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在我身上!我别的本事没有,打听消息的门路还是有的!那些耗子尾巴藏不住,我定给你揪出几个。”
赵盼儿目光转向宋引章,语速快而清晰:
“引章,你跟东市的那些乐师很熟悉,时常去教导她们。”
“那些乐伎消息最是灵通,又爱嚼舌根,你下午借着她们请教曲谱的机会,设法探听昨日是否有生面孔接触过她们,或是谁突然议论起梁国府的事格外起劲。”
宋引章用力点头:
“盼儿姐放心,我省得。”
三女对视一眼,无需多言,随后便各自开始准备起来。
时间一晃,转眼又过了几日。
镐京城内,关于梁国公贾珏“绑架”、“折辱”文修君之女王姈的谣言,非但没有随着文修君被皇后严厉警告后的偃旗息鼓而平息,反而如同浇了油的野火,在有心人的煽风点火下越烧越旺,越传越离奇。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人们交头接耳,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描述着那“麻袋里的挣扎”、“乱葬岗的折辱”,仿佛人人都成了那夜躲在梁国府后街角落的目击者。
贾珏那本因军功而煊赫的名声,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带着腥膻味的污垢。
京营驻地,总督戎政大臣的中军大帐内,气氛肃杀。
帐外兵戈森然,帐内烛火跳跃,在贾珏沉静如水的面庞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亲兵统领马五,一身玄甲未卸,风尘仆仆地单膝跪于案前,正低声禀报。
“公爷,”
马五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水安那老狐狸,这几日深居简出,龟缩在北静王府内,连府门都甚少迈出。”
“我们的人日夜轮番,眼睛都快盯花了,实在找不到半点下手的机会。”
“王府戒备森严,硬闯必打草惊蛇。”
贾珏端坐于紫檀木帅案之后,手执朱笔在一份兵员名册上勾画,闻言笔锋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听不出喜怒。
马五略一停顿,继续说道:
“不过,密探查到一条线索。”
“水安此人虽阴险狡诈,却极为孝顺。”
“他八十高龄的老母,并未住在王府享福,而是被他安置在京郊南边三十里外的一处僻静农庄里。”
“水安每隔旬日,必亲自前去探望,风雨无阻。”
贾珏手中的朱笔终于停住,悬停在半空。他抬起眼,深邃的目光落在马五脸上,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马五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哦?”
贾珏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带着冰冷笑意的弧度,声音平稳如常。
“既然如此,那就引蛇出洞。”
马五心头一凛,立刻明白了贾珏的意思。
他沉声道:
“公爷的意思是……让他母亲‘病’?”
贾珏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手中的朱笔轻轻搁回白玉笔山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帐内格外清晰。
他身体微微后靠,倚在铺着厚厚虎皮的太师椅背上,目光投向帐顶,仿佛在欣赏那粗犷的梁木结构,语气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笃定:
“老人家年事已高,偶感风寒,卧床不起,也是常理。”
“做儿子的,岂有不忧心如焚、星夜驰往探视的道理。”
马五眼中精光一闪,再无迟疑,抱拳应道:
“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定让那老虔婆‘病’得合情合理,让水安那龟儿子坐不住!”
言罢,他霍然起身,甲叶铿锵作响,转身便要大步离去执行这“孝子催归”之计。
马五离开后不久,帐外传来亲兵恭敬的禀报声:
“启禀公爷,营门外有宫中内侍求见,自称奉夏公公之命而来。”
“带他进来。”
贾珏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
片刻,帐帘掀开,一名身着青色内侍服色、面皮白净、约莫十七八岁的小太监在亲兵引领下,低眉顺眼地走了进来。
他显然有些紧张,脚步放得极轻,行至帅案前约五步处,深深躬下腰去,行了个标准的宫礼,声音带着内侍特有的尖利,却又刻意压低了:
“奴婢小德子,叩见公爷。”
“奴婢奉干爹夏公公之命,特来向公爷禀报一事。”
贾珏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如同春风拂过冰面,瞬间消解了些许帐内的肃杀之气:
“公公不必多礼,夏公公遣你来,所为何事?”
