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发展,与贾珏所料分毫不差。
皇帝的惩戒,不过是做给四王和那些嗡嗡作响的“悠悠之口”看的。
五千户食邑,对旁人或许是割肉剜心,对他贾珏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的数字游戏。
闭门思过?更正中下怀,正好避开那些无谓的纷扰,静待时机。
天圣帝的“倚重”,从来都是建立在权力平衡与价值利用之上,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然而,今日南郊祭坛上,真正刺入贾珏心底的不是水溶那愚蠢的构陷,也不是皇帝的所谓惩戒,而是——
沈皇后那张端庄雍容的脸上,骤然迸发出的、毫不掩饰的凌厉杀机。
当水溶跳出来指证他“夹带私料”、亵渎神灵时,当英国公挺身而出为他作证后,沈皇后那一声突如其来的厉声质问——
“梁国公!祭祀圣物,关乎神明先祖,关乎社稷礼法!汝竟敢在陛下亲赐胙肉之中掺杂私料,此乃大不敬!你心中,可还有半点敬畏之心?!”
那声音,带着刻骨的寒意与皇后的威势,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向他!
贾珏的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锋芒。
沈皇后……
这女人,因何对他恨意如此之深,无非还是对沈从兴和王淳以及文修君之事耿耿于怀,归咎于自己罢了。
这深宫妇人,想必是将这两笔血仇都算在了他贾珏头上。
她不敢,也不能明着对权势如日中天的梁国公如何,今日祭坛之上,水溶发难,正是她落井下石、借刀杀人的绝佳时机!
她想看自己被皇帝厌弃,想看自己跌落尘埃!
可笑!
贾珏的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
沈皇后以为三皇子册封蜀王,退出了储君争夺的擂台,太子储君之位便稳如泰山了。
以为仗着中宫之位和那点母子情深,就能高枕无忧,甚至向他贾珏亮出爪牙。
真是愚不可及!
沈皇后这态度,已不是简单的怨恨,而是带着一种自以为地位稳固后、迫不及待想要清算报复的癫狂。
放任这样一个对他怀有刻骨敌意的皇后在宫中,且其子占据着储君之位,无疑是养虎为患。
今日她敢在祭坛上公然附和构陷,明日,谁知道这条毒蛇会从哪个阴暗角落窜出,发出致命一击。
必须拔掉这颗钉子!
贾珏的眼神锐利如鹰隼,但转瞬间又被一层深沉的思虑覆盖。
不能由自己亲自下场。
天圣帝对沈皇后这个结发之妻或许早已情分淡薄,甚至心生厌弃,这一点从今日銮驾中帝后之间那场无声的风暴便能窥见端倪。
但是,天圣帝对那个“好大儿”太子,却显然还寄予着某种期望。
太子本身并无太大过失,至少在皇帝眼中,还算是个守成的苗子。
自己若明火执仗地对太子一系发起攻击,意图动摇国本,那便是触碰了帝王最深、最敏感的逆鳞!
即便自己手握重兵,掌控京营,有掀桌子的底气,但此刻与皇帝彻底撕破脸皮,强行摧毁整个朝廷的固有秩序,绝非上策。
那样得来的局面,只会是烈火烹油后的满目疮痍,代价太大。
自己需要一个更巧妙、更隐蔽,却能引发更大风暴的切入点……
贾珏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书房角落一尊小巧的青铜博山炉上。
炉中青烟袅袅,变幻着莫测的形状。
一个名字,一个早已被他视作棋子的名字,清晰地浮现在脑海——文修君!
这个愚蠢、偏执、被仇恨和野心烧坏了脑子的女人,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巨大火药桶。
文修君绝对是一个杀伤力能够与小越侯媲美的猪队友。
贾珏脑海之中飞快构思着如何设计的打算,不知不觉便夕阳西下,天色暗淡。
暮色四合,汝阳王府正厅内灯火通明。
金丝楠木八仙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珍馐,汝阳王端坐主位,老王妃与裕昌郡主分坐两侧。
厅内静得只闻银箸轻碰碗碟的脆响,往日泼辣的老王妃此刻面色发白,攥着象牙筷的手指微微颤抖。
老王妃猛地抬眼,嗓音带着惊悸。
“北静郡王……真被梁国公当众踹得……废了?”
她想起今日京中传闻,脊背窜起一股寒意。
汝阳王冷笑一声,将青玉酒盅重重一搁:
“现在知道怕了?早先与贾珏叫板时那副‘泼妇’架势呢?”
