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邱飞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隐秘的兴奋:
“我们安插在北静王府外围的暗桩,费尽周折,终于截获了一条关键线索!”
“北静郡王……他在京郊以北,靠近翠微山脚的一处偏僻农庄,根本不是什么寻常田产!那处农庄,表面伪装成佃户耕作,实则暗藏乾坤!”
“内里豢养着至少数百名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死士!更惊人的是,探子冒着天大的风险抵近侦察,确认那农庄的地窖深处,囤积着数量惊人的军械!”
“弩机、箭矢、刀枪、甲片……绝非民间私铸,看形制,分明就是军中制式,极有可能就是陇右军械案中流失的那批!”
梁邱飞顿了一顿,确保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入凌不疑耳中:
“属下不敢怠慢,立刻派了最精干的人手,乔装成行商和樵夫,分三路再次潜入那附近详查。”
“探子刚刚传回确切消息,情报属实!”
“农庄防卫森严,暗哨密布,绝非普通庄子。”
“那些进出运送物资的车辆,车辙印深得异常,偶尔掀开的篷布下,露出的棱角和包裹形状,绝非谷物农具!”
“种种迹象,都指向那里就是北静王府暗藏死士和匿藏军械的巢穴!”
“京郊北面…翠微山脚…豢养死士…匿藏军械…”
凌不疑一字一顿地重复着关键信息,每吐出一个词,眼中的寒芒便炽盛一分。
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玄色衣袍无风自动,一股凌厉的杀气弥漫开来。
这线索来得太是时候,也太关键了!北静王府!果然是你!这处农庄,就是铁证!是撕开这重重迷雾的突破口!
“阿飞!”
凌不疑的声音斩钉截铁,如同金铁交鸣。
“立刻持我兵符,点齐你麾下所有黑甲卫!再调我直属亲兵营!即刻集合,随我出发!目标——京郊北,翠微山脚,北静王府那处农庄!”
“今夜,务必将其彻底围剿,人赃并获!”
梁邱飞喉头滚动,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声音因急切而发颤:
“将军三思!那农庄里藏的可是数百豢养多年的亡命死士!若要围剿,少说也需调三千精兵!”
“京畿重地,天子脚下,无明旨而擅动如此重兵,形同谋逆!”
“一旦追究,便是泼天大罪啊!”
他抱拳深深躬下身,几乎是在哀求。
“请将军暂息雷霆之怒,从长计议!”
凌不疑负手立于窗前,身影挺拔如枪,映着窗外沉沉的暮色,只余下冷硬如铁的侧脸。
他并未回头,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请示陛下?”
一声短促的冷笑溢出唇边。
“陛下此刻只会顾全大局,权衡利弊!这层窗户纸,捂得越久,脓疮烂得越深!与其等它溃烂流毒,不如由我亲手撕开!”
凌不疑猛地转过身,眼底是两簇被仇恨与偏执点燃的幽火,锐利得刺人。
“天塌下来,自有我凌不疑一人扛着!你,只管听令行事!”
梁邱飞对上那双燃烧着孤注一掷光芒的眼睛,所有劝谏的话都被堵在喉间。
那眼神里是豁出一切的疯狂,是明知万丈深渊也要纵身一跃的偏执。
他心头巨震,最终只余下一声沉重的叹息,头颅深深垂下,哑声道:
“末将……遵命。”
每一个字都似有千斤重。
半个时辰后,镐京城郊的黑甲军驻地辕门轰然洞开。
凌不疑一身玄甲,猩红披风在疾驰的烈风中如血浪翻涌。他手中高举一枚冰冷的虎符,在火把明亮下折射出刺目的寒光,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响彻肃杀的军营:
“奉上谕!京郊有逆贼巢穴,危及社稷!黑甲军听令——点齐三千精兵,随我剿逆!违令者,军法从事!”
虎符威严,将军积威,无人敢质疑那“上谕”二字的真伪。
甲胄碰撞声、战马嘶鸣声、沉重的脚步声瞬间汇成一股压抑的洪流。
三千铁骑,如同沉默的黑色潮水,在凌不疑一马当先的带领下,踏碎官道尘土,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扑京郊翠微山脚!
夜色沉寂,翠微山脚的庞大农庄在沉沉夜色中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
当震耳欲聋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山野寂静时,庄内瞬间炸开了锅。
惊呼声、呵斥声、急促的脚步声乱成一团。厚重的庄门被死死顶上粗壮的门栓,墙头暗处,影影绰绰闪现出无数双警惕而凶狠的眼睛,弓弩上弦的细微“吱呀”声在紧张的空气中清晰可闻。
第227章 混乱的一夜
凌不疑勒马于庄门前百步,身后三千铁甲森然列阵,长矛如林,弓弩蓄势待发,肃杀之气凝如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火光映照着他冷峻如冰雕的面容。庄内,一个嘶哑而强作镇定的声音穿透门板传来:
“外面是哪位将军?此乃北静郡王名下清修田庄,尔等无端率兵围困,意欲何为?惊扰了王爷清静,你们可担待得起!”
凌不疑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更添森然。
他缓缓抬起右手,声音不高,却裹挟着千军万马的杀伐意志,清晰地传遍整个军阵,也狠狠砸在庄内每一个死士的心头:
“本将凌不疑!尔等藏污纳垢,私蓄甲兵死士,图谋不轨,罪证确凿!现奉旨剿逆,负隅顽抗者——”那只抬起的手猛然挥下,如同斩落的铡刀,迸出一个斩钉截铁、冻结空气的命令:“放箭!”
