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再不相干!”
“至于你,”
楼犇拍了拍楼垚的肩膀,眼神里透出一丝对弟弟未来真正的关切。
“不过是受了些牵连,被梁国公顺手惩戒,并无大碍。”
“待此事平息,养好伤,大哥自会为你寻一房真正温婉贤淑、知书达理的妻子。”
“何昭君这等惹祸精,早日摆脱,是你之幸,更是我楼家二房之幸!”
“而且接下来何家必然会有麻烦,咱们更不能被搅入局中。”
楼垚听到“退亲”二字,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他对何昭君,确实谈不上多么有情意,这门亲事本是两人幼年所定的娃娃亲。
但如今何家要看要出事,自己却退亲,这多少让楼垚心里有些过不去。
然而兄长后面的话,又将他刚的心弦猛地绷紧。
“大哥,你是说、梁国公他、他还会继续追究?”
楼垚的声音发颤,眼中重新被恐惧占据。
“可、可我们不是已经被打过了吗?”
“打过?哼!”
楼犇冷笑一声,眼中闪烁着一种看透世情的冷光。
“阿垚,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今夜梁国公出手惩戒你们,不过是顺手为之,如同掸去衣袍上的灰尘。”
“然而,梁国公在镐京的行事风格,可谓是睚眦必报,心如铁石!”
“此事,绝不会到此为止!”
“你,不过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因为再三拦住被梁国公迁怒挨了打,此事于你,算是揭过篇去了。”
楼犇的目光变得无比凝重,一字一顿,带着一种洞悉命运的寒意:
“但何家,尤其是何昭君本人,才真正触到了梁国公的逆鳞!”
“以她的身份,竟敢当众辱骂梁国公为‘泥腿子’,还叫嚣着要对方下跪磕头。”
“这已不是简单的冲撞,而是赤裸裸的羞辱与藐视!”
“梁国公是什么人?那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煞星,是手掌京畿兵权、连陛下都倚重的实权国公!”
“他的尊严,岂容一个区区骁骑将军之女如此践踏,这口气,梁国公绝不会咽下去!”
楼犇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如同宣判:
“最致命的是,何老将军是武将!而梁国公贾珏,如今在勋贵武将体系之中可谓是独占鳌头。”
“整顿京营、提督京畿卫戍、深得帝心!”
“说他如今是大周武将勋贵第一人,也毫不为过!”
“骁骑将军固然是三品武将,放在常人眼中,算得上位高权重。”
“但是在梁国公眼中,何老将军也不过蝼蚁尔。”
“他梁国公想整一个小小的骁骑将军,易如反掌!”
“别的不说,梁国公一纸公文送到兵部,让兵部将何老将军调派到静塞军去,不过是举手之劳。”
“当初的车骑将军王淳不就是这么死的嘛。”
“这种时候,咱们躲何家还来不及,哪有凑上去的道理。”
“行了,这件事就这么定了,这些时日你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哪也不许去。”
楼垚眼看事情如此严重,自然不敢有半点任性,乖乖点了点头。
楼犇见状温和一笑,随后帮着楼垚处理了一下伤口,嘱咐他早些休息。
楼犇自己则是去了书房,静静思考着自己可否利用今夜之事做些文章。
转过天来,上午的阳光透过梁国府正堂高大的雕花窗棂,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沉水香,气氛肃穆而凝滞。
第253章 薛家的诚意
一身家常墨色锦袍的贾珏,随意地斜倚在主位的紫檀木榻上,手捧一盏雨过天青色的汝窑茶盏,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
他眼皮微抬,目光闲适地落在下首恭敬站立的女子身上。
薛宝钗今日穿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色锦缎袄裙,外罩一件银鼠皮坎肩,身段丰腴合度,行动端庄稳重。
一张圆润的鹅蛋脸,肌肤莹白,眉如远山,眼似秋水。
她敛衽屈身,对着贾珏行了一个极为标准的万福礼,声音清泠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民女薛宝钗,拜见公爷。”
贾珏的目光在她身上略作停留,便淡淡移开,随意地摆了摆手,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薛姑娘不必多礼,坐吧。”
“谢公爷赐座。”
薛宝钗依言在下首的紫檀扶手椅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姿态无可挑剔,但微微收紧的指尖泄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她不敢多看榻上那位年轻却威势迫人的国公爷。
贾珏没有寒暄客套的兴致,直截了当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玩味:
“本公还以为,薛家不会再登门了呢。”
“过了这么多天,薛姑娘才姗姗而来,想必是已经想好该如何展现薛家的诚意了?”
薛宝钗心头猛地一紧。
这话里的不满与审视,如同冰冷的针,刺得她瞬间绷紧了神经。
她连忙起身,再次深躬告罪,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公爷恕罪!薛家绝不敢怠慢公爷!”
