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夜深了,你且去吧。”
林黛玉不再多言,端起茶盏,轻轻啜饮了一口,已是送客的姿态。
“是,奴婢告退。”
秋月不敢再有丝毫逗留,恭敬地再次行礼,然后低着头,脚步轻快地退出了偏厅。
待到秋月的脚步声消失在院外,紫鹃才上前一步,拿起几案上那封信,看着火漆上陌生的印鉴,低声问道:
“姑娘,这信……”
林黛玉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信上,眼神复杂,最终归于平静:
“收好。”
“明日……寻个妥当的机会,送去梁国府,交给公爷身边的亲信管事便是。”
“只说是金陵知府贾雨村遣人送来的,其他不必多言。”
“是。”
紫鹃应下,小心地将信收好。
林黛玉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并无波澜。
贾雨村的投机,在她看来不过是这镐京权力漩涡中一朵微不足道的浪花。
而她,已不再是那个只能随波逐流的孤女。
她的心,她的未来,早已与那座象征着无上权柄的府邸,紧密相连。
至于贾雨村这封信能否掀起波澜,那就看贾珏如何落子了。
转过天来,大明宫深处,太上皇静养的内殿弥漫着浓重苦涩的药香与沉寂。
太上皇倚在铺着明黄软垫的紫檀御榻上,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一串温润的玉珠,浑浊的目光落在殿内冰冷光滑的金砖地上。
殿中央,戴权匍匐在地,花白的头发散乱,平日里精心保养、透着阴柔气度的脸此刻涕泪纵横,老泪顺着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将衣襟濡湿了一大片。
第187章 父子之争
戴权哭得肩膀耸动,声音嘶哑悲切,完全失了往日那份久居人上的矜持。
“陛下……陛下啊……您要给老奴做主啊!”
戴权以头抢地,额头在冰凉的金砖上磕得砰砰作响。
“那夏守忠……他……他仗着是皇帝身边的红人,竟敢……竟敢如此欺辱老奴!”
“老奴不过收了那贾珍二十多万两银子的财物,如今他居然让老奴退还六十万两。”
“陛下明鉴,老奴一生清廉,临到老也不过是想挣点养老钱,哪里拿的出如此多银子啊。”
“夏守忠分明是想逼死老奴啊。”
太上皇微微抬了抬眼皮,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但更多的是一种看着相伴多年老仆如此狼狈的不忍。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久病的虚弱和一丝责备:
“行了,别嚎了。”
“你还有脸哭?”
“若非你鬼迷心窍,擅作主张,收了贾珍那蠢材的银子,替他去活动,何至于落得今日这般田地?”
戴权的哭嚎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布满惊恐地看着太上皇。
太上皇看着戴权这副惊惶失措、哑口无言的模样,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浓浓的失望,缓缓摇了摇头。
人越老,越是念旧,戴权终究是跟了他大半辈子,鞍前马后伺候了几十年的人。
这份情谊,让太上皇此刻的责备也显得无力。
“在这里鬼哭狼嚎又有何用?”
太上皇的声音带着疲惫。
“起来说话吧。”
戴权闻言,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知道太上皇终究心软了。
他连忙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也顾不得整理散乱的衣冠,胡乱擦了把脸上的泪痕鼻涕,对着太上皇深深一揖,姿态卑微到了极点。
“谢陛下体恤老奴!”
戴权的声音依旧带着哭过的沙哑,但语气却急切起来,带着刻意的引导。
“陛下,老奴此番遭此大难,受此奇耻大辱,固然是……是老奴一时糊涂,咎由自取。”
“可……可老奴心里难受,不仅仅是因为夏守忠这狗奴才欺人太甚,更是为陛下您不平啊!”
太上皇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看向戴权:
“哦?为朕不平?”
戴权见太上皇搭话,精神一振,腰弯得更低,声音压得更沉,充满了煽动性:
“陛下请想!之前陛下您念及旧情,亲自出面说和,让荣国府贾老夫人心甘情愿地将把控了几十年的京营兵权,拱手交给了皇帝!”
“这已经是天大的让步了!可结果呢?”
戴权的语气变得激愤起来:
“皇帝那边,可有半分感念陛下您居中调停的苦心?可有半分顾及您的体面?”
“没有!非但没有,反而变本加厉,放任那梁国公贾珏,对贾家步步紧逼,赶尽杀绝!”
“如今更是……更是直接将宁国府夺爵抄家!”
“贾珍可是世袭三等威烈将军,是开国功臣之后!就这么说夺爵就夺爵,说抄家就抄家,半点情面不留,半分余地不给!”
“这……这打的哪里是宁荣二府的脸?这分明……分明是没把陛下您放在眼里啊!”
