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公子好手段。卯时三刻,朱雀街惊马坠地,颅碎道牙……干净利落。”
他的语气平静,听不出褒贬。
楼犇心头微凛,面上适时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诧异,随即恢复恭谨:
“公爷消息如此之灵通,实令草民叹服。”
他心中暗惊,此事发生不过半个时辰,梁国公府竟已得了密报。
贾珏轻笑一声,那笑意温和却带着深潭般的幽邃:
“镐京波谲云诡,若耳目闭塞,本公怕是早已尸骨无存,被人暗算过不知多少回了。”
他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直视着楼犇。
楼犇微微垂首:
“公爷深谋远虑,草民拜服。”
他不再多言,从袖中取出一封蜡封密信,双手恭敬呈上:
“此乃草民亲笔所书,楼炅之事如何起意、如何设计、如何确保万无一失,皆详述其中,绝无半字虚言,请公爷过目。”
贾珏神色无波,伸手接过。
指尖挑开蜡封,抽出信笺,目光在墨迹上快速扫过。
信中条理清晰,从如何收买马夫、如何计算路径时辰、如何制造意外,到事后如何抹去痕迹,写得明明白白。
片刻后,贾珏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随手将信笺重新叠好,纳入自己袖中。
“很好。”
贾珏的声音低沉下来,厅内气氛陡然凝重。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实质般锁住楼犇:
“你前番所言,切中要害。本公与中宫、东宫,确已是水火之势,断无共存之理。”
“本公要你协助,完成一桩惊天大案。”
楼犇心头一跳,抬眼看向贾珏,带着询问的谨慎:
“公爷请明示?”
贾珏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如冰珠坠地:
“本公的人,这些时日一直暗中监视文修君府邸。”
“近日,发现一桩奇事——文修君正处心积虑,欲诱使太子妃行巫蛊厌胜之术!”
“什么?!”
楼犇失声惊叫,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
第260章 盛家百态
巫蛊!那是宫中最深禁忌,沾之即死,祸连九族!
他万万没想到,文修君竟敢如此疯狂!
贾珏神色不变,微微颔首:
“此事千真万确,乃是本公麾下密探再三确认,绝不会有差错。”
他看着楼犇剧烈变幻的脸色,缓缓道:
“本公要借此东风,让太子因此事彻底绝了承继大统之望!”
楼犇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干涩:
“公爷欲如何行事?此事……凶险至极,稍有差池……”
“此事,本公交予你全权负责。”
贾珏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你需暗中推波助澜,确保文修君的计划‘顺利’进行,更要让太子妃卷入其中,最终令这滔天罪证,在‘恰当时机’大白于天下,直指东宫!”
他身体微微后靠,目光锐利如刀锋,每一个字都淬着寒意:
“若你做成此事,从今往后,你楼犇便是本公心腹股肱,前程似锦。”
“若你败露,或事有不成——”
贾珏顿了一顿,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刺骨,带着赤裸裸的死亡威胁:
“那便自裁,若是心存侥幸或是胆敢出卖本公,本公便让你一家上下,整整齐齐,黄泉路上与你作伴。”
楼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他太清楚眼前这位梁国公的为人——杀伐决断,言出必践。
用自己一条命去赌泼天富贵,他愿意;但若牵连母亲与幼弟楼垚……他不敢想!
沉重的压力如同巨石压在心头,楼犇的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孤注一掷的决绝。
楼犇猛地起身,对着贾珏深深一揖到底,姿态恭敬无比,声音因压抑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
“公爷顾虑,草民明白!此等剑指储君、动摇国本之事,风险滔天,公爷自然不能担半点干系。”
他抬起头,直视贾珏深邃的眼眸,一字一句如同赌咒发誓:
“若事败,草民必当自裁!绝不拖泥带水,更不会让此事与公爷有半分牵扯!”
“此间谋划,无论成败,草民必守口如瓶,至亲至爱亦绝不吐露半字!纵使身死魂灭,亦不敢有负公爷所托!”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悲怆的恳求:
“若……若草民无能,事败身死,恳请公爷念在草民尽心尽力、未曾泄露分毫的份上……莫要为难草民家中老母与幼弟!”
“楼犇……拜谢公爷恩德!”
