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五闻言一怔,眼中露出不解:
“公爷的意思是……?”
贾珏踱步到窗前,重新望向漆黑的夜空,唇角那抹冰冷的笑意加深,带着一丝洞悉人性的玩味:
“有人比我们更急,也更适合去当这把‘刀’。”
“我们只需……轻轻推一把。”
他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马五,你即刻去办一件事。”
“让我们安插在镐京的密探,寻一个最‘自然’、最‘巧合’的机会,隐晦地给那位一门心思追查军械案、恨不得把天捅个窟窿的凌不疑……递个消息。”
贾珏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冰冷:
“就说是‘无意间’探得的风声——京郊北面,靠近翠微山脚,有一处挂靠在北静王府名下的田庄,表面上是寻常农庄,实则暗藏乾坤。”
“里面……可能隐匿着大批来路不明的军械!”
“数量巨大,恐与陇右倒卖军械的大案有关联!”
马五眼中精光一闪,瞬间明白了贾珏的意图,但他脸上随即又浮现一丝疑虑:
“公爷此计甚妙,借凌不疑这把‘疯刀’去捅北静王的马蜂窝!只是……凌不疑虽然胆大包天,但若是没有陛下明旨。”
“仅凭一个‘可能’的风声,他就敢带兵去围查一位郡王的产业,这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些吧,万一他畏首畏尾……”
“畏首畏尾?”
贾珏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笑话,发出一声短促而充满讽刺意味的冷笑。
“马五,你太小看凌不疑了,也太小看他心里那份被仇恨烧出来的偏执了。”
贾珏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眼神深邃如同能看透人心,语气斩钉截铁:
“你且拭目以待便是。”
“这把火只要点起来,以凌不疑的性子,不把那农庄翻个底朝天,不把北静王府的脸面踩在脚下,他是绝不会罢休的!”
“我们只管静观其变,坐收渔利。”
马五被贾珏这番分析说得心服口服,眼中疑虑尽消,只剩下对主上运筹帷幄的深深敬畏。
他再无二话,重重抱拳,声音斩钉截铁:
“标下明白了!公爷神机妙算!标下敬佩至极。”
贾珏摆了摆手,随后马五离开书房,按照贾珏的吩咐行事起来。
转过天来,承庆殿内一片死寂。
鎏金香炉里,上好的龙涎香袅袅升腾,却驱不散殿宇深处弥漫的沉重寒意。
越贵妃端坐于紫檀嵌螺钿的凤榻之上,往日里保养得宜、雍容华贵的面庞,此刻却布满了掩饰不住的焦灼与不安。
她如坐针毡,华美的宫装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铺着明黄锦缎的扶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案几上那面被夏守忠亲自送来的、光可鉴人的黄铜菱花镜,在透过高窗的惨淡天光下,反射着冰冷刺目的寒芒,像一只窥视人心的眼睛,牢牢钉在她的心口,让她每一次呼吸都感到窒息。
殿门无声地滑开一条缝隙,小越侯几乎是跌撞着冲了进来。
他面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全然没了往昔身为国舅的半分气度。
看清殿内只有越贵妃和她的心腹宫女后,他“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上,那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姐姐!姐姐救我!”
小越侯的声音嘶哑颤抖,带着无法抑制的恐惧,头颅深深埋下,不敢直视御座之上那双仿佛能将他穿透的眼睛。
“我冤枉!我真的冤枉啊!”
越贵妃的心猛地一沉,她强压下翻腾的情绪,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利:
“冤枉?你喊什么冤?”
“还偏偏挑在这个时候,昨晚宫中动静闹得如此之大,夏守忠跟疯了一般在宫中深挖,从禁军到锦衣卫,再到内侍宫女,无一幸免,全被彻查。”
“难道这些事情跟你有关不成。”
小越侯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血丝和惊惶,急切地辩解道:
“姐姐明鉴!我真的没有!我敢对天发誓!我绝对没有在锦衣卫安插人手!更没有让人去毒杀五城兵马司那四个犯官!我哪有那个胆子!”
“那是陛下的诏狱!是龙潭虎穴!我疯了不成?求姐姐去向陛下解释解释,我真的没有啊!”
他一边说,一边对着地面重重叩首,发出“咚咚”的闷响,额头上很快一片青紫。
看着亲弟弟如此惶恐失态的模样,越贵妃心中那点微弱的侥幸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熊熊怒火和被欺骗的耻辱感。
她猛地从凤榻上站起,宽大的凤袍袖摆带翻了案几上一盏温热的参茶。
“啪嚓”一声脆响,精致的官窑瓷盏摔得粉碎,褐色的茶汤溅湿了她的裙裾下摆和跪在下方的小越侯的衣袍,他却浑然不觉。
“没有?好一个‘没有’!”
“那我问你,你怎么知道四个犯官被毒杀了,这个消息连本宫都不知道,若非在锦衣卫安插了人手,你怎么可能知道的这么清楚。”
小越侯心虚的厉害,低着头不敢说话。
越贵妃见状越发震怒。
她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如同淬了冰的银针,直刺小越侯的耳膜。
“昨日,就在这承庆殿,你跪在本宫面前,信誓旦旦赌咒发誓,说王姈、楼璃被掳遭辱之事,与你毫无干系!你未曾参与其中分毫!”
“既然如此,如今你如此惶恐做什么?如丧家之犬一般跑到本宫面前摇尾乞怜?”
