂快意早已消散无踪。
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穿透了他并不厚实的锦袍,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做到了。
他亲手斩断了与荣国府的纽带,交出了那份沾着“亲情”和“道义”鲜血的投名状。
王熙凤的要求,他一丝不苟地完成了。
可是……
“若凤丫头背后的靠山……只是利用我?若那人只是拿我王家当枪使,用完即弃?”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心底疯狂叫嚣。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荣国府已经被他得罪死了,再无转圜余地。
若王熙凤口中的“贵人”失信,或者那所谓的“明路”根本就是镜花水月……那王家,可就真成了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不仅得罪了即将沉没的荣国府,更可能沦为整个镐京的笑柄,甚至引来更可怕的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