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亲兵抱拳领命,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转身大步流星地掀帘而出,去安排车马。
不久,一辆沉稳大气的黑漆马车在数骑亲兵的护卫下,驶出了京营森严的大门,车轮碾过官道,扬起细微的尘土,朝着镐京城内北镇抚司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帘低垂,掩住了车内贾珏深邃难测的目光,也载着他去接回那三个因他而身陷囹圄、却也让他心头微暖的女子。
第216章 营救,布控
半个时辰后,北镇抚司衙门后院西厢客房内,烛火在青瓷灯盏里不安地跃动,将三道纤细的身影拉长又缩短,投在冰冷的砖墙上。
赵盼儿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绣鞋踩在青砖上几无声息,柳眉紧蹙,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宋引章抱着琵琶蜷在靠墙的绣墩上,下巴抵着琴头,声音带着哭腔在寂静中响起:
“咱们原想着替公爷分忧,没成想……忙没帮上半分,倒给添了天大的乱子!”
她抬起泛红的眼睛看向赵盼儿和孙二娘。
“这叫什么事儿啊!”
孙二娘重重跌坐在硬木圆凳上,震得桌上茶盏轻响。她双手撑着膝盖,粗重的叹息如同漏了气的风箱:
“可不是!咱们三个泥腿子,没打探出半点有用的,反倒一头栽进这阎王殿里!公爷……公爷会不会怪罪咱们?要是一气之下不管了……”
她猛地打了个寒噤,压低嗓门,带着市井妇人特有的惊恐。
“这可是锦衣卫的北镇抚司啊!听说进了这里的,就没几个能囫囵个儿出去的!”
“不会的!”
赵盼儿霍然停步,转身面向二人,脊背挺得笔直,烛光在她眼中燃起两簇坚定的火苗。
“公爷绝不是那样的人!”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在说服姐妹,更是在说服自己那颗同样悬着的心。
孙二娘搓了搓粗糙的手掌,脸上满是自嘲的苦涩:
“盼儿,咱们得认命。”
“咱们是谁?不过是尘埃里打滚的浮萍,公爷那样云端上的人物,日理万机,如今又深陷谣言缠身,自顾不暇……说不定……早就把咱们这点微末交情给忘了。”
“哪里还会为了咱们,再踏进这龙潭虎穴。”
赵盼儿眼中的火苗摇曳了一下,却没有熄灭。
她走到二人中间,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决绝的坦然:
“我赵盼儿行事,但求问心无愧。此番莽撞,本就是为了报答公爷当初救命收留的大恩。”
“如今身陷囹圄,是我思虑不周,甘愿承担后果,无怨无悔!”
她看向孙二娘和宋引章,眼中盛满歉意。
“只是……连累了你们,跟我一起受这份罪……”
“盼儿,你说的什么话!”
孙二娘猛地站起来,脸上带着泼辣的义气。
“当初若非是你,我早就死在运河上了,哪里能活到今天。”
她一拍胸脯,豪气干云。
“如今也没什么,大不了一碗孟婆汤下肚,黄泉路上咱们姐妹还做伴!没什么可怕的!”
宋引章也放下琵琶,小脸虽然煞白,却用力点头,声音带着颤却异常清晰:
“对!盼儿姐,二娘姐,咱们一起!黄泉路上,引章给你们弹琵琶解闷!”
三双手紧紧握在一起,在昏黄的烛光下传递着孤注一掷的暖意和悲壮。
就在这悲情与决绝交织的寂静时刻,“笃笃”两声轻响,房门被叩响。
一个清朗中带着几分戏谑的男声穿透门板,清晰地传入三人耳中:
“呵,好一个义薄云天!”
“三位娘子既已存了同生共死、共赴黄泉的豪情,那我倒是不介意成全一番,让你们同年同月同日死,黄泉路上也热热闹闹,如何?”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宋引章吓得“啊”一声轻呼,缩到孙二娘身后。
孙二娘也瞬间绷紧了身体,如临大敌。
唯有赵盼儿,在最初的惊悸之后,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骤然亮起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
“公……公爷?”
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敢确认的颤抖,疾步冲向房门。
“是您吗,公爷?您来了?”
门外的贾珏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既然听出是本公,还不速速开门,难道要本公在这北镇抚司的后院做那破门的梁上君子不成?”