她微微俯身,凤眸锐利如刀,死死锁住小越侯躲闪的眼睛,一字一句,带着彻骨的寒意逼问道:
“你告诉本宫!你到底背着我,都干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这面镜子,它照出来的,是你那颗包藏祸心、胆大妄为的肝肠!陛下让你‘解惑’,你倒是给本宫解啊!”
巨大的威压如同山岳般倾轧而下,小越侯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凝固了,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太了解自己的姐姐了,她此刻的眼神,是动了真怒,是失望到了极点,更是嗅到了灭顶之灾的恐惧。
他知道,再隐瞒下去,只会让事情彻底无法收拾,甚至会害了整个越氏和三皇子。
在越贵妃那几乎要将他凌迟的目光下,小越侯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瘫软在地,嘴唇哆嗦着,声音如同蚊蚋,带着绝望的哭腔:
“姐姐……我……我不敢欺瞒姐姐了……我……我确实……做了一些事……但绝不是毒杀诏狱人犯!绝不是!”
第222章 惨遭放弃
小越侯艰难地吞咽着唾沫,仿佛要将喉咙里的恐惧咽下去,断断续续地开始招供:
“那……那五城兵马司的李恪、王元……他们是……是臣的人。”
“是臣这些年,花了些心思,安插进去的。”
“前些日子,李恪和王元偶然发现,他们的同僚,孙兆和赵康……这两个人,似乎在向外泄露五城兵马司夜间巡防的路线和时间!”
“这……这可是大忌!他们不敢声张,就秘密禀报了我……”
小越侯的声音带着一丝侥幸和后怕:
“结果……结果就在他们禀报的当晚,就……就出了王姈、楼璃被掳、剥衣弃市那档子事!”
“我当时一听,心里就咯噔一下!孙兆、赵康泄露巡防,当晚就有人精准避开了巡逻动手……这……这天下哪有如此巧合之事。”
“我立刻就猜到,这必然是四王的手笔!是他们利用了五城兵马司的内鬼!”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扭曲的算计和贪婪:
“我当时就想……四王这是冲着梁国公去的,要挑起皇后和贾珏、英国公的滔天仇怨!这……这是天赐良机啊姐姐!”
小越侯的声音陡然带上了一丝激动:
“皇后若是因此和手握重兵的贾珏、英国公府彻底翻脸,甚至逼反了他们,那中宫必然不稳,储位之争的浑水就会被彻底搅起来!”
“陛下震怒之下,太子声望必然受损!到时候……三皇子,不就有机会了嘛。”
小越侯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急切地辩解着自己的初衷:
“所以……所以我就想着……顺水推舟!让这池水更浑一点!”
“我……我就命人,暗中在镐京城各处散布谣言……说王姈楼璃之事,就是贾珏为报复冲突所为!把脏水彻底泼实!”
“想着让皇后和文修君、楼太傅彻底恨上梁国公府,让这仇怨变成死结,再也解不开!”
“我……我只是让人散布谣言!只是想让他们斗得更狠!”
“我绝没有安排人在诏狱毒杀人犯!”
小越侯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巨大的恐惧。
“可是……可是我怎么也没想到!锦衣卫查案的速度如此之快!眨眼间就锁定了五城兵马司,把那四个嫌疑最大的都抓进了诏狱!”
他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和难以置信:
“我更没想到!四王……四王那帮老匹夫!他们居然有如此大的胆子!如此深的手眼!竟……竟能在陛下的锦衣卫里,在诏狱那种地方安插下死士!还敢直接毒杀了孙兆、赵康、李恪、王元这四人灭口!”
“那动手的锦衣卫千户陈千山,事后还自尽了!死无对证啊姐姐!”
小越侯的声音尖锐起来,充满了恐惧。
“我……我和李恪、王元来往虽然极其隐秘,但锦衣卫肯定已经查到了我们的关系,否则陛下也不会给姐姐你送了一面铜镜来警示。”
“这次诏狱出了毒杀案,肯定是四王他们干的,那个投毒的千户,也必然是四王的人。”
“娘娘,这个责任,我真的是担不起啊,求娘娘救救我,救救越氏一族吧。”
承庆殿内,浓郁的龙涎香气凝滞不散,却压不住弥漫在越贵妃与小越侯姐弟间那令人窒息的绝望。
菱花铜镜反射的寒光,如同天圣帝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牢牢钉在越贵妃心头,也映着小越侯惨白如纸、冷汗涔涔的脸。
越贵妃端坐于紫檀嵌螺钿的凤榻之上,雍容尽褪,只余铁青的怒意与被愚弄的耻辱。
听完小越侯那带着巨大恐惧、将所有罪责推诿给四王的辩解,她凤眸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熊熊怒火与彻骨寒意。
“呵……”
一声短促冰冷的嗤笑自她唇间逸出,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她目光如刀,直刺小越侯。
“你说了半天,无非都是在顾左右而言他。”
“一点问题的关键都没有说到。”
“本宫问你,锦衣卫诏狱内,孙兆、赵康、李恪、王元四人被毒杀,陈千山自尽的消息……你又是从何得知?!”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如同淬了冰的银针,刺穿殿内死寂:
“这等绝密之事,连本宫都尚未得知!”
“若非在锦衣卫内部安插了人手,你岂能知晓得如此清楚!”
“说!你是不是背着我,在陛下的锦衣卫里也埋了钉子?!”
这诛心一问,如同惊雷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