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请王爷体恤小的为人子之心。”
听到这里,水溶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了一丝,但眼底的凝重却丝毫未减。
水溶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深深的告诫:
“原来如此。”
他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水安的解释,但随即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加重,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沉重。
“水安,你是府中老人,本王倚重之人。”
“你当知晓,眼下……是多事之秋。镐京城里,暗流涌动,风波诡谲。”
“本王这府邸周遭,未必就真如看上去这般太平。”
他上前一步,无形的威压瞬间笼罩住水安,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冰珠砸落:
“探母尽孝,天经地义,本王不会阻拦。”
“但此行,务必谨记‘小心’二字,多带些得力护卫随行,挑选精壮靠得住的家生子,不可轻忽。”
“沿途留意四周动静,若遇任何风吹草动、可疑人等,不必纠缠,立刻调转马头,火速返回王府!”
水溶的目光锐利如刀,紧紧锁住水安的眼睛,强调道:
“安全第一,切记,王府才是根本。”
“若有任何不妥,立时回转,不得有误!”
水安闻言,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同时也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王爷的警惕和告诫,印证了他对当下形势的判断——风雨欲来。
第219章 动手
而这份看似严厉实则隐含回护的叮嘱,也让他这个老仆感受到一丝暖意。
他不再多言,再次深深一揖到底,姿态恭谨而决然:
“王爷苦心,小的铭感五内!”
“小的谢王爷恩典!”
水溶看着水安眼中那份了然和决心,紧绷的神色才稍稍缓和,微微颔首:
“去吧,早去早回。”
“是!”
水安再次躬身,不再有丝毫耽搁,转身便沿着来时的回廊快步离去。
他的步伐依旧沉稳,却比来时更快了几分,深青色的袍角在行走间带起细微的风声,很快便消失在廊柱的阴影与庭院深处。
水溶独立原地,目送水安的身影消失。
初冬的风裹挟着寒意拂过他的面庞,吹动他玄色锦袍的衣袂。
庭院寂静,唯有风声低徊。
沉水香的气息似乎更浓郁了些,丝丝缕缕缠绕在鼻端,却驱不散心头那沉甸甸的阴霾与挥之不去的疑虑。
水溶在原地又伫立片刻,方才转身,推开那扇沉重的书房门,重新踏入那片沉香的领地,将满庭的风声与初冬的萧索,以及那丝悬而未决的不安,一同关在了门外。
腊月里的清晨,呵气成霜。
水安辞别北静王府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时,凛冽的寒气刀子般刮过脸颊。
他几乎是扑进停在石狮子旁的青围暖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府门前肃杀的寒意与那无处不在的威压感,却隔不断心底那份火烧火燎的焦灼。
“快!去十里铺!越快越好!”
水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对着车辕上裹着厚棉袄的老车夫催促。
车夫老王应了一声,长鞭在空中甩出个脆响。
驾车的两匹骏马喷着粗重的白气,迈开蹄子。
车轮碾过王府门前冻得硬邦邦的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急促的咯噔声。
二十名王府精挑的护卫,个个剽悍,披着皮甲,腰挎长刀,沉默地翻身上马,铁蹄踏碎清晨薄冰,拱卫着马车向着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水安背靠车厢,厚实的锦缎软垫也驱不散他脊梁骨里渗出的寒意。
马车辚辚,碾过清晨空旷的京城街道。
出了高大的城门楼洞,视野骤然开阔,却也显得更加荒凉。
官道两旁是无垠的萧瑟田野,覆盖着一层薄薄灰雪,枯黄的草梗倔强地刺破积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远处起伏的山峦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勾勒出坚硬而冷漠的轮廓。
道路从平坦的石板路变成了夯实的黄土大道,连日严寒,冻得路面硬邦邦,车轮滚过,发出沉闷而单调的隆隆声。
路旁稀疏的树木,枝桠光秃秃地伸向冰冷的天空,像一只只绝望伸向苍穹的枯爪。
旷野的风毫无遮拦地吹来,卷起地上的雪沫和沙尘,打着旋儿,发出低沉的呜咽,更添几分肃杀。
车夫老王是个老手,经验丰富得像他脸上刀刻般的皱纹。
他佝偻着背,缩在厚厚的棉袄里,浑浊却异常警惕的眼睛半眯着,穿透前方弥漫的薄薄雪雾,紧盯着蜿蜒向前的道路。
两匹骏马喷着粗壮的白烟,蹄子踏在冻土上,节奏分明。
护卫们的马蹄声在马车前后左右规律地响着,是这死寂冬日荒野里唯一的、令人心安的交响。
车厢里的水安,被这单调的声响催得心神略略松弛,焦灼感在赶路的节奏中似乎也淡去了一分。
他微微阖上眼,试图在颠簸中捕捉一丝母亲灶头柴火的气息。
就在这时——
“吁——!”