他刻意咬重“泼妇”二字,引得老王妃脸色由白转青。
“谁、谁怕他!”
老王妃梗着脖子,声音却泄了底。
“不过是个仗着军功横行的小辈……”
话未说完,手中汤匙“哐当”滑落,溅湿了织金马面裙。
汝阳王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不再讥讽,肃容沉声道:
“醒醒吧!汝阳王府如今只剩个空架子虚名!”
“贾珏是什么人?圣眷正隆的实权国公,连手握兵权的四王他都敢废,会在乎我们这徒有宗室名头的破落户?”
他倾身逼视老妻,字字如锤。
“我特意打听了一番陛下对此事如何处置的,最终也不过削了梁国公五千户食邑,闭门思过几日罢了!”
“这可是开国元勋执牛耳的四王啊,更不要说还手握兵权。”
“连四王面对梁国公尚且讨不得好,我们跟梁国公交恶,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他目光扫过脸色煞白的裕昌,声音陡然凌厉:
“你这死老婆子若再不知死活去招惹梁国府,万一贾珏被逼急了,真对裕昌下手——”
他猛地指向孙女。
“水溶一个大男人被梁国公一脚就废了。”
“要是裕昌一个弱女子挨上这么一脚,怕是小命都要保不住了!”
老王妃浑身一颤,嘴唇翕动半晌,终是颓然垂首,指尖死死抠着桌沿,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一旁的裕昌郡主早已花容失色,手中帕子绞得变了形:
“祖父!梁国公真的会如此嘛,他该不会像对付王姈她们一般将我剥衣弃市吧,若是如此,我、我还不如死了干净!”
裕昌郡主声音发颤,眼底是真切的恐惧。
“莫慌。”
汝阳王语气稍缓,安抚道。
“梁国公行事虽狠绝,却不下作。”
“王姈楼璃之事,五城兵马司那四个被斩的犯官固然是替死鬼,背后必有真凶,但这真凶也绝非如谣传那般,是梁国公的手笔!”
“英国公何等眼力,岂会选个龌龊之徒当女婿!”
汝阳王斩钉截铁道。
“祖父已与梁国公当面和解,只要王府安分,他绝不会动你一根指头。”
厅内凝滞的空气骤然一松。
老王妃抚着心口长吁一口气,裕昌紧绷的肩膀也垮了下来。
沉默片刻,老王妃忽又想起什么,眼底腾起怨毒:
“那文修君呢?她们拿王府当刀使,挑动王府跟梁国公起了纷争,这口气难道就这么咽了?”
汝阳王疲惫摆手:
“她是皇后亲胞妹,对她穷追猛打,除了给裕昌树敌,让皇后仇视汝阳王府外,对王府有何益处,你我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争这口气作甚?”
他看向孙女,语气转为急切。
“眼下最要紧的,是给裕昌寻个妥帖的夫家!”
老王妃闻言连连点头,忍不住抱怨:
“偏这丫头死心眼,非盯着凌不疑那煞星!那是个能安生过日子的吗?整日查案树敌,刀口舔血……”
“如今更是被囚禁府中,褫夺兵权官职,一无是处。”
“夫人此言在理!”
汝阳王罕见附和,对裕昌正色道。
“凌不疑比贾珏更肆无忌惮!他根基浅薄,行事不计后果,早晚惹下泼天大祸!”
“你若嫁他,轻则担惊受怕,重则……”
他喉头滚动,终是吐出那残酷字眼。“
只怕成婚不久,便要守寡!”
裕昌静默垂眸,指尖无意识描画着碗沿缠枝莲纹。
许久,她抬起头,眼中骄矜依旧,却多了分清醒的权衡:
“祖父祖母不必再劝,孙女想了许久,凌不疑——”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不甘的弧度。
“的确并非良配,远不及梁国公。”
老两口刚露喜色,却听她话音陡转:
“我与康平争了这些年,从前处处压她一头,岂能在婚事上被她反超?”
裕昌郡主脊背挺直,目光灼灼如焚。
“我未来的夫婿,必要强过贾珏!”
“哐当!”
汝阳王手中酒盅再次砸落,醇香御酒泼了满桌。
老王妃惊得倒抽冷气:
“裕昌,你疯了不成!”
“贾珏这等年纪的国公,大周开国以来独一份,前无古人,后边也难有来者,你上哪儿再找个比他更年轻的国公爷?”
“难不成这辈子不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