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嘴角的笑意再也抑制不住,绽开一个明媚灿烂的笑容,只觉得今晚的月色和灯火,都因为这盏灯和那个人,变得无比动人。
程少商小心翼翼地护着灯,脚步轻快,带着满心的甜蜜和雀跃,朝着程府的方向走去。
璀璨的灯火在她身后拉出一条长长的、跳跃着暖光的影子。
另一边,贾珏乘坐的青篷马车碾过镐京初春微凉的街道,车轮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闷。
方才灯市的喧嚣与冲突仿佛被隔绝在车壁之外,唯有余怒未消的寒意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
贾珏并未睁眼,只是微微偏过头,对着车帘外的方向,声音低沉而清晰地吩咐道:
“去查一下,骁骑将军何勇,现在何处任职,隶属哪一卫、哪一营,近日动向如何,给我详报。”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冰冷的压迫感。
“喏!属下明白!”
车帘外,一个低沉恭谨的声音立刻回应,正是他的亲兵统领马五。
话音未落,便听到轻微的衣袂破风声迅速远去,显然是领命而去,融入了车外的夜色中。
车内重归沉寂。
贾珏向后靠去,后背陷入柔软的锦缎靠垫中,彻底闭上了双目,仿佛真的在闭目养神。
然而,他的思绪却如寒潭深流,冰冷而清晰地运转着。
楼太傅是文官,且又是太子太傅,眼下正处于贾珏谋划将太子拉下马的关键时刻,暂时不适合与楼太傅发生正面冲突,所以可以先放一放。
第252章 楼氏兄弟
但何勇。
贾珏紧闭的眼皮下,一抹冰冷的讥诮在嘴角无声漾开。
一个武将,那可就完全在自己的范畴之内了!
兵部、京畿卫戍、乃至整个武将的升迁调度,何处没有他贾珏的影子,一个区区骁骑将军,竟能养出何昭君这等不知天高地厚、骄横跋扈的女儿。
这何止是胆大包天,简直是其父何勇管教无方、家风败坏的最好证明!
这何昭君敢跟自己如此桀骜,那她爹何勇,就必须深刻体会到什么叫“子不教,父之过”!
不让何勇体会一下左脚迈进营门被打五十军棍是个什么感觉,那自己这个梁国公,岂不是白当了。
正所谓有权不用,过期作废。
贾珏可不是那种只会生窝囊气忍气吞声的人。
深夜,楼家二房宅邸。
窗棂被呼啸的夜风拍打着,发出单调的轻响。
屋内烛火摇曳,光线昏黄,将相对而坐的兄弟二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在墙壁上,气氛凝滞得如同冰封的湖水。
楼犇的目光锐利如鹰隕,死死钉在弟弟楼垚红肿不堪的脸颊上。
那上面交错着清晰的指痕,边缘泛着深紫,高高肿起,几乎将楼垚原本清秀的五官挤得变了形,嘴角还残留着未擦净的血丝,狼狈凄惨。
楼犇的瞳孔深处,一道冰冷的厉芒骤然闪过,随即被强行压下,化作深沉的阴郁。
他放下手中一卷书册,声音低沉得如同从地底传来:
“阿垚,你这脸、、谁干的?”
楼垚下意识地想抬手遮住脸颊,却牵动了伤口,痛得倒吸一口冷气,发出“嘶”的一声。
他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兄长锐利的目光,嘴唇嗫嚅着,声音含糊不清,像是含着一口热粥:
“大、、大哥、、没,没什么大事、、”
“没什么大事?”
楼犇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脸都肿成猪头了,说话都漏风,叫没什么大事?!说!到底怎么回事?”
楼垚楼犇兄弟父亲早亡,长兄如父,楼犇对幼弟最是疼爱,眼看着楼垚被打成这样,楼犇自然是无比愤怒。
楼垚被兄长的厉色吓得一哆嗦,知道瞒不过去,只得忍着剧痛,断断续续、语焉不详地将今晚田家酒楼灯市前的冲突一五一十讲了出来。
“大哥,事情就是如此,他、、他说、、要教教我们、、规矩、、”
楼垚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屈辱,更多的是后怕。
“那位公子的护卫下手、、太狠了、、昭君她、、被打得可惨了、、我、、”
楼犇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当听到对方完全无视何昭君“骁骑将军之女”和楼垚“太傅亲侄”的身份时,他心中的惊异达到了顶点。
虽然他痛恨大伯楼经多年打压,将他这个才华横溢的楼家二房长子死死按在泥潭里,不许科举,断绝仕途。
但他更清楚大伯楼经如今的地位——当朝太傅,位极人臣,深得皇后与太子倚重,是朝中举足轻重的心腹人物。
打弟弟打的人如此肆无忌惮,绝非寻常权贵子弟所能有的胆魄和气度!
“那‘公子’、、是何模样?”
楼犇打断弟弟带着怨气的叙述,声音异常冷静,带着一种探究的锐利。
“你仔细想想,他年纪多大?穿着如何?身边护卫、、有何特征?最重要的,他周身、、是何等气度?”
