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当真没有收到镐京快马传来的消息?当真不知荣国府如今是何等光景?当真不晓王、贾两家早已势同水火,彻底反目成仇?”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锐利如刀。
“四大家族的联盟,早已不是铁板一块,如今已是风雨飘摇,处在分崩离析的边缘!”
“此乃天下皆知之事,又何须本官再来多费唇舌‘挑拨’。”
“夫人,自欺欺人,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贾雨村的话语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薛王氏的心坎上。
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干涩发紧,竟吐不出一个字来。
镐京传来的那些消息——荣国府被焚毁、王家翻脸无情将贾母和王夫人扫地出门、贾元春莫名晋升为昭仪……一桩桩一件件,确实都透着诡异与不祥。
这些消息如同沉重的阴云,一直压在她心头,只是她内心深处始终不愿相信,或者说不敢去深想,这滔天的巨浪会如此迅速地拍打到薛家这艘看似坚固的商船上。
此刻被贾雨村毫不留情地撕开伪装,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发冷,只能颓然地跌坐回椅中,沉默无言,脸色灰败。
正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直静静旁观的薛宝钗,眸中的光芒却越来越亮。
她轻轻上前一步,扶住母亲微微颤抖的手臂,示意她稍安勿躁。
然后,薛宝钗抬起那双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眼眸,直视贾雨村,声音清冷而沉稳,打破了沉寂:
“贾大人一番剖析,鞭辟入里,令人警醒。”
“家母只是一时情急,还望大人海涵。”
她顿了顿,目光在贾雨村脸上逡巡片刻,仿佛要穿透他那副官场老油条的面具,而后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力:
“大人深夜前来,言语间句句不离四大家族分崩之危、薛家倾覆之祸。”
“小女子斗胆一问,大人今日此行,究竟是以金陵知府的身份前来示警,还是……代表着另一位大人物的意志,来与薛家商讨‘生路’?”
她刻意加重了“生路”二字,目光锐利如针。
“大人既然已对四大家族的现状知之甚详,想必心中也已有了抉择,不再与荣国府绑在一起了吧?”
此言一出,连贾雨村眼中都忍不住掠过一丝真正的惊讶。
他重新仔细打量了眼前这位尚未出嫁的少女,只见她身姿亭亭,气度沉静,眉宇间不见丝毫闺阁女子的怯懦,反而透着一股远超年龄的睿智与洞察。
贾雨村不由得抚掌,由衷地赞叹道:
“妙!妙极!早闻薛家嫡女宝钗姑娘兰心蕙质,聪慧过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薛姑娘能有如此见识,实在令本官刮目相看!”
他收敛了笑容,神色再次变得肃然:
“姑娘慧眼如炬,既能想到这一层,想必心中也已有了几分猜测。”
“那么,姑娘不妨再猜一猜,那对薛家起了‘心思’,欲行不轨之事,意图将薛家拖入深渊的,究竟是四大家族中的哪一家呢?”
薛宝钗闻言,并未立刻回答。
她微微垂眸,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似乎在飞快地梳理着思绪。
片刻之后,薛宝钗抬起眼帘,目光清明,声音清晰地分析道:
“大人考校,小女子姑妄言之。”
“史家一门双侯,根基深厚,虽稍显沉寂,但底蕴仍在,且与我家并无直接利害冲突,更无急需巨资之处,理应不会行此下策。”
“王家……”
她看了一眼身旁脸色苍白的母亲。
“舅父大人行事向来深谋远虑,纵然与荣国府反目,其目标也应是朝堂权势,而非我薛家银钱。”
“况且,大人方才言及王家已与荣国府切割,更无必要在此刻节外生枝,自损名声来谋夺我薛家产业。”
薛宝钗的话语条理清晰,逻辑分明,听得薛王氏也不由得凝神细听。
薛宝钗的语调微微转冷,继续道:
“如此排除下来,唯有那府邸被焚毁、大半产业被夺、如今寄人篱下、处境艰难、急需大笔银钱支撑门面、维系生存甚至妄图翻盘的荣国府……才最有可能铤而走险,将主意打到我薛家这份世代积累的财富之上!”
她的话语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冰冷的笃定。
“宝丫头!休得胡言!”
薛王氏听到这里,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抓住女儿的手臂,声音带着惊惶与难以置信的严厉,
“你怎能如此揣测你姨妈?她是我嫡亲的姐姐!荣国府再难,她也不可能做出这等戕害至亲、自断臂膀的蠢事!这绝无可能!”
薛王氏转头看向贾雨村,眼神中充满了被冒犯的怒意。
“贾大人,你不必在此挑拨,我姐姐执掌荣国府中馈多年,行事自有分寸,断不会如此!”