车夫老王猛地一声断喝,几乎破音!
同时双臂灌注全身力气狠狠向后勒紧缰绳!
那两匹埋头赶路的骏马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力勒得前蹄高高扬起,发出痛苦而惊恐的嘶鸣!
沉重的车厢借着前冲之势狠狠一顿,巨大的惯性将毫无防备的水安猛地向前掼去!
“砰!”
水安的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在对面坚硬的车厢壁上,眼前金星乱冒,一阵剧痛伴随着眩晕感瞬间炸开。
他狼狈地稳住身体,一股邪火“噌”地直冲顶门。
“老王!你作死吗!”
水安捂着剧痛的额头,一掀厚厚的车帘,冲着前面怒吼,声音因惊怒而尖锐。
“怎么回事?!想摔死我?!”
凛冽的寒风瞬间灌入温暖的车厢,像无数冰针扎在脸上。
车夫老王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手指颤抖地指向道路前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大管家……您、您看……路!路断了!”
水安强忍着头晕目眩和怒火,顺着老王颤抖的手指望去。
心脏,骤然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攫住,狠狠一捏!
前方约莫五丈开外,官道中央,一棵枯树如同狰狞的黑色骸骨,赫然横亘在路心!
那树干粗壮虬结,枝桠断裂处露出惨白的茬口,显然是被人为砍断后拖拽至此。
它像一道突兀的黑色闸门,死死截断了前行的道路。
枯树周围的薄雪被践踏得一片狼藉,露出下面冻得发黑的泥土。
一股冰冷刺骨的不祥预感,像毒蛇般猛地缠上水安的心脏,瞬间攫紧!
他浑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
“不对!快!掉头!原路返回!快!”
水安几乎是嘶吼出来,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惶。
他猛地缩回车厢,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击得肋骨生疼。
太巧了!这绝不是意外!这荒郊野外,怎么会凭空出现一棵砍倒的巨树拦在官道中央?!
车外的护卫们也早已警觉,训练有素的他们不用等水安下令,领头的护卫已经厉声呼喝:
“有诈!护住马车!后队变前队,撤!”
护卫们反应极快,纷纷勒转马头,刀已半出鞘,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着道路两旁枯草丛生的坡地和稀疏的树林,瞬间将马车护在中央,准备向来路退去。
然而,一切都太迟了。
就在护卫们马头刚刚调转,阵型出现一丝不可避免混乱的刹那——
“咻咻咻咻——!”
一片令人头皮炸裂的、密集到不可思议的破空厉啸,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冬日清晨死一般的寂静!
那声音尖锐、冰冷、密集得如同无数毒蜂同时振翅,又像是地狱裂开缝隙时喷吐出的死亡之音!
声音来自道路两旁的枯草坡地和稀疏的矮树林!快!太快了!
水安在车厢里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听到外面瞬间爆发出令人血液凝固的混乱与惨嚎!
“噗嗤!”“噗嗤!”“噗嗤!”“呃啊——!”“噗——!”
那是锋锐金属撕裂血肉、穿透皮甲、钉入骨骼的沉闷声响!
是人体被巨大动能撞击倒地的沉重闷响!是战马中箭后凄厉绝望的悲嘶!是护卫们猝然受袭、连惨叫都只来得及发出一半就被打断的恐怖戛然!
惨烈的死亡交响在瞬间达到最高潮!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如同无形的浪潮,猛地灌满了水安的鼻腔,几乎让他窒息!
猩红温热的液体,如同泼墨般“噗”地一声,溅满了车厢侧面的小窗,糊住了锦帘的缝隙,浓稠的血液顺着锦帘边缘缓缓流淌下来,滴滴答答落在车厢地板上。
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箭矢穿透车夫老王身体时发出的撕裂声,以及老王那声短促到极点的“嗬”气声,接着便是沉重的身体从车辕上滚落砸在地上闷响。
水安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成了冰块!
他瘫坐在车厢角落里,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泥塑木雕,身体筛糠般剧烈颤抖,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着,发出“咯咯咯咯”的轻响。
极致的恐惧攫住了他,那是一种深入骨髓、冻结灵魂的冰冷绝望,让他四肢百骸都失去了力气,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毫无章法地冲撞,似乎下一秒就要炸裂开来。
外面,方才还剽悍精干的二十名护卫和车夫老王,已然成了地狱绘卷。
他们连同坐骑,在短短几个呼吸间,就被那从暗处倾泻而出的、恐怖绝伦的箭雨彻底覆盖!
强劲的弩箭贯穿了皮甲,撕裂了血肉,洞穿了头颅,射穿了马腹!人仰马翻,鲜血如同喷泉般从无数的创口中狂涌而出,染红了冻土,染红了积雪,在冰冷的空气中蒸腾起一片带着死亡气息的淡红色血雾!
残肢断臂、碎裂的内脏和破碎的皮甲散落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