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腹传来瓷瓶坚硬的触感和一丝凉意,这丝凉意仿佛带着奇异的力量,让马道婆惊惶欲死的心稍微安定了一点点。
这是她唯一的生路,是黑暗中唯一的稻草。
李氏对马道婆的顺从回答似乎很满意,她点了点头:
“老菩萨明白就好,好生歇着吧。”
说完,她不再看马道婆,转身便往门外走去。
推开房门,门外两名孙家心腹仆役如同门神般肃立着。
李氏停下脚步,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换上了家主特有的冰冷威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你们两个,给我看好了!寸步不离!这院子,只许进,不许出!若让里面的人跑了,或者出了任何岔子……你们知道后果!”
两名身材健硕、面无表情的仆役立刻躬身,声音低沉而有力:
“夫人放心!小的们明白!定当看好门户,绝无闪失!”
他们的眼神锐利,如同鹰隼盯着猎物,牢牢锁住房门。
李氏这才“嗯”了一声,带着自己的贴身丫鬟,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处弥漫着阴谋与死亡气息的小院。
沉重的院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落锁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夜深人静,梁国公府的书房却灯火通明。
青铜熏炉吐出袅袅青烟,驱散着初春夜里的寒意。
贾珏一身墨色家常锦袍,随意地斜倚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的圈椅中,姿态闲适,手中把玩着一块温润的羊脂玉佩。
烛光映照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深邃的眼眸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察人心。
楼犇坐在下首的紫檀木扶手椅上,腰背挺直,双手规矩地置于膝上。他脸上的震惊之色尚未完全褪去,眼神中还残留着难以置信的余波。
“公爷……”
楼犇的声音带着一丝干涩和迟滞,他微微摇头,似乎想驱散心头的寒意。
“若非亲耳所闻,亲身参与其中,学生……学生实在难以相信,这世间竟真有如此阴毒诡谲的巫蛊之术!”
“且……且效力竟如此可怖!以前总以为不过是乡野愚妇的妄言,或是史书里被夸大的记载……今日方知,是学生见识浅薄,坐井观天了。”
他回想起密探传回曲泠君在巫术作用下那野兽般扑咬梁尚的疯狂场景,依旧心有余悸。
贾珏闻言,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淡然的弧度,将手中玉佩轻轻搁在案上,发出清脆的微响。
他抬眼看向楼犇,声音平稳无波,却带着一种俯视众生的超然: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楼公子博览群书,当知史册之中,光怪陆离之事何其多也。”
“人力有时穷,鬼神之说虽缥缈,然人心之诡谲阴毒,未尝不能借某些邪异之法显化。”
“你今日所见,不过是冰山一角罢了。”
贾珏话锋一转,深邃的目光落在楼犇脸上,带着考校与征询的意味:
“此事既已发生,便是我等手中的一把刀。”
“楼公子,依你之见,接下来该如何落子,方能将此局引向我等所需之结果。”
“文修君那边,想必也正等着‘收获’呢。”
贾珏直接将问题抛给了楼犇,显然是要看他接下来的谋划。
楼犇立刻收敛心神,眼中那点惊疑迅速被冷静的算计所取代。
他略一沉吟,条理清晰地分析道:
“公爷明鉴,此事虽骇人听闻,但若仅仅止步于揭露太子妃孙氏行此大逆不道的巫蛊厌胜之术,恐怕……难以达到公爷所期待的,彻底断绝太子前程之目的。”
楼犇微微前倾身体,语气变得严肃而审慎:
“原因有三。”
“其一,陛下对太子虽偶有不满,但维护之心甚重,此乃国本,轻易动摇不得。”
“其二,孙氏虽为太子妃,但她出身孙家,并非顶级门阀,陛下若想保太子,完全可以将所有罪责推到她一人乃至整个孙家头上,称其乃孙氏个人因妒生恨,丧心病狂,与太子无涉。”
“其三,太子完全可辩称对此毫不知情,是被孙氏蒙蔽。”
“如此,陛下震怒之下,最重也不过是废黜孙氏太子妃之位,将其处死或幽禁,再对太子加以申饬,甚至禁足思过一段时日。”
“风波过后,太子之位依旧稳固,这显然与公爷所求相去甚远。”
贾珏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案沿上轻轻敲击,发出几不可闻的笃笃声,脸上看不出喜怒,只示意楼犇继续说下去。
楼犇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继续道:
“而文修君沈氏,她处心积虑诱导太子妃行此险招,目的昭然若揭——她就是要拿到皇后娘娘那好儿媳行此大逆不道之事的铁证!以此作为把柄,要挟、裹挟她的亲姐姐,当朝皇后娘娘!”
“文修君与公爷您早已势成水火,她拿到这要命的把柄,必然以此为筹码,逼迫皇后娘娘动用一切力量来对付您,为她自己谋取更大的利益,甚至可能是……报复皇后娘娘过去对她的压制和不屑。”
第264章 定计,困兽出笼
楼犇的眼神变得幽深起来:
“学生以为,我等非但不能阻止文修君拿到‘证据’,反而要……顺水推舟,助她一臂之力,让她顺利得到她梦寐以求的‘把柄’!”
