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情报的真实性,以及荣国府的真实意图,都令人玩味。
不过,这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对于此刻的天圣帝而言,情报的真伪与可利用性,远比荣国府的动机重要百倍。
天圣帝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帝王的疏离:
“朕知道了,你且退下吧。”
“奴婢告退。”
戴权再次深深行礼,倒退几步,才转身快步离开了气氛凝重的两仪殿。
殿内重归寂静,唯有沉水香在蟠龙炉中静静燃烧,发出极细微的噼啪声。
天圣帝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份名单上,指节在紫檀御案上轻轻敲击着。
“夏守忠。”
天圣帝沉声开口。
“奴婢在。”
夏守忠立刻躬身应道。
“即刻去工部衙门,传工部员外郎贾政入宫觐见。”
天圣帝的命令简洁有力。
“遵旨!”
夏守忠不敢有丝毫耽搁,躬身领命,迅速转身退出殿外安排。
约莫半个时辰后,殿外传来通禀。
工部员外郎贾政身着青色五品官袍,步伐略显急促却努力维持着仪态,趋步进入两仪殿。
他行至御阶前,一丝不苟地行了大礼:
“微臣贾政,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平身。”
天圣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谢陛下。”
贾政站起身,垂首肃立,心中如同擂鼓,手心早已沁出冷汗。
他深知此次面圣关乎整个荣国府的生死存亡。
天圣帝没有废话,直接切入主题,目光如炬地盯着贾政:
“贾政,朕问你,荣国府可曾托付大明宫总管戴权,向朕转呈一封书信?”
贾政的心脏猛地一跳,强自镇定,连忙躬身回道:
“回禀陛下,确有此事。此信乃家慈与微臣商议后,斗胆托戴公公转呈御览,只盼能为陛下分忧于万一。”
“为朕分忧?”
天圣帝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讽。
“荣国府……为何要如此做?”
贾政深吸一口气,将早已在府中演练过无数遍的说辞清晰道出,语气恳切而“忠直”:
“陛下明鉴!荣国府自先祖宁荣二公起,世代深受皇恩浩荡,沐浴圣化。”
“忠君报国,乃我贾氏一族立身之本!为君分忧,更是为人臣子应尽之本分!”
“此心此志,天日可表!若此微末之举真能稍解陛下西顾之忧,实乃臣阖族上下莫大之福分!”
天圣帝静静听着,心中却是一片冷然。
他看着眼前一脸“忠贞不二”的贾政,不由得暗自感慨。
这荣国府两面三刀、见风使舵的本事,当真是登峰造极!
不久前还寄居在北静王府檐下,仰人鼻息,如今眼见北静王水溶被贾珏重创,四王势颓,朝廷风向有变,竟能如此干脆利落地调转枪头,将昔日的靠山卖了个彻底!
如此行径,可谓是毫无政治操守和底线可言,令人咋舌。
不过……
天圣帝的目光再次扫过御案上的名单。
这份情报的价值实在太大!
若荣国府真能成为自己在西海这盘死棋中的一枚活子,助自己成功收缴四王兵权,那么给这个早已腐朽的家族留一条生路,甚至稍加安抚,也并非不可接受之事。
这不仅能解决西海问题,更能借荣国府为桥梁,缓和一下自己与太上皇之间那紧张得几乎要绷断的父子关系,可谓一举两得。
至于接纳荣国府会不会让与荣国府有着深仇大恨的梁国公贾珏介怀。
天圣帝脑海中掠过贾珏那张年轻却锋芒毕露的脸,心中只有一丝微不足道的考量。
贾珏再强,再得圣眷,终究只是臣子。
身为帝王,平衡朝局、掌控兵权才是根本。
若是用荣国府这颗棋子能达成目的,贾珏个人的喜恶,在天圣帝眼中,分量并不足以影响全局。
天圣帝面色温和地看着殿中躬身侍立的贾政,缓缓开口:
“荣国府若能如此,善莫大焉。”
他话锋一转,指尖轻轻点在那份写着西海边军将领派系的名单上,目光变得深邃而凝重:
“然则,西海边军形势盘根错节,多年经营,非比寻常。”
“单单有这派系名单,虽能窥其脉络,却不足以撬动西海大局,改变根本。”
天圣帝微微前倾身体,带着一丝帝王特有的审视与期待,沉声问道:
“西海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荣国府于西海局势,可还有其他良策?”
