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宝钗凝神思索着,白皙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屋内静默了片刻,只闻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片刻后,她抬起眼,眸光已恢复清明,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与决断:
“母亲,依女儿看,事已至此,当以家族安危为重,审时度势。”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姨妈所在的荣国府,经此重创,已是日暮西山之势。”
“梁国公贾珏,圣眷正浓,权势煊赫,锋芒毕露,恰如旭日东升,势不可挡。”
“两相比对,高下立判。”
“舅父大人官场沉浮多年,眼光老辣,他既选择了投效梁国公,想必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看到了更长远也更稳妥的前程。”
“我们薛家,既是商贾之家,亦需依附权贵。”
“与其跟随摇摇欲坠的荣国府一同沉没,不如……跟随舅父的脚步,向梁国公表明心意。”
“这才是保全薛家基业、延续家族富贵的明智之选。”
薛王氏听着女儿条理分明的分析,脸上却满是挣扎与不忍:
“话是这么说……可是宝钗,你姨妈与我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啊!”
“从小一起长大,情分深厚。”
“如今她落难至此,荣国府风雨飘摇,我……我若在此时背弃她,转而投靠她的仇敌,这……这让我心里如何过得去?”
“日后九泉之下,又有何面目去见爹娘?”
薛王氏说着,眼圈又红了,显是内心煎熬无比。
薛宝钗看着母亲这般优柔寡断,被亲情所困的模样,不由得在心中轻轻摇了摇头。
母亲终究是内宅妇人,心肠太软。
薛宝钗语气虽依旧温和,却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
“母亲此言差矣。所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在家族存亡兴衰的大是大非面前,个人的情谊固然珍贵,却绝不能以此作为决策的依据,更不能因此动摇家族的根本。”
“若因一时心软,站错了位置,非但救不了姨妈,反而会将整个薛家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女儿并非让母亲立刻与姨妈反目成仇,只是当此之时,我们必须做出最有利于薛家的选择。暗中向梁国公示好,留有余地,方是上策。”
薛宝钗一番话说得入情入理,薛王氏听得怔怔的,内心更是天人交战,纠结万分。
一边是骨肉亲情,一边是家族存续,让她难以决断,只是喃喃道:
“这……这……”
就在母女二人相对无言,室内气氛凝滞之际,门外传来贴身大丫鬟莺儿刻意提高的禀报声:
“太太,姑娘,前头门房传话进来,说是金陵知府贾雨村贾大人递了帖子,此刻正在府门外求见。”
“贾雨村?”
薛王氏和薛宝钗同时一怔,眼中都露出了明显的疑惑。
他来得太突兀了。
“贾知府?他怎会此时前来?还亲自登门?”
薛王氏蹙眉低语。
薛家虽是金陵望族,富甲一方,但与这位金陵知府贾雨村的往来素来不算密切,不过是年节上循例的礼节性拜访和馈赠。
如今已是掌灯时分,对方身为地方父母官,竟然不请自来,还如此急切地亲自到访,实在蹊跷。
薛宝钗亦秀眉微蹙,心中念头飞转。
贾雨村此人,薛宝钗略知一二,知其为人圆滑世故,善于钻营,乃是靠着贾家的提携才做到知府之位。
他此刻突然夜访,绝不可能只是寻常的寒暄。
见母亲还有些愣怔,薛宝钗很快恢复了镇定,低声道:
“母亲,贾知府夤夜造访,必有要事。”
“他毕竟是地方官长,薛家不可怠慢。”
“无论他来意如何,总要先请进来问个明白。”
薛王氏回过神来,连连点头:
“是极!是极!宝钗,你心思缜密,随我一同去正堂见见这位贾府台。”
“他此来目的不明,有你在一旁,也好替为娘拿个主意。”
她心中对这位沉稳聪慧的女儿已是十分倚重。
“女儿遵命。”
薛宝钗应道,随即起身,动作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衣襟和袖口。
她虽心中也存着疑虑,但面上已是一片沉静从容。
母女二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警惕。
随后,薛王氏在丫鬟的搀扶下起身,薛宝钗紧随其后,一同步出温暖馨香的卧房,朝着灯火通明、气氛微妙的薛府正堂走去。
初冬微寒的夜风中,贾雨村的突然到访,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预示着某种风暴的临近。
第200章 贾雨村入薛府
夜色如墨,笼罩着金陵城。
薛家府邸深处,正堂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凝重与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
薛王氏端坐主位,薛宝钗侍立在她身侧,母女二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刚被丫鬟引进来的不速之客身上。
金陵知府贾雨村整了整官袍下摆,脸上带着惯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拱手道:
“薛夫人安好,薛姑娘安好。”
“深夜叨扰,实属冒昧,还望夫人、姑娘海涵。”
薛王氏微微颔首,声音带着主母特有的沉稳:
“贾大人客气了,请坐。”
她抬手示意下人上茶,待贾雨村在客位落座后,便开门见山地问道:
“贾大人素来公务繁忙,今日掌灯时分亲临寒舍,想必是有什么要紧事?”