戴权这番话,如同毒针,精准地刺入了太上皇心底最敏感、最不甘的角落。
太上皇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神瞬间锐利了几分,枯瘦的手掌猛地攥紧了手中的玉珠串,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和怒火,悄然在他沉寂已久的心湖中翻腾起来。
戴权说得没错。
成王败寇,他认了。
被儿子“奉养”在这华丽的牢笼里,他也认命了。
可即便不再是执掌乾坤的帝王,他终究还是天圣帝的生身父亲!是这大周朝的太上皇!
做儿子的,如此不顾及他这个老子的颜面,如此明目张胆地将他费心调停的结果踩在脚下,将他曾庇护过的勋贵连根拔起……这口气,太上皇如何能咽得下去?
看着太上皇脸色明显阴沉下来,呼吸也变得略微粗重,戴权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逞光芒。
他知道,火候到了。
戴权立刻趁热打铁,声音带着哭腔,却句句诛心:
“陛下!再瞧瞧那荣国府吧!被梁国公逼得如同丧家之犬,偌大的府邸被烧成了白地,寄居王家又被无情扫地出门,如今只能流落客栈,连个遮风挡雨的窝都没有!”
“百年的勋贵体面,荡然无存!”
“再怎么说,荣国府也是……也是宫中贾美人的娘家啊!是陛下您亲口保下、让皇帝纳入后宫的!”
戴权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义愤”:
“皇帝如此放任贾珏,半点体面不留,将元春娘娘的娘家作践至此,这不仅仅是打贾家的脸,更是……更是将陛下您当初为贾元春保媒的这份情谊,踩进了泥里!”
“这……这实在是太过了!太不把陛下您当回事了!”
太上皇胸膛微微起伏,戴权这“保媒情谊”、“踩进泥里”的话,如同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最在意的那点尊严上。
他苍老的脸颊肌肉微微抽搐,浑浊的眼底涌动着被冒犯的怒意和一种深沉的无力感。
戴权垂着头,眼角的余光却死死盯着太上皇的神情变化。
他知道自己这番挑拨已然奏效,但他更明白,眼前这位太上皇虽然老了、被囚禁了,但帝王心术仍在。
自己必须小心,不能显得太过刻意。
果然,太上皇沉默片刻,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戴权身上,那眼神深邃、锐利,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
“戴权……你费尽口舌,绕来绕去……是在这里挑拨朕与皇帝的关系吗?”
戴权心头剧震,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双腿一软,差点又要跪下去。
他强自镇定,连忙深深躬下身子,声音带着惶恐和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
“陛下明鉴!老奴……老奴岂敢!老奴对陛下忠心耿耿,日月可鉴!”
“老奴只是……只是实在看不下去!皇帝如此行事,置陛下的颜面于何地?老奴是为陛下感到不公,感到心寒啊!”
太上皇看着戴权那副惶恐又“忠心”的模样,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那目光依旧如芒刺在背。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药香无声弥漫。
太上皇心里明镜似的。
戴权这番话,九分是为他自己脱罪喊冤,一分是为荣国府鸣不平,最后那挑拨离间的意味,他岂能听不出来。
但……戴权有一点戳中了他最在意的痛点——皇帝确实太不顾及他这个太上皇的体面了!
宁国府夺爵抄家,事先可曾知会他一声?
荣国府沦落至此,皇帝可有半分看在贾元春是他后宫美人的份上,稍加维护?
没有!什么都没有!仿佛他这个太上皇的意志和曾经的情分,早已被遗忘在尘埃里。
一股压抑已久的憋屈和身为“太上皇”却被彻底边缘化的愤怒,在太上皇胸中翻涌。
他需要一次反击,哪怕是一次微不足道的、象征性的反击,来证明他并非彻底被遗忘的朽木,证明他还在!
念及此,太上皇深吸一口气,似乎做出了某种决断。
他不再看戴权,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宫阙轮廓,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仪,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好了,你也不必再哭天抢地了。”
“传朕口谕——”
戴权立刻屏息凝神,竖起了耳朵。
“告诉北静郡王水溶,让他即刻派人,去寻那流离失所的荣国府众人。”
“寻到了,不必声张,悄悄接入他郡王府中,妥善安顿。”
“对外,只说是北静王府念及同属开国一脉的旧情,略尽绵薄之力。”
戴权闻言,心中一喜,能安顿荣国府,他这趟哭诉就算没白费,也算是让太上皇表明了态度,免得夏守忠对自己步步紧逼。
紧接着,太上皇的声音更加低沉,却带着一丝冰冷的锋芒:
“第二,拟旨,擢升贾元春,由美人,晋为昭仪,即刻明发上谕,晓谕六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