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护卫连刀都没能完全拔出,就被数支弩箭钉死在地上,眼睛兀自圆睁着,凝固着临死前的惊骇与茫然。
有的战马被射断了腿,悲鸣着翻滚,将身上的骑士甩飞,又被后续的箭矢钉穿。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内脏破裂的腥臊味和粪便失禁的恶臭。
刚才还充满肃杀马蹄声的官道,瞬间变成了修罗屠场,只剩下濒死的呻吟、战马无力的哀鸣和箭矢破空后的余音在死寂中回荡。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下来,比刚才的箭啸更让人心胆俱裂。
水安蜷缩在溅满鲜血的车厢角落,冰冷的汗水浸透了内衫,牙齿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声响,胸腔里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仿佛随时会冲破喉咙。
……全完了……母亲……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他。
“嘶啦——!”
一声刺耳的裂帛之音!一道雪亮的寒光如同毒蛇吐信,自车帘外闪电般刺入,由上至下,猛地一划!
厚实的锦缎车帘连同内里衬的棉帘,如同脆弱的纸片般被干净利落地一分为二,向两边撕裂开来!
刺骨的寒风夹杂着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瞬间汹涌灌入这小小的、曾经温暖的囚笼。
水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瞳孔因极度的恐惧和震惊而骤然收缩!
刺目的冬日晨光从撕裂的车帘外照射进来,晃得他眼前一花。
随即,外面的景象如同地狱的画卷,毫无遮拦地、血淋淋地撞入他的眼帘!
方才还鲜活的生命,此刻已化作一片狼藉的尸山血海!
二十余具穿着王府护卫服色的尸体以各种扭曲痛苦的姿态倒伏在冰冷的冻土和染血的积雪上,几乎找不到一具完整的尸身。
猩红的血液在低温中尚未完全凝固,依旧在缓缓流淌、汇聚,形成大片大片刺目的暗红色污渍,在惨淡的阳光下反射着诡异的光泽。
折断的箭杆密密麻麻地插在尸体上、泥土里、翻倒的车辕上,如同为这片死亡之地插上的邪恶旗帜。
几匹尚未死透的战马在血泊中痛苦地抽搐着,发出微弱而绝望的悲鸣。
车夫老王的尸体就歪倒在车辕旁,一支弩箭穿透了他的喉咙,将他那张写满惊愕的老脸死死钉在冰冷的车板上,浑浊的眼睛瞪得溜圆,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这人间炼狱的正中央,如同墓碑般沉默矗立着的,是三十余个黑衣蒙面人!
他们如同从地狱里爬出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分布在马车周围,冰冷的目光透过黑色面巾上仅露出的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水安身上。
那目光没有任何温度,只有纯粹的、漠视一切的杀意与执行命令的冰冷。
他们手中紧握的,正是方才制造了这场屠杀的凶器——制式精良的军用劲弩!
弩机闪烁着乌沉沉、令人心寒的金属光泽,弩槽里已然重新装填完毕,冰冷的箭簇在晨光下闪烁着致命的微芒,无声地指向中央的马车,也指向水安那颗即将停止跳动的心脏。
为首的黑衣人,身形高大魁梧,如同铁塔般矗立在距离马车门最近的位置。
他手中没有端弩,只握着一柄狭长如秋水般的长剑,剑尖斜斜指向地面,一滴粘稠的鲜血正沿着锋利的剑刃缓缓滑落,“嗒”地一声,滴落在脚下污秽的血泥之中。
他露在面巾外的眼睛,狭长而锐利,像两把淬了寒冰的刀子,冰冷地锁定着车厢里面无人色的水安。
“下车。”
为首的黑衣人开口了,声音嘶哑、低沉,如同砂纸摩擦着生铁,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每一个字都像是冰锥砸在冻土上。
“自己下来,跟我们走。否则……”
第220章 诏狱毒杀案
黑衣人微微扬了扬下巴,指向周围那一片狼藉的尸骸,意思不言而喻。
“……皮肉之苦,你承担不起。”
冰冷的字句,如同重锤砸在水安心上。
他浑身剧震,最后的侥幸被彻底粉碎。
去路断绝,护卫尽殁,对方装备精良、手段狠辣,显然是处心积虑要置他于死地!
落入他们手中,下场恐怕比外面那些护卫还要凄惨百倍!
水安想过拼死抵抗,然而在死亡的恐惧下,他身体颤抖无比,动都动不了。
很快,黑衣人将杀戮痕迹抹除,打扫的一干二净,随后便带着水安消失在了道路尽头。
时间一晃,转眼来到了深夜。
两仪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蟠龙金柱投下的扭曲阴影,将整个大殿笼罩在一片肃穆而压抑的寂静里。
御案后,天圣帝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指尖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折,此刻仿佛重逾千斤。
白日里朝堂的纷扰、勋贵的暗流,都化作这厚厚的卷宗压在他肩上。
天圣帝强打精神,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拿最后几本,打算处理完毕便就寝。
殿内唯有龙涎香静静燃烧的细微声响,以及他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就在此时,殿门外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死寂。
脚步声在殿门前戛然而止,随即殿门被猛地推开一道缝隙,六宫都太监夏守忠的身影几乎是跌撞着扑了进来。
他脸色煞白如纸,额头布满了豆大的汗珠,平日里那份沉稳老练荡然无存。
夏守忠甚至顾不上平日进退的仪态,踉跄着冲到御阶之下,未等站稳,“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上。
那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大殿里异常清晰刺耳。
“陛下!奴婢……奴婢有罪!奴婢有罪啊!”
