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
邢夫人也小声嘀咕。
“老太太莫不是高兴得过了头?还是累着了?”
贾政也是一脸困惑,看向王夫人。
王夫人蹙着眉头,心里也犯嘀咕,不明白老太太为何在大家最高兴的时候泼下这盆冷水。
第190章 挑拨离间
只有站在角落里的王熙凤,那双精明的丹凤眼一直留意着贾老太太的神态。
此刻,她看着老太太离去的方向,再看看堂中这群被“双喜临门”冲昏头脑、只顾着幻想报复贾珏的亲眷们,心底不由得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感慨。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啊。’
王熙凤心中暗叹。
这群人,包括贾赦、贾政、王夫人在内,都只看到了表面的风光——太上皇的庇护、元春的晋升、北静王府的安顿。
他们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机”蒙蔽了双眼,沉浸在虚幻的安全感和复仇的快意中。
但贾老太太却看穿了这“庇护”背后冰冷刺骨的真相!
太上皇绕过皇帝,直接晋升贾元春为昭仪,这哪里是恩典?
这分明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天圣帝的脸上!
赤裸裸地向整个朝堂宣告:他太上皇,依然有着不容忽视的权威,甚至可以绕过皇帝干预后宫册封!
天圣帝今日被迫默认了此事,那不过是碍于父子伦常和太上皇的名分,暂时将这口恶气咽了下去。
但他心中那滔天的怒火和屈辱,岂会就此消散?
他拿自己那位退居深宫的老子没办法,那这股无处发泄的憋屈和怒火,最终会指向谁?
毫无疑问,只能是引发这场父子之争的导火索——荣国府!
太上皇看似在保护荣国府,实则是将荣国府彻底推到了天圣帝的对立面,推向了万丈深渊的边缘!
从此以后,荣国府在天圣帝眼中,就彻底钉死在了“太上皇余党”、挑唆父子不和的耻辱柱上,再无半分回旋余地!
皇帝心中的厌恶和杀机,只会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盛,一旦太上皇驾崩。
……那等待荣国府的,必将是雷霆万钧、彻底清算的末日!
贾老太太显然也看透了这一点。
所以她脸上没有半分喜色,只有深不见底的绝望和无力。
她明白,荣国府这次的所谓“转机”,是用整个家族的未来、用彻底激怒当朝天子换来的!
是一条无法回头、通向毁灭的单行道。
她什么都看明白了,但却什么也做不了,无力改变。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这艘破船,在太上皇和皇帝的权力漩涡中,被撕扯着,一步步滑向那早已注定的深渊。
这份清醒的绝望,远比如今堂中众人那点虚妄的喜悦和复仇幻想,要沉重千万倍。
这才是贾老太太离席的真正原因。
王熙凤收回目光,脸上依旧维持着平静,心中却是一片平静。
她再次确认了自己选择的正确——依附贾珏,才是唯一的生路。
荣国府这艘船,注定要沉了。
随后王熙凤说自己也有些累了,回房歇息去了。
王熙凤说完,也紧跟着向众人告了退,袅袅婷婷地转身离开了这喧嚣的堂中。
与堂中众人被“双喜临门”冲昏头脑的狂喜截然不同,她只觉得这北静王府的暖阁里,弥漫着一种近乎荒诞的、走向毁灭前的最后狂欢气息。
王熙凤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后,堂内的气氛却并未冷却。
贾赦、贾政、邢夫人、王夫人等人仿佛卸下了最后一丝顾虑,脸上洋溢着劫后余生的灿烂笑容。
“罢了,他们走便是了,今日双喜临门,应当庆贺一番。”
贾赦红光满面,抚掌大笑,对着门外侍立的丫鬟高声吩咐。
“来啊!快备宴!上好酒!今日阖府同庆,不醉不归!”
“是!大老爷!”丫鬟们连忙应声,脚步轻快地下去安排。
贾政也捋着胡须,脸上是连日来难得的轻松:
“太上皇眷顾,娘娘晋位,又有北静王府庇护,我荣国府此番,当真是拨云见日,否极泰来了!”
“正是此理!”
邢夫人连忙附和,殷勤地给贾赦倒上热茶。
“那贾珏小儿,仗着陛下几分宠信便无法无天,如今看他还敢如何嚣张!娘娘在宫中,便是咱们最大的依仗!”
王夫人虽也笑着点头,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只是这忧虑迅速被堂内的热烈气氛淹没。
她端起茶盏,语气带着矜持的得意:
“大哥说得对,咱们是该好好庆祝一番。”
“待过些时日安稳下来,定要寻个由头,好生‘回敬’一下梁国公府才是。”
“对!回敬!必须回敬!”
贾赦猛地一拍桌子,眼中闪烁着凶狠的光芒。
“夺我家产,毁我府邸,此仇不报,我贾赦誓不为人!如今有太上皇和娘娘撑腰,我看他贾珏能奈我何。”
“到时候,定要他跪在荣国府门前磕头认罪!”
