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嘶力竭地咆哮出军令,声音几乎盖过了城头的狂呼。
几乎在“放箭”脱口的刹那,早已蓄势待发的弓弩手们松开了紧崩的弓弦。
经历过两场血战的老兵眼神狠戾,新兵也被刚才的神迹所激,血脉贻张,手指没有一丝犹豫。
“咻咻咻——!!!”
弓弦齐鸣的巨啸瞬间压倒了战场所有的声音。
无数黑影如同骤然腾起的致命黑云,遮蔽了城门前方窄窄的一片天空!那不是零星的箭矢,而是真正的、密不透风的死亡之雨!强弩硬弓射出的狼牙重箭、破甲箭,带着敢死营积蓄的狂怒与护卫百夫长的决绝,铺天盖地地倾泻而下!
“噗噗噗噗噗!!!!”
“叮叮当当!!!”
箭矢如狂风暴雨般砸落!
最前方扑来的几名赫连将官瞬间成了刺猬。
锋利的箭镞轻易撕裂皮甲,穿透铁片,贯穿血肉,带起蓬蓬血雾。
战马哀鸣着栽倒,将马背上的主人重重摔下。
仆骨浑惊骇欲绝,本能地举起盾牌,只听“铛铛铛”密集如冰雹砸锅般的巨响在盾牌上炸开。
巨大的撞击力震得他手臂发麻,胯下战马也被流矢所伤,惊嘶着人立而起,将他狠狠摔落尘埃!
更多后续冲上的赫连骑兵也未能幸免,被这面死亡之墙当头撞上,惨叫声、战马嘶鸣声、箭矢入肉声、武器落地声响成一片。
赫连追兵在这突如其来的猛烈打击下顿时大乱,人仰马翻,冲锋之势被硬生生遏制。
余者纷纷勒马后退,惊恐地望着那片箭雨泼洒的区域和前面倒下的袍泽尸体,哪里还敢再前进一步。
借着这万箭齐发制造的短暂混乱与死亡间隙。
“轰——隆——!!!”
沉闷而巨大的关门声如同天地闭合。
沉重的包铁大门终于严丝合缝地彻底闭合,巨大的门栓落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上关军堡的巨兽,再次紧闭了它的獠牙。
城外,仆骨浑灰头土脸地从地上挣扎爬起,胸甲上还插着一支兀自颤动的断箭。
他看着前方那片被射得如同乱葬岗般的区域,看着身边哀嚎的伤者,再望向那紧闭的、如同绝壁的冰冷城门,脸上最后的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凉的绝望。
赫连汗国的小王子,大汗最宠爱的幼子赫连啜,不仅阵前被三合挑杀,如今连尸骨,都落入了周人之手,完了,一切都完了。
堡内,贾珏轻轻勒停还在激动得打着响鼻的赤骅骝,赤骅骝的脖颈上已满是血汗混杂的白沫。
他将那沉重如小山的赫连啜尸体甩落在地,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随即,贾珏利落地翻身下马,染血的猩红披风在他身后垂下。
城头上,山呼海啸般的“百夫长神威!”之声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城楼的顶子掀翻。
贾珏抬起头,目光扫过一张张激动得发狂的面孔,脸上依旧是那沉静如水的表情,唯有一双深邃锐利的眸子深处,似乎有火焰一闪而逝。
他轻轻拂去溅射在臂甲上的一点血珠,随后抽出横刀砍下赫连啜首级,声音平静地吩咐道。
“众军听令,严阵以待,传令兵,带着赫连啜首级向大营报捷,赫连汗国小王子赫连啜,已被我上关军堡守军斩于马下,接下来敌军必然疯狂反扑,上关军堡守军请求大营尽快支援。”
“喏。”
贾珏吩咐下来后,守城将士各司其职,传令兵将赫连啜的首级装入包裹,而后带着首级策马向后方大营策马飞奔而去。
贾珏则是迈步来到城楼之上,静静的看着城外慌乱一片的敌军,面上满是从容。
第36章 哀兵
不过出乎贾珏的预料,城外的赫连前锋并未立刻对上关军堡展开进攻,而是按兵不动。
赫连军团的将领们聚集到一起,策马返回了居庸关。
刀疤脸老兵见状有些好奇凑到贾珏身前。
“百夫长,这群蛮狗要搞什么把戏啊。”
贾珏淡然自若,轻描淡写道。
“无非是赫连啜被宰了,这群人方寸大乱,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无需理会他们,通知弟兄们,不要掉以轻心,接下来还要硬仗要打呢。”
“赫连蛮狗吃了大亏,绝不会就这么轻易罢休的。”
“喏。”
就在上关军堡将士严阵以待之时,居庸关将军府内,气氛压抑得如同风暴前的死寂海面,血腥味、汗臭味和浓烈的恐惧气息混杂在一起,令人窒息。
仅存的三个随赫连啜从汗庭而来的万夫长围坐一起,脸色铁青得如同死人。
执失思力,这位向来以沉稳多谋著称的老将,此刻双手紧握着一柄小刀,指节捏得发白,眼神死死盯着案几一角,仿佛要将木头看穿。咄苾,赫连啜最信任的表兄,以勇猛刚烈闻名,此时却像被抽掉了脊梁骨,双肩无力地耷拉着,布满血丝的眼中满是无法置信的痛苦和茫然。
拔灼,年纪最轻,但野心勃勃,此刻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身体微微颤抖,不知是愤怒还是恐惧。
仆骨浑跌跌撞撞地闯进将军府内,身后跟着另外几名居庸关残存的千夫长,一个个形容狼狈,面无人色。
扑通一声,仆骨浑重重跪倒在地,头深深埋下,声音嘶哑破碎。
“万夫长,王子殿下、阿史那骨咄将军、仆固颜将军都阵亡了,殿下的尸身,被周人拖进堡里了……”
“你说什么!”
