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珏的眼神变得深邃而凝重。
“更麻烦的是,即便……即便万一真的查到一丝线索指向四王,陛下……陛下也未必会有如此斩钉截铁的决心,立刻与四王彻底翻脸,撕破脸皮。”
他微微摇头,带着一丝洞悉时局的无奈。
“毕竟,京营这块兵权,陛下才刚刚拿到手,尚未彻底消化,根基未稳。”
“此时若与盘踞百年、势力盘根错节的开国元勋集团全面开战,风险太大,变数太多。”
“只怕陛下权衡之下,为了大局稳定,会选择暂时隐忍。”
贾珏看向英国公,语气带着一丝沉重。
“如此看来,这个不白之冤,小婿恐怕……真要背上一段时间了。”
英国公听完贾珏的分析,眼中非但没有沮丧,反而掠过一道锐利如鹰的精光,那是一种久经沙场、老谋深算的锋芒。
“背上一段时间?”
英国公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硬而危险的弧度。
“小子,只要我们能查到一丝一毫的证据,证明此事确是四王所为!哪怕只是捕风捉影,只要指向他们!”
他声音压低,却字字如铁,带着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
“那咱们翁婿,岂有白白吃了这么大一个哑巴亏,不回敬过去的道理?!”
“到时候,自有说法!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翁婿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冰冷的决心和默契。
在凝重的气氛中,又低声商议了几句后续应对的细节。
片刻后,英国公不再多留。
“事不宜迟,你速去京营。”
“府中诸事,老夫会替你留意照看。”
英国公拍了拍贾珏的肩膀,转身大步离开了梁国府正堂。
送走岳父,贾珏脸上的凝重并未散去。
他没有丝毫耽搁,立刻唤来亲兵统领马五,沉声吩咐:
“备马!收拾几件随身衣物,我即刻前往京营驻地。”
“没有本公同意,任何人不得擅闯军营求见!”
“是!公爷!”
马五凛然领命,迅速下去安排。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几匹快马已从梁国府侧门疾驰而出,马蹄踏碎清晨的寂静,朝着镐京东郊的京营驻地,绝尘而去。
贾珏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只留下府邸上空笼罩的一片山雨欲来的沉重阴霾。
立政殿内,烛火煌煌,映照着殿内金碧辉煌的陈设,却驱不散那份沉凝压抑的气氛。
沈皇后端坐于凤榻之上,身着金丝鸾凤常服,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却布满了深深的无奈。
她看着跪在殿中、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的胞妹文修君,眉头紧锁。
文修君头发散乱,妆容尽毁,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哭声凄厉而绝望,如同杜鹃泣血。
“姐姐!皇后娘娘!您要为姈儿做主啊!为妹妹做主啊!”
文修君的声音嘶哑尖锐,充满了刻骨的怨毒与悲愤。
“那梁国公贾珏……欺人太甚!简直不是人!他竟敢……竟敢如此折辱我的姈儿!将她……将她那般模样丢在菜市口!这是要将姈儿彻底毁了啊!”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中燃烧着熊熊怒火,死死盯着沈皇后:
“他这哪里是在报复姈儿!这分明是在报复妹妹我!是在打您的脸!是在打我们沈家的脸啊!”
“他明知姈儿是您的亲外甥女!明知我是您的嫡亲胞妹!”
“他敢做出这等丧尽天良、禽兽不如之事,就是半点没把您这皇后的威严放在眼里!”
“姐姐!皇后娘娘!您若再置之不理,任由这无法无天的武夫横行霸道,我们沈家的颜面、您这六宫之主的颜面,都将荡然无存!沦为全镐京的笑柄了!”
“求娘娘主持公道!严惩贾珏!将他碎尸万段!为我那苦命的姈儿报仇雪恨啊!”
第210章 文修君哭诉,沈皇后问策
文修君说完,再次重重地以头抢地,发出沉闷的响声,哭声更加凄惨,仿佛要将所有的冤屈和不甘都哭喊出来。
沈皇后静静地看着文修君这番声嘶力竭的表演,眼中的无奈之色更浓,甚至带上了一丝冰冷和失望。
她没有立刻开口安抚,也没有动怒,只是那紧锁的眉头下,目光变得异常锐利。
“够了!”
沈皇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殿宇的冰冷威严,瞬间压过了文修君的哭嚎。
“你先闭嘴,听本宫说。”
文修君的哭声戛然而止,被这突如其来的冰冷震慑住,抽噎着,惊疑不定地看向姐姐。
沈皇后凤目含威,紧紧盯着文修君,一字一顿地质问道:
“本宫上次在立政殿,是如何告诫于你的?你可还记得?!”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火。
“本宫再三嘱咐你!让你们母女安分守己!不要去招惹不该惹的人!尤其是不要去招惹那梁国公贾珏!”