贾雨村看着薛王氏激动的反应,却只是好整以暇地捻了捻下颌的胡须,嘴角噙着一丝洞悉世情的冷笑。
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嘲弄:
“薛夫人,您的这份姐妹情深,这份对亲姐的信任,着实令人感动。”
“只可惜……”
他拖长了语调,目光转向一旁神色沉静的薛宝钗,眼中满是欣赏。
“在这件事上,夫人您这想法,未免太过天真了。”
“竟还不如薛姑娘看得透彻明白。”
贾雨村不再理会薛王氏瞬间煞白的脸色,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薛姑娘方才所料,半点不差!”
“那对薛家起了歹心,意欲谋夺薛家万贯家财以解燃眉之急、甚至妄图借此翻身的,正是荣国府!”
“而主导此事的……正是夫人您的亲姐姐,荣国府二太太,王夫人!”
“轰!”
如同一个惊雷在薛王氏耳边炸响!
她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若非薛宝钗眼疾手快用力扶住,几乎要跌倒在地。
薛王氏猛地推开女儿的手,踉跄着站直身体,指着贾雨村,手指因极度的愤怒和震惊而剧烈颤抖,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一派胡言!贾雨村!你…你血口喷人!我姐姐绝不会如此!”
“绝不可能!你…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她几乎是嘶吼出来,胸脯剧烈起伏,显然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面对薛王氏濒临失控的指责和滔天怒意,贾雨村反而显得更加悠闲了。
他甚至慢悠悠地又端起茶杯,再次啜了一口,仿佛在品味着眼前这场戏剧性的冲突。
贾雨村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薛宝钗身上,带着一种近乎戏谑的笑意:
“薛姑娘,令堂此刻心绪难平,怕是听不进任何逆耳忠言了。”
“你这个做女儿的,是不是该好好劝劝?”
“这样激动,于情于理,于贵府的处境,可都是……谈不成事情的哦。”
薛宝钗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贾雨村的话,如同冰冷的毒蛇,钻入她的心中,让她浑身发冷。
她知道,这绝非空穴来风!
薛宝钗用力拉住母亲的手臂,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母亲!冷静!事关重大,还请母亲暂且息怒,听贾大人把话说完!”
她清澈的目光带着恳求和坚定,直视着母亲慌乱的眼睛。
“若贾大人所言属实,此刻发怒无济于事。”
“若他是诬陷,我们更要听其详,才能抓住其破绽,为姨妈正名!”
“母亲,大局为重!”
薛王氏看着女儿异常冷静和严肃的脸庞,那眼神中的力量让她混乱的思绪稍稍一滞。
她急促地喘息着,最终还是被女儿强行按着坐回了椅子上,但身体依旧紧绷,眼睛死死瞪着贾雨村,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安抚住母亲,薛宝钗转过身,面向贾雨村。
她脸上已无丝毫少女的娇怯,只剩下一片冰湖般的沉静与审视。
第201章 言明利弊
薛宝钗微微福了一礼,声音清冽:
“贾大人,小女子代家母失礼之处,向您赔罪了。”
不等贾雨村回应,她紧接着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锐利:
“然则,大人方才所言,实在太过骇人听闻,颠覆人伦常理。”
“四大家族纵有嫌隙,百年联姻,盘根错节,打断骨头连着筋。”
“大人既然敢深夜登门,说出这等石破天惊之语,想必……并非仅凭一张利口空谈吧?”
“若无真凭实据,大人今日在我薛家危言耸听,离间骨肉至亲,这后果,大人可曾掂量过?”
她的话语绵里藏针,既给了对方台阶,又毫不掩饰地施加了压力。
贾雨村看着眼前这个在如此惊变下依旧能保持理智、步步为营的少女,心中那份赞赏已经变成了深深的忌惮。
此女心性之坚韧,思虑之周密,绝非池中之物。
贾雨村脸上的玩味笑容终于彻底敛去,换上了一副郑重其事的表情。
“薛姑娘年纪虽小,却深明事理,思虑周全,本官佩服。”
贾雨村正色道,语气也变得认真起来。
“姑娘所言极是,此等关乎至亲名誉、家族存亡的大事,若无实据,本官岂敢信口雌黄,置自身于险地?”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探入自己宽大的官袍袖袋之中。
堂内的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薛王氏忘记了愤怒,屏住了呼吸,眼睛死死盯着贾雨村的手。
薛宝钗表面依旧平静,但袖中的手指却已悄然攥紧。
只见贾雨村从袖中缓缓取出两份折叠整齐的信函。那信函材质普通,但上面的火漆封口却显得格外刺眼。
他并未直接递给薛王氏,而是径直递向了薛宝钗,目光带着深意:
“夫人与姑娘都是王夫人的血亲,想必对王夫人的笔迹……是再熟悉不过了吧?”
薛宝钗的心猛地一沉。她伸出微微有些冰凉的手,接过了那两份仿佛重逾千斤的信函。
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