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贾珏最后点出的“陛下自有圣断”和“明察秋毫”,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丝。
是啊,陛下何等圣明,这禁军的烂摊子,陛下难道真的一点不知。
此番大动干戈,就是要彻底清洗。
自己只需做好那把“刀”,把脓疮都剜出来,陛下自然会看在眼里……
夏守忠脸上的惶恐之色稍霁,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贾珏深深一揖:
“公爷金玉良言,开解了咱家这糊涂心思。”
“但愿……真如公爷所言吧。”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了佝偻的腰背。
“咱家还得去锦衣卫那边看看,诏狱毒杀案牵连甚广,那边的整顿也马虎不得。”
“就不打扰公爷歇息了。”
夏守忠需要忙碌起来,用事务来冲淡心中的恐惧。
贾珏微微颔首:
“公公辛苦,请自便。”
夏守忠又行了一礼,这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掀开厚重的帐帘,带着几名心腹番役,融入了禁军大营清冷而肃杀的夜色之中。
帅帐内重归寂静。
贾珏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深邃的眼眸中映着两簇幽光,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帐帘再次被掀开,一道魁梧如铁塔般的身影快步走入,正是贾珏的亲兵统领马五。
他一身风尘,甲胄上似乎还带着夜露的寒气,快步走到帅案前,单膝点地,抱拳沉声道:
“公爷!”
贾珏抬眼:
“如何?”
马五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按捺不住的兴奋:
“标下刚得探报,凌不疑……中计了!”
贾珏眉头微挑,示意他继续说。
“就在两个时辰前,凌不疑以‘奉旨剿逆’为名,持兵符调集三千黑甲卫和他麾下的亲兵营,如奔雷般直扑京郊北面,翠微山脚!”
“目标,正是北静王府那处挂着田庄名号、实为豢养死士匿藏军械的巢穴!”
马五语速极快,眼中精光闪烁。
“激战一个时辰,死士尽数伏诛或自尽,无一活口。但……凌不疑已在庄内起获大批军械!数量惊人!此刻他正命人掘地三尺,搜寻罪证!”
消息禀报完毕,帐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贾珏端坐于帅案之后,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
他缓缓端起手边微温的茶盏,送至唇边,并未啜饮,只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
烛光跳跃,在他年轻而沉静的脸庞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良久,一丝极淡、却意味深长的笑意,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的涟漪,悄然浮现在他的唇角。
“哦。”
贾珏放下茶盏,声音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笃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如此甚好。”
他抬眸,目光与案前同样露出心照不宣神色的马五相遇。
“看来,”
贾珏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蕴含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明日,我们能有一场好戏看了。”
马五用力一点头,脸上也咧开一个快意的笑容,抱拳应道:“是!公爷!”
帐内再无他言。
摇曳的烛火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帐壁上,微微晃动。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窗外,禁军大营的寒风似乎更凛冽了些,吹动着营旗猎猎作响,仿佛预示着镐京上空,一场由凌不疑这把“疯刀”捅破的风暴,即将席卷而来。
寅时初,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两仪殿寝宫内,天圣帝正于龙榻上沉眠,呼吸绵长,却被一名内侍壮着胆子轻轻唤醒。
天圣帝骤然睁眼,眸中怒火翻涌,杀机毕露,如利刃般刺向那内侍,殿内空气瞬间凝滞。
内侍浑身战栗,扑通跪倒,额头紧贴冰冷金砖,声音抖得不成调:
“陛下息怒!出大事了……凌不疑将军假传圣旨,私自调兵三千,往京郊去了!”
天圣帝闻此言,睡意霎时消散殆尽,整个人从榻上坐起,眼神锐利如鹰,再无半分朦胧。
他面色沉凝,只略一沉吟,便厉声下令:
“即刻传旨,召英国公入宫,坐镇禁军,保卫皇城。”
“再派梁国公点兵一万,速往京郊擒拿凌不疑问罪。”
“若凌不疑负隅顽抗,拒不遵旨,可就地正法。”
“所有跟随叛兵,就地羁押,严加看管,等候发落!”
