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越侯浑身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脊梁。
他下意识想抬头辩解,目光却撞上姐姐那双充满了失望、震怒与洞察秋毫的锐利凤眸。
那眼神如同冰冷的深渊,瞬间将他所有狡辩的勇气吞噬殆尽。
他喉头滚动了几下,终究是心虚地、深深地垂下了头颅,不敢再看那双仿佛要将他凌迟的眼睛,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无法掩饰的慌乱:
“我……我……姐姐明鉴,……我也是为了能多掌握一些宫内外的动向,多探听些有用的消息……都是为了娘娘您,为了三皇子才……才不得已为之啊!”
“为了本宫?!为了皇儿?!”
越贵妃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积压的怒火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她猛地从凤榻上站起,宽大的凤袍袖摆带起一阵劲风,带翻了案几上另一盏温热的参茶。
“啪嚓!”
一声比之前更加刺耳的脆响!精致的官窑瓷盏再次摔得粉碎,滚烫的参汤溅湿了金砖地面,也溅到了跪伏在地的小越侯的衣袍上,他却浑然未觉。
盛怒之下,越贵妃一步踏前,扬起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小越侯的左脸上!
清脆的掌掴声在寂静的大殿内回荡,如同惊雷炸裂,格外清晰刺耳。
小越侯被打得脑袋猛地一偏,脸颊上瞬间浮现出五道清晰的指痕,迅速红肿起来,火辣辣的疼痛直钻心底。
他被打懵了,耳朵嗡嗡作响,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震怒欲狂的姐姐,眼中充满了惊愕和茫然。
“你简直胆大包天!”
越贵妃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指着小越侯的指尖也在发颤,凤眸中燃烧着熊熊烈焰。
“锦衣卫!那是陛下的天子亲军!是陛下的耳目爪牙!是掌控诏狱、监察百官、拱卫宫禁的要害之司!”
“这等地方,你也敢伸手?!你也敢安插眼线?!谁给你的狗胆?!”
越贵妃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惧和后怕,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尖利的咆哮,字字如冰锥,狠狠凿在小越侯心上:
“亏你还有脸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本宫和皇儿好!”
“你这是要把本宫和皇儿往万劫不复的深渊里推!生怕陛下不对我们母子弃如敝履!”
“你是嫌我们母子死得不够快吗?!”
她猛地指向殿外,指向那深沉的、仿佛吞噬一切的镐京夜空,声音充满了绝望的悲鸣:
“看看!睁大你的眼睛看看!夏守忠昨夜在宫中闹出何等动静?!禁军、锦衣卫、内侍、宫女,从上到下,无一幸免,被像犁地一样深挖彻查!”
“陛下震怒至此,天都塌了!连西厂、东厂、五城兵马司所有主官都被勒令滚去司礼监值房听候发落,迟一刻掂量着脑袋!这是何等阵仗!”
“陛下这是刮骨疗毒,是要把藏在宫廷肌骨里的所有脓疮烂肉都剜出来!”
越贵妃俯身,几乎贴到小越侯的耳边,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在他心上,带着彻骨的寒意:
“这个时候,你若是安分守己,待在府里,或许还能落个‘清者自清’!”
“陛下就算查到李恪、王元与你有关联,只要没有切实证据证明毒杀案是你指使,陛下念在多年情分和我与皇儿的面上,未必不能网开一面!”
“可你倒好!惊慌失措,如同丧家之犬般跑到本宫面前摇尾乞怜!简直是蠢不可及!”
她直起身,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绝望和冰冷,声音如同来自九幽:
“你以为陛下是傻子吗?!你以为你能瞒过陛下的眼睛?!”
“从你踏进承庆殿宫门的那一刻起,陛下就必然能猜到——你若不是在锦衣卫安插了眼线,对诏狱里的变故了如指掌,又怎会如此恐惧,怎会第一时间来找本宫求救!”
“你这一来,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就是不打自招!就是彻底坐实了你窥伺禁中、染指厂卫的滔天大罪!坐实了你心中有鬼!”
越贵妃的声音带着一种彻底的无力感:
“到了这一步,别说保住你这条愚蠢的性命……本宫和皇儿,还能不能洗清与你这胆大妄为之举的干系,都成了天大的问题!越氏一族,危在旦夕!你懂不懂?!”
这番诛心之言,如同醍醐灌顶,又如万钧雷霆,狠狠劈在小越侯的天灵盖上!
小越侯浑身剧震,如同被冰水浇透。姐姐的每一句话都像淬毒的匕首,将他最后一丝侥幸彻底剜去。
他瘫软在地,脸上红肿的掌痕混着涕泪,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闷响,声音破碎如败絮:
“姐姐……我糊涂!我该死啊!求姐姐指条活路……”
越贵妃俯视着脚下抖如筛糠的弟弟,凤眸中最后一丝温度彻底熄灭。
她背过身,袖中指尖掐进掌心,声音淬着彻骨的寒意:
“活路?从你踏进承庆殿那刻起,便是将越氏全族架在火上烤!”
她猛地扬手指向殿外沉沉夜色,袖摆带起一阵裹着龙涎香气的冷风:
“滚去两仪殿!跪在陛下面前请罪,把你如何把手伸进锦衣卫、如何探听诏狱消息、如何与李恪王元勾结——桩桩件件,给本宫吐干净!”
