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政眼底深处那抹算计,在昏黄的灯影下被完美掩藏。
水溶喘了几口气,平复了一下激荡的心绪。
他靠在枕上,闭上眼,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榻沿,显然在进行思考。
片刻后,他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决断。
“好!”
水溶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孤注一掷的意味。
“既然政公有此心,本王……也不再犹豫了。”
他示意贾政再靠近些,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开始吐露那些深埋在西海边军中有关三王的隐秘。
水溶语速不快,每说出一条,都如同从心口剜下一块肉,但眼中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报复快意。
这些黑料,有些是他多年暗中收集以备不时之需的,有些则是四王内部彼此心照不宣的龌龊。此刻,它们成了点燃西海火药桶最猛烈的引信。
“政公。”
水溶说完,疲惫地喘着气,目光灼灼地盯着贾政。
“这些应该足够了,你务必……要做得隐秘!”
“要通过可靠之人,务必将这些‘线索’,不着痕迹地递到那位督军面前,或者……让它们在军中悄然流传开,西海,绝不能平静!”
贾政听得心惊肉跳,同时也狂喜不已。
水溶透露的这些,条条都是能置人于死地的猛料!
他强压住激动,再次深深一揖:
“王爷放心!下官省得!定会周密安排,确保万无一失!”
“这些‘消息’,很快便会以最‘自然’的方式,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贾政心中已在盘算如何利用荣国府残存的人脉,将这些致命的东西散播出去。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传递消息的细节和可能的应对。
末了,贾政恭敬告退:
“王爷重伤未愈,需好生静养。”
“下官这就去着手安排,必不负王爷所托!”
水溶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带着疲惫的温和:
“有劳政公了。去吧。”
贾政躬着身,倒退几步,这才转身,小心翼翼地拉开房门,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门外沉沉的暮色之中。
房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
卧房内,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唯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浓重药味弥漫。
水溶独自躺在榻上,望着帐顶蟠龙纹饰在昏暗光线中扭曲的影子,胸膛中那股积压已久的怨毒和恨意,如同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苍白的脸上缓缓扯出一个冰冷而扭曲的笑容,带着无尽的怨毒和一丝报复的残忍快意。
“霍焱……金铉……穆莳……”
他无声地念着这三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渣。
“你们不是想置身事外,冷眼旁观本王的笑话吗?不是觉得本王成了废人,便连累你们了吗?”
“好……好得很!本王倒要看看,当陛下的刀子砍到你们西海的命根子上时,当你们的那些龌龊事被翻出来曝晒在阳光下时……你们还怎么忍!怎么装聋作哑!”
“让你们也尝尝这锥心蚀骨、进退维谷的滋味!这次……有你们受的!”
想到西海即将因他提供的消息而爆发的混乱,想到其余三王被迫卷入漩涡、焦头烂额的狼狈模样,水溶心中涌起一股病态的、扭曲的快慰。
这快意暂时压过了身体的剧痛和屈辱,让他灰败的脸上竟泛起一丝异样的潮红。
窗外,暮色四合,将北静王府笼罩在一片不祥的暗影之中。
一场由仇恨和算计点燃的风暴,正悄然涌向西海边陲那片被视为铁桶的军营。
另一边,贾政匆匆踏出北静郡王水溶那弥漫着浓重药味和阴郁气息的卧房,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不敢有丝毫停留,步履急促地穿过王府幽深曲折的回廊,朝着荣国府女眷暂居的跨院快步而去。
暮色四合,廊下悬挂的气死风灯在寒风中摇曳,将他的身影拉长又缩短,如同他此刻忐忑又带着一丝隐秘兴奋的心绪。
推开贾老太太居所那扇厚重的锦帘,一股暖融融的檀香气味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贾老太太正半倚在暖榻上,手中捻着一串佛珠,浑浊的眼睛却毫无焦距,显然心思并不在经文上。
见贾政进来,她立刻挥退了屋里侍立的鸳鸯等丫鬟婆子。
“母亲。”
贾政躬身行礼,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喘息。
“如何?事情怎么样了?”
贾老太太浑浊的眼睛瞬间变得锐利,紧紧盯着儿子,枯槁的手指捏紧了佛珠。
贾政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脸上浮现出压抑不住的激动:
“回母亲,事情……非常顺利!水溶已被儿说动,他……他果然将那些要命的东西泄露出来了!”