“这些时日,并非宝钗有意拖延,实是薛家阖府上下,皆在殚精竭虑,筹备向公爷投效之事。”
“薛家不敢有半分仓促轻率,唯恐准备不周,唐突了公爷。”
“今日……今日方才一切备妥,宝钗便立刻前来拜见公爷了。”
她保持着躬身的姿势,不敢抬头,等待着上方的宣判。
贾珏面色淡然,仿佛薛宝钗的惶恐并未入眼。他慢悠悠地啜了一口茶,才道:
“哦?筹备了这么久?本公倒想听听,薛家究竟准备了什么,需要耗费这般时日。”
薛宝钗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直起身,却依旧垂着眼帘,不敢与贾珏对视。
她知道,决定薛家命运的时刻到了。
薛宝钗用尽量平稳清晰的语调,开始陈述:
“回禀公爷,薛家……薛家主脉人口凋零。”
“家父与二叔皆早逝,唯余大房二房两支。”
“大房有兄长薛蟠与宝钗,二房则有堂弟薛蝌与堂妹薛宝琴。”
“人丁单薄,实为薛家心头之痛。”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苦涩与不易察觉的祈求:
“此次……此次之所以延误了这些时日,便是因为宝钗深感薛家诚意需至全至诚,不敢有丝毫保留。”
“故而宝钗修书急递金陵,恳请家母携同兄长薛蟠,以及堂妹薛宝琴,一同星夜兼程,赶赴京城。”
“此乃我薛家仅存之血脉男丁与嫡女。”
薛宝钗说到此处,心一横,将薛家最终的、也是最大的底牌和盘托出:
“薛家此次前来,便是想将仅存的两名男丁——兄长薛蟠与堂弟薛蝌,都放到公爷麾下,任凭公爷差遣驱使,绝无二心!”
“他们二人,日后便是公爷的属下,生死荣辱,皆系于公爷一身!”
她感到脸颊微微发烫,巨大的羞怯与屈辱感涌上心头,但为了家族,她必须说完:
“至于……至于小女子与堂妹宝琴,自知蒲柳之姿,难登大雅之堂”
“……然,若……若能侥幸入得公爷法眼,宝钗……宝钗愿与堂妹宝琴一同……侍奉公爷左右,以报公爷庇护薛家满门之恩德!”
话音落下,薛宝钗只觉得浑身的气力仿佛都被抽空,巨大的羞耻感让她再也无法维持端庄的姿态,深深地低下了头,不敢再看贾珏一眼。
她白皙的脖颈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双手在膝上紧紧交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自从舅父王子腾将梁国公那冰冷、洞悉一切的态度和最后通牒般的“机会只有一次”传达后,薛宝钗便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煎熬。
荣国府的虎视眈眈、梁国公的冷酷强大、薛家摇摇欲坠的处境……所有压力都压在她这个未出阁的女子肩上。
她殚精竭虑,日夜思量,权衡了无数种方案,最终才咬牙定下了这破釜沉舟、将整个薛家未来彻底绑定在梁国公战车上的决策——献上薛家所有的男丁,以及她和堂妹薛宝琴的未来。
此刻,薛宝钗如同一个犯下重罪、静静等待最终裁决的囚徒,一颗心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七上八下,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冷汗浸湿了内衫,紧贴着肌肤,带来一片冰凉。
若是如此倾其所有、将家族命运彻底交付的诚意,都不能让这位权势滔天的梁国公满意……那便真是天要亡她薛家了!
家族百年积累的泼天财富、满门老小的性命,都将化为乌有。
堂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盆里银霜炭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薛宝钗极力压抑却依旧粗重的呼吸声。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贾珏深邃的目光落在下方那深深低垂、微微颤抖的螓首之上。
这位薛家嫡女此刻流露出的脆弱、紧张与决绝,清晰地传递给了他。
说实话,贾珏是真没想到薛宝钗竟能做到这一步。
他原本以为,薛家无非是献上部分产业或承诺巨额供奉,顶多再送一个女儿过来联姻。
没想到,薛宝钗竟能说服家族,准备得如此彻底、如此……不留余地!
这等于将薛家仅存的两名男丁——无论成器的薛蝌还是不成器的薛蟠,以及她们姐妹俩的终身,都毫无保留地押在了自己身上。
从此以后,薛家再想脱离梁国公府,那将是千难万难,几乎不可能。
这份魄力、这份决断,即便是在贾珏看来,也值得称道一句。
这薛宝钗,果然不负“山中高士晶莹雪”之名,在家族存亡之际,展现出了超越寻常闺阁女子的冷静与手腕。
贾珏放下手中的茶盏,瓷器与紫檀木几案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在这寂静的堂内显得格外清晰。
他看着依旧低着头的薛宝钗,嘴角牵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打破了沉默:
“薛姑娘花容月貌,出身金陵薛家,世代富贵,正值花儿一样的年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