“奴婢遵旨。”
很快,来自帝王的意志下达到了贾珏和英国公的手中。
贾珏原本还想好好歇息一晚,明日坐看凌不疑掀起的这场大戏。
却不曾想,这热闹竟直接烧到了自己头上,搅得他片刻不得安宁。
想到这一夜算是彻底泡汤,一股郁气直冲胸臆,憋闷难当。
这股无处宣泄的怒火,最终只能记在始作俑者凌不疑的账上。
“点兵!”
贾珏声音冷硬如铁,再无半分困倦。
他霍然起身,亲兵立刻捧来那套冰冷沉重的国公蟒甲。
甲叶铿锵,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寒光。
贾珏迅速披挂整齐,腰间悬挂象征总督京营戎政大臣权柄的兵符与天圣帝亲授的整顿宫禁圣旨。
“传令!点齐一万禁军!即刻开拔!”
“喏”
命令如寒冰砸落,瞬间撕裂了禁军大营的宁静。
营门处沉重的拒马被搬开,马蹄声、甲胄碰撞声、传令呼喝声在深沉的夜色中骤然爆响,汇成一股肃杀的铁流。
贾珏翻身上马,玄色大氅在凛冽的寒风中猎猎作响,率领着这支在深夜被唤醒的钢铁洪流,踏碎镐京官道的寂静,直扑京郊而去。
他面沉如水,眸底却翻涌着被彻底搅扰后的冰冷怒意。
凌晨,北静王府深处,万籁俱寂。
北静郡王水溶正沉在温暖的锦衾之中。
突然,卧房外传来贴身丫鬟刻意压低却难掩急切的呼唤:
“王爷!王爷醒醒!王爷!”
水溶被从睡梦中惊醒,带着被打扰的不悦,皱眉问道:
“何事如此惊慌?”
第228章 问罪
丫鬟的声音带着颤音:
“是……是水阴管事!他在书房外候着,说有塌了天的大事,十万火急,必须立刻面禀王爷!”
“水阴?!”
这个名字如同冰锥刺入水溶混沌的意识,瞬间让他睡意全消,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水阴是他最隐秘的心腹,专门料理那些绝不可见光的阴私勾当。
除非自己亲自秘密征召,水阴绝不会、也绝不能踏足王府半步!
如今他竟贸然前来……
天塌了!必然是出了足以倾覆王府的天塌地陷之事!
水溶心中大骇,再无半分迟疑。
他猛地掀开锦被,连外袍都顾不上系好,几乎是踉跄着扑下床榻,声音因极度的惊惶而变调:
“更衣!快!去书房!”
北静郡王胡乱抓起一件外袍披上,连鞋履都未穿稳,便跌跌撞撞地冲出卧房,身影仓惶地没入通往书房的黑暗回廊。
他胡乱披着外袍,几乎是踉跄着扑进书房。
烛影摇晃,映出水阴那张因惊惶而扭曲的脸。
“王爷!”
水阴噗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塌……塌天了!翠微山……山脚那处农庄……被……被凌不疑带兵围了!”
水溶脚下一软,猛地扶住紫檀书案才稳住身形,声音因极度惊骇而变调:
“什么?!凌不疑?!他……他怎么会……”
“千真万确!”
水阴抬起头,脸上血色褪尽。
“凌晨时分,凌不疑调集三千黑甲军突袭农庄!里面……里面豢养的死士……全完了!还有……还有那些军械……全被翻出来了啊王爷!”
水阴的声音带着哭腔。
“一旦此事爆开……顷刻间便是天塌地陷,灭顶之灾啊!”
“砰!”
水溶一拳狠狠砸在书案上,震得笔架砚台乱跳,他双目赤红,一把揪住水阴的前襟,如同受伤的野兽低吼:
“怎么回事?!凌不疑怎么可能找到那里去?!是不是你手下的人出了纰漏,走漏了风声?!说!”
水阴被勒得几乎喘不过气,挣扎着嘶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