夏守忠的声音嘶哑尖利,带着无法抑制的惊惧和惶恐,头颅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他浑身筛糠般抖得厉害,连带着身上那身代表内廷至高权势的蟒袍都跟着簌簌抖动。
天圣帝正欲落笔的朱笔悬在半空,一滴朱砂无声地滴落在摊开的奏疏上,洇开一小团刺目的红。
他抬起眼,深邃如古井寒潭的眸子瞬间锁定了阶下匍匐颤抖的身影。
夏守忠素来谨慎,若非塌天大事,断不会如此失态。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猛地窜上天圣帝心头,瞬间驱散了所有疲惫。
天圣帝放下朱笔,指尖在光滑的紫檀御案边缘划过,发出细微却令人心悸的声响。
“出了何事?”
天圣帝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寒冰的利刃,穿透空气,直抵夏守忠的灵魂深处。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威压,让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夏守忠猛地抬起头,额上已是一片青紫,眼中充满了血丝和难以掩饰的惊恐,甚至不敢直视御座之上那双冰冷的眼睛。
他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才从牙缝里挤出破碎不堪的话语:
“陛……陛下……诏……诏狱……出大事了!”
夏守忠声音颤抖得厉害,几乎语不成句。
“刚……刚传来的急报……被……被关押在诏狱的那四名五城兵马司官员……孙兆、赵康、李恪、王元……他们……他们……”
夏守忠仿佛被无形的恐惧扼住了喉咙,话语再次卡住。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说!”
天圣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带着不容置疑的雷霆之威。
身体已经微微前倾,目光如实质的冰锥,牢牢钉在夏守忠身上。
“是……是!”
夏守忠浑身剧震,如同被鞭子抽打,几乎是哭喊出来:
“他们……他们在诏狱内……被毒杀了!四人……悉数毙命!气绝多时了!”
“什么?!”
天圣帝瞳孔骤然收缩,猛地从御座上站起!
宽大的龙袍袖摆带翻了御案上那盏温热的汝窑天青釉茶盏。
“哐当”一声脆响!精致的茶盏狠狠掼在金砖地上,瞬间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混合着茶叶和瓷片四溅开来,有几滴甚至溅到了夏守忠的蟒袍下摆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抖得更厉害了。
“混账!”
天圣帝的怒吼如同受伤的猛兽咆哮,瞬间充斥了整个两仪殿,震得殿顶藻井似乎都在嗡嗡作响。
他一步踏下御阶,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抖成一团的夏守忠,眼中翻腾着滔天的怒火。
“朕的诏狱!朕的内卫诏狱!看管森严如同铁桶!竟能让人在狱中毒杀四名要犯?!”
“夏守忠!你这差事当得‘好’啊!朕问你!这毒是如何进去的?凶手又是谁?!”
夏守忠的头颅死死抵着冰冷的地面,整个身体几乎蜷缩起来,声音带着濒死的哭腔:
“回……回陛下……动……动手的……是……是看守诏狱的锦衣卫千户……陈……陈千山……”
“锦衣卫千户?!”
天圣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到了极点,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狂暴和极致的羞辱感。
“朕的锦衣卫!天子亲军!朕的耳目爪牙!竟然……竟然也被人安插了人手?!混进了奸细?!”
他猛地一脚踹在旁边的蟠龙柱基座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是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狂怒火焰:
“陈千山人呢?!给朕拿下!朕要将他千刀万剐!”
“陛……陛下……”
夏守忠的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带着无尽的恐惧。
“那陈千山……在……在毒杀了那四人之后……就……就当场服毒……自……自尽了……”
“自尽了?!”
天圣帝怒极反笑,笑声却冰冷得如同九幽寒风,令人毛骨悚然。
“好!好一个自尽!好一个死无对证!干净利落!当真是好手段啊!”
“能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在朕的诏狱之中,安插进锦衣卫的千户!还能让他如此从容地杀人灭口再从容自尽!”
“夏守忠!朕问你!你这个六宫都太监,统领内廷,协理厂卫,你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你告诉朕!这锦衣卫里,还有多少这样的‘忠臣义士’?!”
“奴婢……奴婢死罪!死罪啊陛下!”
夏守忠涕泪横流,对着地面疯狂叩首,额头在金砖上撞得砰砰作响,转眼间已是一片血肉模糊。
“奴婢万死难辞其咎!求陛下息怒!保重龙体啊陛下!”
夏守忠的声音嘶哑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