贾雨村接过丫鬟奉上的茶盏,却并未立刻饮用,只是置于手边的几案上。
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换上一副极其郑重的神色,目光在薛王氏和薛宝钗脸上缓缓扫过,沉声道:
“夫人明鉴。”
“若非事态紧急,关乎贵府安危存亡,本官也不敢夤夜登门,搅扰夫人与姑娘的清静。”
“安危存亡?”
薛王氏心头一跳,与身旁的女儿薛宝钗交换了一个眼神。
薛宝钗秀眉微蹙,眼神中透出警惕与思索。
薛王氏强自镇定,看向贾雨村,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贾大人此言何意?莫不是在说笑?”
“我薛家世代皇商,向来安分守己,奉公守法,从不主动与人结怨,更遑论与人为恶。”
“这‘塌天大祸’四字,从何说起?”
贾雨村轻轻喟叹一声,语气愈发沉重:
“夫人,‘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啊。”
“贵府忠厚传家,与人为善,这金陵城谁人不知。”
“然则,这世间取祸之道,并非只在‘恶’之一字。”
“贵府安分守己是真,可贵府坐拥金山银海,亦是真。”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直视薛王氏。
“这‘钱’之一字,便是贵府如今最大的取祸之道!”
“钱?”
薛王氏怔了怔,随即露出一丝矜持的冷笑。
“贾大人此言,未免危言耸听。”
“我薛家世代为皇家效力,这‘皇商’二字,便是朝廷的恩典与护身符。”
“况且,金陵四大家族,贾、史、王、薛,同气连枝,百年交好,守望相助。”
“我薛家虽不惹事,但也绝非怕事之辈。”
“若真有不长眼的觊觎我薛家产业,四大家族岂是摆设?”
她的话语中带着对家族联盟根深蒂固的信任与底气。
贾雨村闻言,嘴角却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他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目光仿佛不经意地掠过薛王氏略显僵硬的脸庞,最后落在薛宝钗若有所思的俏脸上。
他缓缓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般刺入薛王氏的心房:
“哦?四大家族同气连枝?”
“夫人此言,本官不敢苟同。夫人莫要忘了,四大家族之中,贾、史、王三家,根基皆在官场仕途,手握权柄,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薛家虽是皇商,富甲一方,可论及权势底蕴,与那三家相比……呵呵,恐怕差了不止一筹吧?”
贾雨村看着薛王氏的脸色渐渐由红转白,继续慢悠悠地补上致命一击。
“夫人方才所言倒也不假,但若是打薛家主意的,就是四大家族里的人呢?薛家……何以自处?”
“你!”
薛王氏霍然变色,饶是她涵养再好,此刻也被贾雨村这近乎赤裸裸的挑拨和轻视激怒了。
她猛地一拍身旁的茶几,杯盏震动,茶水溅出少许,声音因激动而尖利起来:
“贾雨村!你究竟是何居心?!竟敢在我薛家正堂,公然挑拨四大家族的百年情谊!”
“你今日来此,到底意欲何为?!”
面对薛王氏的盛怒,贾雨村不仅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他好整以暇地抚了抚官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迎上薛王氏喷火的目光,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
“夫人息怒。本官是不是在挑拨离间,夫人心中难道真无半点疑虑?”
“薛家商号遍及大江南北,消息之灵通,远非常人可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