“当真?”
贾老太太猛地坐直了身子,昏暗的灯光下,她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了几分,透出一种病态的亢奋。
“他当真给了?”
“不错。”
贾政压着嗓音,眼底掠过一丝狂喜。
“水溶已向儿泄露了多条西海边军机密!穆洪的黑水堡空饷账册藏处、金禄勾结狄戎的野狼谷交易点、霍启明盐湖城截杀苦主的血书所在……桩桩致命!”
“再加上咱们荣国府这些年暗中掌握的西海内情——”
他深吸一口气,嗓音因激动而发颤。
“此等铁证,足以向陛下交差了!”
贾老太太浑浊的眼中骤然爆发出骇人的亮光,枯槁的手指死死攥紧被角,因振奋而微微发抖:
“好!好!此番谋划,天衣无缝!我荣国府总算是绝处逢生,看到延续血脉的希望了!”
她猛地前倾身子,一字一顿如同淬火。
“此乃阖族存亡所系,务必办得滴水不漏!那些要命的‘消息’,必须一丝不差地递到该递的人手里!让家族……活下去!”
“儿子明白!”
贾政重重叩首,脸上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母亲放心,儿这就去安排,必让西海翻起滔天巨浪!”
言罢,他不再耽搁,转身疾步退出暖阁,身影迅速融入渐浓的夜色,去布设那搅动乾坤的杀局。
时间一晃,三天转瞬即逝。
正月二十的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满梁国府肃穆的书房。
贾珏端坐紫檀木书案后,玄色常服衬得眉目愈加深邃。
府中管事躬身立于案前,手捧清单,正细细禀报:
“禀公爷,马球会诸事已按规制筹备。”
“请柬准备了两百份,依名录分送宗室、勋贵并三品以上文武府邸,昨日巳时前皆已派发完毕。”
“京郊别院马球场已着人平整夯筑,四周彩棚、看台木料齐备,匠役日夜赶工,二月二前必能竣工。”
“马匹自府中精选良驹八十匹,球杖、鞠球皆用上等材质新制。”
“宴席采买单已核定,鹿、羊、山珍海错不日入库。”
“护卫由府中亲兵调拨共五百人,沿途布防、场内巡检皆已划定……”
贾珏静听,指尖无意识轻叩案沿。待管事禀完,他略一颔首,神色无波:
“甚好。盯紧进度,不容疏失。”
“是!”
管事如蒙大赦,躬身退下。
书房门甫一合拢,亲兵统领马五便掀帘而入,甲叶轻响间单膝点地,声线沉冷:
“禀公爷,标下刚得密报,今日卯时三刻,太子太傅楼经之嫡长子楼炅外出巡游,乘马途经朱雀街时,马匹受惊!”
“楼炅被马摔下坠地,后脑重创于青石道牙,此刻已抬回府中……想来多半是……凶多吉少。”
贾珏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眼,眸中锐光一闪而逝,随即化作一丝了然的微澜。
三天时间,分毫不差。
这应该便是楼犇递来的投名状了。
果然,事情不出贾珏预料。
不过半盏茶功夫,书房外响起小厮急促的通传:
“公爷,楼犇于府门外求见!”
贾珏搁下朱笔,神色恢复一贯的深潭静水:
“带他去东偏厅。”
“喏。”
不久后,东偏厅内,蝉翼纱滤过的光线将窗棂雕花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细碎而柔和。
楼犇垂手肃立,听得门外沉稳的脚步声渐近,立刻整了整衣袍。
门被推开,贾珏一身玄色常服步入厅中,步履从容。
“草民楼犇,拜见公爷。”
楼犇恭敬地躬身行揖礼,姿态谦卑却不失分寸。
贾珏微微颔首,行至上首紫檀木圈椅落座,随意抬手示意:
“坐吧。”
“谢公爷赐座。”
楼犇依言在下方客座边缘小心坐下,腰背挺直,目光低垂。
小厮无声奉上两盏清茶,随即悄然退出,轻轻合拢厅门。
室内陷入一片沉静,唯有茶香袅袅。
贾珏端起茶盏,盖子轻拨浮叶,目光落在楼犇身上,唇角缓缓勾起一丝洞悉的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