咄苾猛地抬起头,如同濒死的野兽发出最后一声咆哮,赤红的眼球几乎要瞪裂眼眶。
“王子殿下,还有骨咄、仆固颜都死在那个小小的军堡前了!”
他猛地站起身,巨大的身躯带倒了矮凳,语气满是惊讶和难以置信。
“咄苾!坐下!”
执失思力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如同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他看着咄苾扭曲的面孔,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更多的是冰冷的决绝。
执失思力缓缓转向仆骨浑和其他千夫长。
“具体经过,一字不漏,说。”
仆骨浑浑身筛糠般地颤抖着,将亲眼所见——赫连啜如何被贾珏三回合挑落马下,如何被一枪穿胸钉死、挑尸。
阿史那骨咄和仆固颜如何为了抢回王子尸身奋不顾身冲向城门,又如何在那毁灭性的箭雨中悲壮地倒下。
在颤抖着复述了一遍后,每一个画面都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在场每一个将领的心头。
“废物!一群废物!”
拔灼突然爆发,一脚狠狠踹翻了旁边的一个矮几,上面的酒壶杯盏摔得粉碎。
“你们是干什么吃的,为什么不制止殿下,手握数万大军,你们居然眼睁睁的看着殿下去跟那个周将单打独斗,你们是猪脑子嘛。”
他癫狂地环视着帐内众人,声音尖利。
“殿下不仅死了,居然连尸首都未曾保住。”
“殿下他,是大汗最宠爱的王子,是草原规矩里注定要‘守灶’承位的大汗幼子。”
拔灼的声音陡然降低了八度,带着深入骨髓的恐惧,牙齿都在打颤。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这句话,如同一把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地凿穿了帐内所有将领最后一点侥幸。
恐惧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所有人。
就连暴怒的咄苾也僵住了身体,眼中只剩下灰败的绝望。
是的,赫连啜的死,不仅仅是一场战役的失败。
赫连啜是汗位继承人,大汗寄托了所有未来的宠儿。
以大汗对赫连啜的偏爱,以及草原对幼子守灶传统的看重,任何关于赫连啜的闪失,都必将引来最可怕的血腥清算。
而如今赫连啜不仅身死,连尸首都被敌人当做战利品夺走。
大汗绝不会听什么“王子执意斗将”、“万夫长战死夺尸”的解释。
在丧子之痛和汗位传承被生生断绝的滔天怒火下,在场的所有将领——无论是汗庭来的万夫长,还是居庸关的守军千夫长。
他们有一个算一个,都会被视为守护不力、甚至是导致王子死亡的罪魁祸首。
剥皮抽筋、枭首示众、夷灭部族,草原上那些用于惩罚滔天罪孽的手段,此刻清晰地浮现在每个人的脑海中。
一时间,大帐内只剩下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和牙齿格格打颤的声音。
死亡的阴影不仅笼罩着前方的上关军堡,更沉沉地压在了他们每个人的脖颈上。
家,族,亲人的面庞在恐惧中闪过,随即又被灭族的绝望撕碎。
“都怕了。”
沉默良久,如同磐石般的执失思力突然开口。
他的声音比帐外的北风还要冰寒刺骨。
“怕,就能让殿下的尸体回来?怕,就能让大汗宽恕我们?”
执失思力缓缓站起身,佝偻的身躯此刻却爆发出一种行将毁灭前的恐怖气势,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垂头丧气的将领。
“我告诉你们,没用,一点用都没有!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一条活路。”
“不,也许对我们个人来说已经是绝路,但这条路,可以换我们家人、部族一个存续的机会。”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他身上。
“尸首,夺回王子殿下的尸首。”
执失思力声音嘶哑,却掷地有声。
“只有抢回尸首,才能救赎我们的罪责。”
“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哪怕我们全都填进去。”
“只有把殿下的遗骸带回去,才有可能平息大汗雷霆之怒的万分之一。”
“只有用上关军堡守将的头颅,用那座堡垒里每一个周人的血和命,才可能换来‘将功补过’四个字。”
他猛地拍案,布满皱纹的脸上肌肉扭曲。
“不计代价!不!惜!一!切!代!价!”
“不!惜!一!切!代!价!”
咄苾如同回魂的凶兽,血红着眼睛嘶吼出来,他仿佛终于找到了宣泄绝望的出口。
第37章 排山倒海的攻势
“踏平堡垒,抢回殿下尸首,杀光那群周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