贾政闻言,心中早已被母亲反复叮嘱过的计策立刻浮现。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紧张与对家族前途的忧虑,努力维持着恭敬的姿态,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沉重,回道:
“陛下明鉴,臣……臣斗胆禀报,近日臣于北静王府留意到,四王之间……似乎起了内讧。”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天圣帝的反应。
见皇帝目光微凝,贾政心中稍定,继续道:
“根源便在北静郡王身上,前番南郊大祭之后,北静郡王遭梁国公重创,此事……此事已传遍镐京。”
“郡王他……他不能人道,已然绝嗣,此乃奇耻大辱,其对梁国公之恨意,可谓是仇深似海,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臣听闻,北静郡王曾力主联合其余三王,不惜一切代价对梁国公展开报复,其势汹汹,几欲鱼死网破。”
“然而,南安、西宁、东平三位郡王……对此皆是不肯应允。”
“他们或是顾虑陛下天威,或是惮于梁国公之势,或是……或是各有盘算,总之,并未附和北静郡王这不顾一切之念。”
贾政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刻意为之的“洞察”光芒:
“陛下,水溶此人,臣府中与其往来多年,深知其性情。”
“他虽素来以温润平和示人,然此番遭此大难,愤恨难平。”
“虽因三王反对,面上不得不暂作平和之态,但臣敢断言,其心中必然沸反盈天,怨毒日深!”
说到此处,贾政声音渐低,却带着一种诱导性的力量:
“荣国府多年来,与北静王府走得颇近,水溶待我贾家,至少面上尚有几分香火情谊。”
“此等情形之下,或可……以此为契机。”
贾政再次停顿,似乎在整理思路,也为了引起皇帝更大的兴趣:
“若能设法,在四王之间再行推波助澜,进一步激起北静郡王之恨意,使其与其余三王嫌隙更深,乃至……反目成仇……”
贾政的话语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天圣帝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天圣帝原本深邃平静的眼眸骤然一亮,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射向贾政,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急切地追问:
“如何反目?细细道来!”
贾政见皇帝果然被此策吸引,心中暗喜,连忙将贾老太太所授之策和盘托出:
“陛下明鉴,水溶心中怨毒,此刻如同积薪待燃。”
“荣国府可借往日情分,以替其不平、为其谋划复仇为名,多加亲近。”
“明面上,可助其联络旧部、筹措财帛,以示支持其复仇之志。”
“暗地里……则可遣心腹之人,伪装成南安、西宁、东平三王之门下,或散布流言,或伪造信物,不断向水溶透露三王私下之言谈。”
“内容无外乎:三王讥讽水溶已成‘阉人’,不堪为四王之首;嘲笑其不自量力,欲以卵击石;甚至……暗示三王早已暗中与梁国府达成默契,坐视水溶自取灭亡,好趁机瓜分其西海基业……”
第250章 偶遇程少商,冲突
贾政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阴狠:
“此等诛心之言,一次两次或可不信,然三人成虎,日积月累之下,以水溶此刻心境,必深信不疑!”
“其恨贾珏入骨,然其余三王坐视其受辱遭劫,更欲落井下石……此等‘背叛’,其恨意恐更甚于对梁国公!”
“届时,四王同气连枝之势必破!水溶定会不顾一切,对其余三王展开报复!西海边军内部,必将自乱阵脚,互相倾轧!”
贾政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陛下,西海边军本就如铁板一块,外力难入。”
“唯有其内部生乱,互相撕咬,露出破绽,朝廷方能有机可乘!”
“荣国府愿为陛下手中之刀,行此离间分化之事,搅动西海风云!”
“只待其内讧一起,陛下遣一得力干将,携圣旨密令,以雷霆之势进驻西海,收拢分化其兵权,必能事半功倍!”
天圣帝越听,眼睛越是明亮。
贾政此计,直指人心之弱,利用水溶的奇耻大恨和无法排解的怨毒,巧妙地挑拨四王之间的关系。
这比单纯依靠名单去硬碰硬,无疑高明得多!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贾政,心中迅速盘算着此计的可行性与风险。
“此计……甚妙!”
天圣帝缓缓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赞许的笑意。
“若荣国府真能助朕收缴西海兵权,朕定不吝封赏。”
贾政听后赶忙拱手一礼。
“食君之禄,为君分忧,此乃臣子本分。”
“臣岂敢以此居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