楼垚努力回想,忍着脸上的疼痛,努力让发音清晰些:
“他、、年纪很轻,看着、、顶多二十出头、、穿着、、深色的锦袍,样式、、很普通,但料子、、感觉很好。”
“护卫、、就两个,穿着、、也像普通家丁,可、、太吓人了,动作快得、、看不清,力气大得、、像铁钳、、”
“最、、最吓人的,是他那个人、、”
楼垚眼中流露出刻骨的恐惧。
“他、、他就那么站着,没发怒的时候、、看着也、、平平常常、、可他一开口、、眼神一扫过来、、我就、、我就觉得浑身发冷,像被、、被什么猛兽盯上了、、喘不过气、。”
“他不怒自威、、那气势、、骇人极了!”
“生的、、倒是极为英武,剑眉星目,身姿、、挺拔如松、、”
随着楼垚的描述,一个年轻、英武、气势迫人、无视太傅威名、行事狠厉果决的形象在楼犇脑海中迅速勾勒成型。
再结合“二十出头”、“气势骇人”、“不怒自威”、“英武”这些关键词,以及敢在镐京如此不顾后果地处置一位将军之女和太傅侄子的胆量、、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楼犇沉默了,脸上的神情复杂无比,有震惊,有了然,更有一种深深的无奈。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缓缓摇了摇头,看向楼垚的眼神带着一丝怜悯。
“大哥?”
楼垚被兄长的反应弄得有些心慌。
“阿垚。”
楼犇的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疲惫。
“你这顿打、、恐怕是白挨了,非但白挨,能只挨几个耳光,或许还是你的运气。”
“白、、白挨?运气?”
楼垚瞪大了眼睛,牵动伤口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大哥,你、、你知道那人是谁了?”
楼垚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楼犇点了点头,神色凝重:
“若我所料不差,今晚你与何昭君冲撞的,十有八九便是那位、、在京中凶名赫赫的梁国公,贾珏!”
“梁、、梁国公?!”
楼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浑身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先前脸上火辣辣的剧痛仿佛都被这巨大的恐惧压了下去,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冰凉后怕。
梁国公贾珏!
这个名字如同淬了冰的钢针,狠狠扎进他的脑海。
前些时日,北静郡王被梁国公废了的消息疯传镐京时,楼垚只觉那是云端上的神仙打架,遥不可及。
可他万万没想到,仅仅半个月后,那尊煞神竟离自己如此之近!自己竟敢在那样的人物面前替何昭君辩解,甚至还想抬出伯父的名头!
冲撞了梁国公,自己竟然只是被护卫掌掴一顿,脸肿成猪头、、楼垚此刻才真切地体会到什么叫劫后余生,什么叫祖宗保佑!
这哪里是倒霉。
分明是烧了八辈子高香才捡回一条命!
楼垚后怕地缩了缩脖子,仿佛那无形的煞气还萦绕在四周,声音都带上了劫后余生的颤抖和庆幸:
“竟、竟是他!大哥,是他!老天爷,我、我真是、真是走了泼天的大运了!只是挨了几个耳光”
然而,这庆幸只持续了一瞬,另一个念头如同毒蛇般猛地窜入脑海——何昭君!以她那睚眦必报、骄横跋扈的性子,吃了这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岂能善罢甘休。
今夜在暗巷里,她被打得呜咽不止,口中却依旧含糊不清地咒骂着“贱人”、“泥腿子”、“定要你们好看”、、楼垚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脸色由庆幸的白转为焦急的潮红。
“大哥!”
他急切地抓住楼犇的衣袖,牵扯得肿胀的脸颊又是一阵钻心的疼,但他顾不上了。
“那、那昭君她!她吃了这么大亏,以她的性子,必定怀恨在心,回去定要添油加醋地告状,撺掇何家伯父报复!”
“万一、万一何家伯父真听了她的,贸然去寻梁国公的晦气,那、那岂不是自寻死路。”
“要不要、要不要我们赶紧去提醒一下何家伯父,让他们千万莫要冲动行事!”
楼垚声音急促,带着一丝天真的慌乱,仿佛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避免更大的灾祸降临在曾经的姻亲头上。
“提醒何家?”
楼犇闻言,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更深了,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目光锐利如刀,直刺楼垚眼底那份不合时宜的担忧。
他猛地甩开楼垚抓着他袖子的手,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斩断的决绝。
“愚蠢!”
楼犇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砸落。
“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在想着那个祸水?还在想着她何家?”
“阿垚,你清醒些!何昭君性情骄横跋扈,目中无人,今日之祸,根子就在她身上!”
“若非她口出恶言,冲撞贵人在先,岂会招来这灭顶之灾?”
“她这样的女子,绝非你的良配!”
楼犇看着弟弟红肿惊恐的脸,语气稍稍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对你而言,非祸,实乃福!”
“这桩强加于你、本就非你所愿的亲事,正好借此机会,彻底了断!”
“这是天赐良机!我会设法让你与何家退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