赵盼儿心头狂跳,手忙脚乱地拔开门闩,“吱呀”一声拉开了房门。
门外,贾珏一身玄色常服,长身玉立,负手站在清冷的月光下,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深邃的目光扫过屋内三张惊魂未定又难掩狂喜的脸庞。
“民女赵盼儿(孙二娘/宋引章),叩见公爷!”
三女齐齐屈身下拜,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与惶恐。
“行了,不必多礼,起来吧。”
贾珏虚抬了下手,声音温和却自带威仪。
他迈步走进客房,目光随意扫过这间陈设简单却还算整洁的屋子,在北镇抚司里,这“客房”的待遇,已是夏守忠给足了他面子。
贾珏在房中一张圈椅上坐下,示意三女:
“都坐。”
赵盼儿三人这才敢起身,拘谨地在贾珏下首的几张绣墩上挨着半边坐下,个个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贾珏的目光在她们身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赵盼儿身上,停留片刻,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
客房内一时陷入寂静,只有烛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这沉默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得三女心头发慌。
宋引章绞着衣角,孙二娘不安地挪动了下身子。
终于,贾珏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更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关切:
“你们三个啊,叫我该怎么说你们才好,你们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这镐京城里的浑水,是你们能轻易趟的吗?”
“你们可知,你们打探的这件事,背后牵扯的漩涡有多深。”
“一个不慎,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的下场!”
“此番若非是锦衣卫抢先一步拿了你们,而是你们落入那幕后元凶手中——”
他指尖重重一叩,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你们此刻,早已是乱葬岗上三具无名尸首!哪还有命坐在这里喘气!”
宋引章身子猛地一颤,抱着琵琶的手指攥得骨节发白。
孙二娘更是把头埋得更低,粗壮的手指死死抠着膝盖上的粗布,不敢接话。
房中烛火跳跃,映得赵盼儿脸色忽明忽暗。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褪去了平日的清亮果决,只剩下浓重的愧色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公爷教训的是……此次是盼儿狂妄无知,不知天高地厚。”
赵盼儿声音微颤,带着认命的苦涩:
“盼儿只凭一腔意气,非但未能替公爷分忧,反惹下祸端,累及二娘与引章身陷囹圄,更给公爷平添麻烦……盼儿……罪该万死!请公爷降罪责罚!”
贾珏看着眼前女子苍白脸上那份混杂着愧疚与执拗的神情,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
他摆了摆手,面上的冷峻缓和了几分,声音也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意:
“罢了,莽撞是真,但这番以命相报的心意,也殊为难得。”
贾珏话锋一转,带着不容置疑的告诫:
“然则,敢设下此局构陷我之人,其势之深、其心之毒,远超尔等想象!”
“权势倾轧之下,碾死你们几个弱女子,如同踩死蝼蚁。”
“今日之事,需引以为戒,绝不可再有下次!记住了吗?”
“是,谨遵公爷教诲。”
三女齐声应道,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敬畏。
赵盼儿口中应着,心头却如打翻了五味瓶。
公爷言语中那份“领受”的暖意让她心尖微颤,可那句“弱女子”、“蝼蚁”又如冰锥刺入骨髓,将那份因无力相助而产生的巨大失落无限放大。
她纤长的睫毛低垂,掩去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有被肯定的微甜,更有深不见底的无力与酸楚。
贾珏将赵盼儿那细微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却未点破。
他霍然起身,玄色衣袍在烛光下带起一片沉凝的暗影。
“起来吧,随我走。”
三女一怔,下意识抬起头,眼中带着茫然与一丝残留的惶恐:
“公爷……去何处?”
贾珏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自然是送你们回‘半遮面’,怎么?”
他目光扫过这间北镇抚司的“客房”,脸上带着调侃笑容:
“莫非三位娘子,还想在此处长住。”
“若真如此念旧,我倒可请夏公公通融,替你们换到诏狱深处,好生‘领略’一番锦衣卫的手段滋味。”
“不!不敢!”
“公爷饶命!”
宋引章和孙二娘吓得小脸煞白如纸,连连摆手摇头,声音都变了调。
赵盼儿亦是心头一紧,慌忙起身。
“那便跟上。”
贾珏不再多言,转身推门而出。
三女如同受惊的鹌鹑,再不敢有丝毫迟疑,紧紧跟随着那道挺拔如松的玄色背影,脚步急促地穿过阴森的回廊,逃离了这座令人窒息的北镇抚司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