“本宫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是陛下心腹,手握重兵,圣眷正隆!得罪了他,就是嫌命长!就是给太子添乱!”
沈皇后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文修君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充满了痛心和无法理解:
“可你们呢?!你们又是如何回报本宫这番苦心告诫的?!”
“昨日!就在汝阳王府!裕昌郡主的生辰宴上!”
“你的好女儿王姈!她都干了些什么?!”
“她为何要在那里处心积虑地挑拨离间?!为何要借裕昌郡主之手,去挑衅英国公府的康平郡主?!”
“你们母女到底想干什么,把本宫的嘱咐当成什么了。”
沈皇后冰冷威严的声音如同殿外骤然灌入的寒风,瞬间冻结了文修君凄厉的哭嚎。
文修君的抽噎声卡在喉咙里,她惊疑不定地抬起泪眼婆娑的脸,看向凤榻上站起、步步逼近的亲姐姐。
那目光锐利如刀,带着洞穿一切的审视和浓得化不开的失望。
沈皇后凌厉的质问如同鞭子,狠狠抽打在文修君的心上。
她身体剧烈一颤,下意识地想要辩驳,但沈皇后那洞悉一切的目光让她无所遁形。
一股巨大的心虚瞬间攫住了她。
文修君眼神闪烁,不敢直视姐姐的逼视,只敢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半是辩解半是推诿地低喊:
“姐姐……娘娘!我……我是拦过姈儿的啊!”
“可她……可她心里苦啊!她父亲……王淳他死得不明不白,尸骨未寒,做女儿的心里怎能不恨?”
“她气不过,我这个当娘的……我拦不住啊!”
文修君的声音充满了“无奈”和“痛心”,仿佛王姈的所作所为全是丧父之痛驱使下的情难自禁。
她膝行半步,再次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声音凄厉如同杜鹃泣血:
“是!姈儿是做错了!她不该去招惹康平郡主!”
“可……可她就算有千般错万般错,也不该遭此毒手,被人如此折辱啊!”
文修君猛地抬起头,泪水混合着额头磕出的淡淡红痕,显得无比凄惨:
“姐姐!皇后娘娘!您看看姈儿如今的样子!名节尽毁,生不如死!那歹徒的手段何其下作阴毒!”
“这哪里是在惩罚姈儿,这分明是在打您的脸,是在践踏我们沈家的尊严啊!求娘娘开恩!求娘娘为姈儿做主!为我那苦命的女儿主持公道啊!”
说完,她再次深深拜伏下去,姿态卑微到了极点,仿佛将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了眼前这位六宫之主的姐姐身上。
沈皇后看着脚下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的胞妹,心中却是翻江倒海,苦恼无比。
她这个妹妹,是真会给自己添乱!
王淳的死,背后牵扯着陛下对军中势力的平衡和对贾珏的安抚,本就是一笔糊涂账,她三令五申让她们母女远离贾珏,就是怕引火烧身。
可她们倒好,非但不听,反而主动去撩拨贾珏的未婚妻,还选在汝阳王府那种场合!
如今惹下泼天大祸,女儿遭难,却要她这个皇后姐姐来收拾残局!
千头万绪,如同乱麻般缠绕在沈皇后心头,让她感到一阵阵的疲惫和无力。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思绪,目光转向殿内一直沉默肃立在一旁的另一个人——清流领袖,太傅楼经。
楼璃是他的掌上明珠,昨夜同样遭此大难。
“楼太傅,”
沈皇后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带着一丝征询的意味。
“令嫒昨夜亦遭此无妄之灾,本宫痛心疾首。”
“以太傅之阅历与明察,依你之见……”
她顿了顿,目光紧紧锁定楼经。
“此事,会是梁国公所为吗?”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文修君虽仍匍匐在地,耳朵却竖了起来,紧张地等待着楼经的回答。
楼经闻言沉默了片刻,似乎在仔细权衡,最终缓缓地、清晰地摇了摇头。
“回禀皇后娘娘,”
楼经的声音带着文官特有的克制和沉稳,却也难掩痛楚。
“老臣以为……此事十有八九,与梁国公无关。”
“什么?!”
楼经的话音刚落,跪在地上的文修君如同被毒蝎蜇了般猛地抬起头,脸上瞬间褪去了凄苦,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愕和熊熊燃起的怒火!
她竟不顾礼仪,霍然站起身,身体因愤怒而微微颤抖,手指几乎要戳到楼经的脸上,声音尖利得刺破殿宇的沉凝:
“楼太傅!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女儿楼璃昨夜同样遭了毒手!名节尽毁!你我同为苦主!你为何还要替那贾珏开脱?!”
“他贾珏就是最大的元凶!你难道瞎了眼吗?!”
“还是说……你怕了他梁国公的权势,连女儿的清白都不敢追究了?!”
面对文修君失控的咆哮和指责,楼经并未动怒,只是脸上的苦涩之意更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