凌不疑一声令下,黑甲军弓弩齐发。密集的箭雨如同飞蝗般扑向农庄墙头,瞬间压制住试图反击的死士。
火光映照下,冰冷的箭簇撕裂夜色,带起一片惨呼和坠落的黑影。
沉重的撞木随即被抬出,在士兵整齐的号子声中,轰然撞击着紧闭的庄门。
门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墙体剧烈的震颤与簌簌落下的尘土。
庄内死士训练有素,依托高墙和暗哨负隅顽抗。弓弩手从垛口和隐蔽处还击,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间或有黑甲军士兵中箭倒地。
更有悍不畏死者攀上墙头,挥舞着雪亮的钢刀试图砍断撞木绳索,与下方涌上的黑甲军展开惨烈的近身搏杀,血花在火光中飞溅,闷哼与嘶吼交织。
然而,个人的悍勇终究无法抵挡军队的碾压。黑甲军如同黑色的铁流,在凌不疑冷酷的指挥下,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防线。
盾牌手掩护,长矛手突刺,配合默契,不断压缩着死士的活动空间。
一个时辰的激战,如同炼狱。
喊杀声、兵刃撞击声、垂死的哀嚎声渐渐稀落,最终归于死寂。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气息。
厚重的庄门早已化作一地破碎的木屑,墙壁上布满箭孔和刀痕,地面被鲜血浸润成深褐色。
战斗结束了。
凌不疑踏过残肢断臂,步入一片狼藉的农庄内部。
火光映照下,只见遍地尸体,无一活口。
那些北静郡王豢养的死士,在最后关头要么选择了力战而亡,要么咬碎了藏于齿间的毒囊自尽,竟无一人被生擒。
凌不疑的面容在跳跃的火光下显得更加冷硬,眸中掠过一丝凝重与失望。
活口没了,意味着最直接的线索断了。
然而,当他目光转向农庄深处几座巨大的仓房时,紧绷的神情终于松缓了几分。
仓房大门被暴力破开,里面堆积如山的景象令在场的黑甲军都倒吸一口凉气。
密密麻麻的崭新弩机闪烁着寒光,成捆的箭矢堆成小山,锋利的刀枪整齐排列,厚重的甲片在火光映照下反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
数量之巨,足以武装数千人!制式清晰,正是军中装备无疑!
“搜!给本将一寸寸地搜!”
凌不疑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所有文书、标记、暗记,任何能证明这批军械来源、指向北静王府的证据,一点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他俯身拾起一把弩机,冰冷的触感传来。
证据就在眼前,虽然死士灭口,但这批足以定罪的军械本身,以及接下来可能找到的其他线索,便是撕开这一切的关键!
黑甲军立刻散开,如同最精密的梳子,开始对这座巨大的死士巢穴进行地毯式的搜索。
与此同时,禁军大营中军帅帐内烛火通明。
贾珏端坐于紫檀木帅案之后,玄色国公蟒袍在烛光下泛着深沉的光泽。
他并未披甲,姿态看似闲适地靠着椅背,但眉宇间凝而不散的威仪,以及那双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眸,让整个帅帐笼罩在一种无声的肃穆之中,令人不敢直视。
一旁坐着的六宫都太监夏守忠,此刻却显得异常憔悴。
眼窝深陷,布满血丝,本就苍白的脸上更添了几分灰败。
连续两天两夜不眠不休、如履薄冰的清理核查,禁军内部盘根错节的积弊如同腐肉般被不断翻检出来,牵连之广、问题之深,远超他之前的预估。
这巨大的压力几乎压垮了他。
夏守忠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惶恐,打破了帐中的沉寂:
“公爷……这才两天啊。”
“禁军号称天子亲军,拱卫宫禁,本该是铁板一块。”
“可如今查出的这些窟窿……简直是触目惊心!吃空饷、倒卖军械、营伍废弛、防务漏洞、泄露宫内机密、私相串联……桩桩件件,都够砍十回脑袋了!”
“咱家……咱家这次只怕是在劫难逃,凶多吉少啊……”
他看向贾珏,浑浊的眼中带着一丝绝望的恳求,仿佛想从这位年轻的国公身上找到一丝安慰或保证。
贾珏闻言,缓缓抬起眼睑,目光平静地落在夏守忠身上。
他并未立刻出言抚慰,只是拿起案上一份刚呈报上来的名册副本,随意地翻动了两页,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片刻后,他才放下名册,声音沉稳而清晰,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淡然:
“夏公公言重了。”
贾珏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抚平焦躁的力量。
“禁军地位特殊,身处帝都腹心,历来便是勋贵子弟、宗室姻亲镀金、安插亲信、安置冗员的首选之地。”
“百年积弊,盘根错节,非一日之寒。”
“其糜烂之深,岂是公公一人之责,此乃体制沉疴,非人力可一朝涤清。”
“陛下乃圣明之君,烛照万里,岂会不明此中关窍。”
“整顿宫禁,刮骨疗毒,本就是一场硬仗。陛下将此重任交予你我,便是深知其难,也信任你我之能。”
“公公只需秉公查办,据实奏报,陛下自有圣断,定会明察秋毫,不致牵连无辜,亦不会苛责公公尽忠职守。”
贾珏将“陛下自有圣断”和“明察秋毫”几字,说得格外清晰笃定。
这番话,如同一股温润的泉水流过夏守忠焦灼的心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