小德子微微松了口气,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小心翼翼地说道:
“回公爷的话,干爹命奴婢前来,是有一桩事情需向公爷问个明白。”
“这段时间,锦衣卫奉旨一直在暗中追查那胆敢陷害公爷、折辱王楼二位小姐的贼人下落。”
“昨日,他们在城东一处暗巷里,抓到了三个形迹可疑的女子。”
他顿了顿,偷偷抬眼觑了下贾珏的神色,见无异样,才继续道:
“据锦衣卫的档头说,这三个女子近几日一直在镐京城各处,尤其是一些三教九流聚集之地,鬼鬼祟祟地打探消息,问的还都是关于王楼两家千金受辱的那件案子、以及谣言源头的细枝末节。”
“锦衣卫觉得她们行径刻意,目的不明,便将人拿了。”
“但她们口称……口称认得公爷您。”
小德子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与谨慎:
“她们还说,只要跟公爷一提‘赵盼儿’这个名字,公爷便知道她们是谁了。”
“干爹知晓后,他老人家担心……担心这三位姑娘若真是公爷的……嗯……故交,贸然处置怕是不妥,更怕下面的人不知轻重怠慢了。”
“所以特遣奴婢来跑这一趟,请公爷示下,看看究竟该如何处置才最为妥当。”
“是放,是关,还是……请公爷亲自定夺。”
“赵盼儿……”
贾珏口中轻声念出这个名字,深邃的眼眸中瞬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惊讶,了然,随即涌上心头的是一股带着无奈与暖意的感慨。
贾珏几乎可以想象出那幅画面:
半遮面茶馆里,那三个听到谣言后义愤填膺、拍案而起的女子;夜色下紧闭的店门内,她们围坐密议,决意要为恩公洗刷污名。
然后便是她们不知天高地厚地踏入这深不见底的漩涡,试图以微薄之力去撼动那精心编织的巨网……
这份心意,赤诚得让人动容,却也莽撞得令人心惊!
这镐京城的水,早已被搅成了墨池,底下盘踞着吃人不吐骨头的恶蛟,岂是她们三个弱女子能轻易插手、探明根源的。
她们这般举动,非但难以触及真相,反而极易被幕后之人利用,成为新的靶子,甚至可能打乱已有的部署,让局面愈发复杂。这简直是越帮越忙。
然而,纵然有千般不妥,万般担忧,对于赵盼儿这份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情义,贾珏心中仍是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颇为受用。
这份雪中送炭的心意,比任何阿谀奉承都来得珍贵。
心念电转间,贾珏面上已恢复平静,他看向小德子,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确认:
“不错,本公认得她们三人。”
“赵盼儿、孙二娘、宋引章,可是她们?”
小德子连忙点头:
“正是!正是这三位姑娘的名讳!锦衣卫的档头是这么说的。”
贾珏微微颔首,追问道:
“她们现在何处?”
“回公爷。”
小德子脸上堆起恭敬的笑容。
“三位姑娘现下被安置在北镇抚司衙门里,因她们报出了公爷的名头,锦衣卫的人不敢怠慢,将她们请进了专门用来接待的客房内暂歇,好茶好水地伺候着,并未关入大牢,更无半点苛待。”
“干爹特意交代奴婢让公爷放心,人好好的,一根头发丝儿都没少。”
“嗯,夏公公和锦衣卫的弟兄们有心了。”
贾珏脸上露出一丝释然,随即从袖中取出两张早已备好的银票。
他动作自然地将其中一张数额较大的叠在下面,上面那张较小的则单独拿起,递向小德子。
“公公辛苦跑这一趟。”
贾珏的声音带着上位者的从容。
“这份薄仪,给公公买杯茶水润润喉。”
小德子眼睛一亮,双手恭敬地接过那张银票,入手便知分量不轻,顿时喜笑颜开,连声道:
“奴婢谢公爷厚赏!公爷太客气了!”
贾珏又将下面那张数额更大的银票也递了过去,语气郑重了几分:
“这一份,烦请公公务必亲手转交夏公公。”
“代本公向夏公公致谢,就说这份人情,本公记下了。”
“日后若有机会,定当补报。”
小德子神色一凛,双手更加恭敬地接过第二张银票,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肃然道:
“公爷放心!奴婢一定将公爷的话和心意,一字不差地带给干爹!”
“干爹若知道公爷如此记挂,必定十分开心!”
“有劳。”
贾珏微微颔首。
小德子又深深一揖:
“奴婢告退。”
随即在亲兵的引领下,脚步轻快地退出了大帐。
帐内重归寂静。
贾珏静坐片刻,手指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轻响。
他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亲兵,沉声吩咐道:
“备车,去北镇抚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