众人七嘴八舌,言语间充满了对未来的美好幻想和对贾珏的刻骨仇恨。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贾珏在权势面前低头认输的景象,看到了荣国府重振昔日辉煌的曙光。
丰盛的酒席很快摆上,推杯换盏间,欢声笑语充满了整个跨院堂中。
觥筹交错,珍馐美味,丝竹管弦若隐若现,一派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
他们陶醉在这虚幻的荣光与复仇的快意中,浑然不觉这所谓的“新生”,正是荣国府彻底滑向深渊、毁灭序幕被拉开的最后回响。
转过天来,汝阳王府裕昌郡主闺房内。
明媚的晨光透过精致的雕花窗棂洒入室内,空气中浮动着清雅的熏香。
汝阳王府唯一的掌上明珠、深受帝宠的裕昌郡主正倚在铺着锦绣软垫的贵妃榻上,与坐在绣墩上的王姈闲话。
王姈今日穿着一身半藕荷色衣裙,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容,恭敬中不失亲近。
她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用上好紫檀木精雕细琢而成的锦盒,双手奉到裕昌郡主面前,声音柔柔地道:
“郡主,过几日便是您的芳诞寿辰了。”
“家母本欲亲至府上为郡主贺寿,奈何近日身子骨不大爽利,恐过了病气给郡主,便特意嘱咐我将这份薄礼带来,聊表心意,还请郡主笑纳。”
“家母说,她就不来喧扰了。”
裕昌郡主闻言,微微坐直了身子,脸上露出几分矜持的笑意,接过锦盒道:
“姈妹妹言重了。”
“伯母是长辈,若真为我一个小辈的生日劳顿,那才真是折煞我了。”
“伯母身子要紧,心意我领了,烦劳妹妹替我转达谢意。”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染着蔻丹的纤纤玉指轻轻打开了盒盖。
锦盒内垫着明黄色的贡缎,在晨光下熠熠生辉。其上静静躺着一串珠链,甫一打开,便觉宝光流转,满室生辉。
只见那串珠链由二十余颗浑圆饱满的东珠串联而成。
每一颗珍珠都硕大如龙眼,通体呈现出一种极其罕见的、温润无瑕的银白色,光泽内敛却又透着莹润的光晕,在明黄缎子的映衬下,更显华贵雍容。
珠粒颗颗匀称,大小几乎一致,显然是精挑细选、万里挑一的珍品。
连接珍珠的是极为纤细却坚韧无比的金丝,金丝之上还巧妙地镶嵌着细小的蓝宝石作为点缀,如同夜空中的点点星辰,衬托得珍珠愈发纯净璀璨。
整串项链散发着一种低调却震撼人心的奢华,一看便知价值连城,非寻常富贵之家所能拥有。
这等品相的东珠,多为皇家贡品,或是深海采珠人九死一生方有可能寻获一二,文修君送出此物,其心意之重、代价之高,不言而喻。
裕昌郡主看到这串项链,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艳,指尖轻轻拂过那冰凉的珍珠表面,感慨道:
“伯母太破费了!如此贵重的东珠项链,便是宫中娘娘也未必能得几串,我如何当得起?”
王姈见裕昌郡主喜欢,心中暗喜,面上却愈发恭谨温顺,柔声道:
“郡主言重了。”
“家母常说,汝阳王府与我家乃是通家之好,情谊深厚。”
“郡主金枝玉叶,身份尊贵,配此等明珠,正是相得益彰。”
“区区薄礼,聊表敬意,如何说得上破费,这都是应该的。”
两人又就着这串东珠的来历和品质闲聊了几句。
裕昌郡主显然对这礼物颇为满意,眉宇间带着愉悦之色。
气氛融洽之际,王姈话锋一转,仿佛不经意地提起了镐京最近的趣闻轶事。
“说起来,如今镐京城里,风头最盛的,怕就是那位新晋的梁国公贾珏了。”
王姈语气轻松,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羡慕。
“不仅年纪轻轻就位高权重,得了静塞军副元帅的实职,总督京营戎政,更与英国公府的康平郡主订了婚约,可谓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时风头无两啊。”
她顿了顿,观察着裕昌郡主的反应,继续用一种仿佛在陈述事实的口吻,轻飘飘地添了一把火:
“京中都在盛传,说这年轻一代的将领里,梁国公已是独一档的存在,其余人等,便是连望其项背都难做到呢。”
“就连……就连陛下的义子、战功赫赫的凌不疑凌将军,似乎……似乎众人也觉得要略逊梁国公几分呢。”
果然,裕昌郡主原本带着笑意的脸,在听到“凌不疑”三个字并得知他被拿来与贾珏相比且处于下风时,眉头瞬间就蹙了起来。
她对凌不疑早已芳心暗许,视其为人中龙凤,英武不凡。
再加上她素来与康平郡主不对付,两人以前便常因身份、才情、乃至对某些事情的看法而明争暗较。
如今康平郡主得了贾珏这样一位如日中天的未婚夫婿,本就让她心中有些不快。
此刻再听到京中权贵竟如此吹捧贾珏,甚至将他凌驾于她心仪的凌不疑之上,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和不忿瞬间冲上了心头。
“贾珏?”
裕昌郡主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厌恶。
“他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走了些狗屎运、窃居高位的暴发户罢了!”
“刚一起势便是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身为贾家旁支,不思感恩主家提携,反而仗着手中兵权,以卑贱之身欺压主脉宗族,夺爵抄家,手段酷烈,如此僭越无礼,毫无世家风范,简直是丑陋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