言罢,他再次深深拜下。
贾珏静静地看着他,脸上那抹冰冷的弧度似乎缓和了一丝。
他站起身,走到楼犇面前,伸手在他紧绷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动作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掌控意味。
“你若懂得体面,本公自然会给你体面。”
贾珏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稍后自会有人与你接头,所需人手、全部线索,皆会给你。”
“如何将这盘棋下活,如何让这把火烧到该烧的地方,就看你楼犇的本事了。”
楼犇感受到肩上传来的力道和那话语中隐含的“生路”,紧绷的心弦稍松,立刻重重点头:
“草民明白!定不负公爷重托!”
“去吧。”
贾珏收回手,转身不再看他,重新踱回主位。
“草民告退。”
楼犇再次躬身行礼,随即转身,脚步比来时沉稳了许多,却也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沉重,悄无声息地推开厅门,身影迅速融入外间的光影之中。
偏厅内,只剩下贾珏一人,望着地上摇曳的光斑,深邃的眼眸中,一片冰封的平静。
两日后的清晨,积英巷盛府正堂内,朝奉大夫盛竑与妻子王若弗围坐在黄花梨木圆桌旁。
桌上放着一份洒金暗云纹的请柬,梁国府的徽记在晨光下隐隐生辉。
王若弗小心翼翼地捻着请柬一角,眼角眉梢是掩不住的喜气,声音都带着几分上扬:
“官人你看,这可是梁国府的马球会请柬!”
“我特意打听过了。”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却难掩兴奋。
“此番盛况空前!受邀的无不是三品及以上的大员、勋贵宗亲之家!”
“这可是咱们盛家开拓人脉、结交显贵的难得机缘!”
盛竑端坐主位,闻言并未如妻子般喜形于色。
他捋了捋修剪整齐的短须,神色间带着惯有的审慎与持重,缓缓道:
“夫人此言差矣,我盛家门楣尚浅,根基不厚,若一心钻营攀附,汲汲于此等场合,反倒落了下乘,易惹人下看白眼。”
盛竑目光落在请柬上,语气平和却不容置喙。
“此番受邀,乃是定襄侯替我盛家与梁国公结下的善缘。”
“吾等前去,首要之务,是带孩子们去开开眼界,见识一番真正的勋贵气象,此为长见识、明规矩。其次,”
他顿了顿,眼神郑重。
“是珍惜这份难得的香火情分,梁国公位高权重,盛家能收到他府上的请柬,便是对盛家的一份认可。”
“这份情谊需细细维系,不必刻意张扬,但需铭记于心。”
“说不准在何时,这缕香火,便能成为盛家关键时的依仗。”
王若弗听丈夫说得头头是道,虽觉有些扫了兴致,但也明白其中道理,只得点头附和:
“是,官人思虑周全,我明白了。”
“官人放心,我定会在马球会上把握好分寸,看好如兰那丫头,绝不让她惹出什么乱子来。”
盛竑闻言,执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妻子,眉头微蹙,带着明显的疑惑:
“夫人何出此言?为何单单提如兰?墨兰与明兰呢?难道她们便不用去见识了?”
王若弗被丈夫一问,脸上掠过一丝诧异和不情愿,她放下手中把玩的请柬角,语气有些生硬:“官人,何必带那么多人同去?我想着,带如兰和长柏同去便是了。”
“长柏是男丁,又是家中长子,自当去见世面。”
“至于姑娘们……”
王若弗她顿了顿,似乎斟酌着词句。
“明兰倒还罢了,养在老太太跟前,规矩是极好的,人也乖巧懂事。”
“可墨兰和长枫……”
她眉头拧起,语气中带出几分显而易见的疏离和不满。
“他们自幼便是在林栖阁林氏身边长大的,与我本就不甚亲近。”
“那马球会上尽是贵人,规矩大如天,万一他们到了那里,不遵我约束,言行不当,惹出什么祸事来,岂不是要连累我们盛家满门,与其提心吊胆,不如……”
“夫人!”
不等王若弗说完,盛竑已沉声打断,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脸上是毫不掩饰的不满与责备。
“你这是什么话!你是孩子们的嫡母,长枫与墨兰便是庶出,亦是盛家血脉,是你的子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