“如此一来,陛下或许念在与本宫多年情分上,对越氏网开一面。”
越贵妃一字一顿,字字诛心:
“你若再敢藏半分私心,违背本宫的训教,便是列祖列宗也容不得你这不肖子孙!”
小越侯如遭雷击,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只能疯狂叩首,金砖上很快洇开深色汗渍。
越贵妃再不看他,只朝殿门方向厌弃地一摆手,仿佛拂去一粒尘埃:
“滚!”
殿门无声滑开,灌入的寒风卷起小越侯散乱的鬓发。
他踉跄起身,蟒袍皱褶里还沾着方才溅上的参茶污渍。
跨过门槛时,他下意识回头——
菱花铜镜幽冷的光正映着他惨白如鬼的脸,而越贵妃的身影已隐入重重鲛绡帐后,唯余凤榻上一道决绝的剪影。
不久后,两仪殿内。
金砖铺就的地面反射着清晨微寒的光,殿内弥漫着沉水香也压不下的凝重气息。
天圣帝斜倚在御座之上,一手撑着额头,眉宇间是化不开的浓重疲惫。
昨夜诏狱那场骇人听闻的毒杀案,如同冰冷的毒蛇盘踞在他心头,搅得他一夜辗转反侧,睡意全无。
那无声无息间渗入天子亲军核心、视诏狱如无物的手段,让他感到了久违的、深切的寒意与不安。
这不再是简单的朝堂倾轧,而是对皇权威严赤裸裸的挑衅和侵蚀。
天圣帝长长吁了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尽数吐出,抬手示意侍立在旁的內侍。
冰冷的毛巾敷在脸上,为天圣帝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水珠沿着他威严的轮廓滚落。
擦拭完毕,天圣帝沉声吩咐:
“传旨,召梁国公即刻入宫觐见。”
贾珏,这个他一手提拔起来,既锋利又懂得分寸的能臣,此刻是他心中少数几个能商议这盘根错节迷局的人选之一。
內侍躬身领命,正待退下传旨,殿外却响起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守门內侍的通禀声,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启禀陛下,小越侯在外求见。”
“小越侯?”
天圣帝动作微顿,疲惫的眼底瞬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面色也沉凝下来。
天圣帝缓缓转过身,目光锐利地投向殿门方向,声音听不出情绪:
“他……从何处来?”
“回陛下。”
通禀的內侍头垂得更低。
“小越侯爷今日宫门一开便急匆匆入了宫,先去了承庆殿贵妃娘娘处。”
“在承庆殿待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出来时神色……甚是慌乱,便直奔两仪殿求见陛下,此刻已在殿外候着了。”
第223章 凌厉处置
承庆殿,越贵妃……
天圣帝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下抿了一下,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如同冰封的湖面骤然裂开一道缝隙,一股凛冽刺骨的寒意瞬间迸射出来,随即又被强行压下,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他沉默了片刻,殿内落针可闻,只有龙涎香在鎏金香炉中静静燃烧的细微声响。
“带他进来。”
终于,天圣帝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
“喏”
“宣——小越侯觐见——!”
殿门开启,小越侯几乎是踉跄着冲进来的。
他全然失了往日身为外戚勋贵的矜持与风度,发冠微斜,衣袍也因匆忙而显得有些凌乱。
甫一踏入殿门,小越侯连基本的参拜礼仪都顾不上周全,便“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直接磕在了冰凉坚硬的金砖之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臣……臣罪该万死!请陛下治罪!请陛下重重治罪!”
小越侯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充满了惊惶与绝望,伏在地上的身躯也在微微发抖。
天圣帝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脚下匍匐颤抖的身影,眼神淡漠得没有一丝温度,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他缓缓踱步回到御座前,坐定,这才开口,声音平淡得听不出喜怒:
“哦?万死?卿家何出此言?你……究竟身犯何罪?”
这平淡的问话,落在小越侯耳中却如同催命的符咒,让他抖得更厉害。他不敢抬头,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开始招供:
“陛下……臣……臣有罪!臣……臣不该鬼迷心窍,在五城兵马司……安插了人手!便是那李恪与王元二人!臣……臣罪该万死!”
小越侯深吸一口气,似乎鼓足了极大的勇气,继续道:
“王姈、楼璃二位千金被掳受辱之事……闹得满城风雨,矛头直指梁国公。”
“臣……臣得知李恪、王元禀报,说巡防信息泄露当晚便出了事……臣……臣一时糊涂,妄加揣测,以为是四王……亦或是其他有心人利用内鬼所为,意在搅乱朝局。”
“……臣……臣便指使人……暗中推波助澜,散布谣言,将脏水……泼向了梁国公……意图……意图混淆视听,让水更浑……臣糊涂!臣该死啊!”
小越侯的声音带着巨大的恐惧和悔恨,额头再次重重磕在地上。
天圣帝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直到小越侯的哭诉告一段落,他才淡淡地“嗯”了一声,如同在提醒对方,还有未尽之言。
小越侯浑身一僵,伏在地上的手死死抠住了金砖的缝隙,指甲几乎要折断。
他明白,最关键、最要命的那部分,终究是瞒不过去了。
小越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满是绝望的灰败,声音如同蚊蚋,却又带着孤注一掷的清晰:
“臣……臣……臣还……还在锦衣卫……安插了……几个人手……”
这句话一出,整个两仪殿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冻结!
连燃烧的龙涎香似乎都停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