他微微停顿,观察了一下贾珏的反应,见对方依旧平静,才接着阐述:
“沈皇后骤然被亲妹妹以如此惊天丑闻胁迫,必然方寸大乱,惊恐万分。”
“为了保住太子,保住皇家颜面,也为了自己不被牵连,她十有八九会选择暂时屈从于文修君的要挟。”
“然而,皇后与文修君姐妹二人,说到底皆是深宫妇人,纵有些心计手段,终究格局有限,目光短浅。”
“她们仓促联手要对付如公爷您这般位高权重、根基深厚的国之柱石,能用的手段……左右逃不过栽赃陷害、构陷污蔑那一套上不得台面的阴私伎俩!绝无可能撼动公爷的根基分毫。”
楼犇的语速加快,带着一种成竹在胸的笃定:
“关键在于——公爷您!”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贾珏,语气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激昂:
“若公爷能……以身入局!主动踏入她们设下的圈套之中!学生便有极大的把握,不仅能将她们的阴谋彻底粉碎,更能借此为契机,制造出一个惊天动地的局面!”
“一个足以让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同时深陷其中、百口莫辩、彻底失去陛下信任与圣心,从而被一起拉下马的绝佳机会!”
“如此,方能达成公爷您心中的宏图大业!”
话音落下,书房内陷入一片寂静。烛火跳跃,在贾珏深邃的眼眸中映照出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沉默着,手指停止了敲击案沿。
片刻后,贾珏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轻笑,那笑声中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玩味。
他身体微微前倾,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直直刺向楼犇,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楼犇啊楼犇……你这谋划,胆子不小。”
“表面上是献计破敌,实则……是把本公也豁出去当饵料了啊?”
贾珏的语气带着一丝调侃,却又蕴含着无形的压力。
楼犇心头猛地一跳,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朝着贾珏深深一揖到底,姿态恭敬无比,声音带着急切与诚恳:
“公爷息怒!学生万万不敢存此大逆不道之心!学生斗胆献此策,实是……实是无奈之下的最优解!”
他抬起头,眼神真挚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要动摇国本,要撼动皇后与东宫数十年之根基,若无一位如公爷这般位极人臣、足以震动朝野的重量级人物亲自下场,仅凭一些‘意外’或是‘丑闻’,根本不足以在陛下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更难以将皇后与太子真正捆绑在一起置于绝境!”
“唯有公爷您涉险,才能将此事从‘后宫妇人阴私’的层面,瞬间拔高到‘危及国本、动摇社稷’的恐怖高度!方能引得陛下雷霆震怒,再无转圜余地!”
楼犇语速极快,试图剖析清楚其中利害:
“再者,学生此策,看似是公爷您身处险境,敌暗我明。”
“实则不然!整个局势的走向,从文修君如何拿到证据,到皇后如何被胁迫,再到她们会如何针对公爷您下手……这一切的关键节点,皆因学生提前布局而在我等掌控之中!”
“她们的一举一动,皆难逃公爷法眼!文修君与沈皇后,说到底只是两个囿于深宫、惯用阴私手段的妇人,她们能玩出的花样极其有限,无非是栽赃、行刺、构陷之类的老套把戏。”
“只要我等提前预判,小心应对,精心布置,学生敢以性命担保,至少有八成以上的把握,不仅能护公爷周全,更能借力打力,将她们连同太子一起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此为‘以身为饵,请君入瓮,毕其功于一役’!”
楼犇说完,保持着深揖的姿态,等待着贾珏的裁决。
书房内再次陷入沉寂,唯有烛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和两人细微的呼吸声。巨大的压力笼罩在楼犇身上。
贾珏没有立刻说话,他重新靠回椅背,目光幽深地审视着眼前这个才华横溢却也胆大包天的年轻人。
片刻之后,他脸上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忽然化开,变成了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随即竟缓缓地点了点头:
“呵……也罢。”
这个简单的动作和两个轻飘飘的字,却让楼犇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诧!
他万万没想到,如此凶险、几乎等同于让梁国公亲身涉险的计策,对方竟然如此轻易、如此淡然就应允了,这需要何等的魄力与自信?
贾珏看着楼犇惊愕的表情,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与睥睨:
“你楼犇,连自己性命前程都敢押上桌来赌这一局,更不惜将唯一的幼弟和家中老母都置于本公掌中为质……这份孤注一掷的胆气,本公倒是欣赏。”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折的力量: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本公既选了你,便信你能将这盘棋下活。你只管放手去做,按你的谋划行事。需要什么人手、什么配合,尽管与马五联络。本公……等着看你的手段。”
楼犇听完贾珏这番话,心中瞬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那是对知遇之恩的感激,是对对方如此信任与魄力的震撼,更是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豪情!
他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眶竟微微发热。他再次深深一揖,这一次,腰弯得更低,姿态更为庄重,声音带着发自肺腑的铿锵与郑重:
“公爷……楼犇,拜谢公爷知遇之恩!公爷如此信任,以国士待我,楼犇……必当以国士报之!”
“此局,楼犇定当竭尽心力,殚精竭虑,纵使粉身碎骨,亦不负公爷今日之重托与期望!请公爷拭目以待!”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在寂静的书房内回荡,充满了破釜沉舟的决心与一往无前的锐气。
一场围绕着巫蛊阴谋、皇后、太子与权臣的惊天棋局,在这深夜的书房里,随着主从二人默契的达成,正式拉开了更为凶险而宏大的帷幕。
深夜,两仪殿。
烛火通明,将殿内陈设的金玉器具映照得流光溢彩,却驱不散御座前那片深沉的寂静。
天圣帝独自端坐于宽大的龙椅之上,御案上摊开一份墨迹尚新的密折。
殿内侍立的夏守忠屏息凝神,垂手肃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唯恐扰了帝王的思绪。
天圣帝的目光落在密折的字里行间,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的案面,发出几不可闻的笃笃声。
当初荣国府托付戴权托话,贾政入宫君前奏对。
虽然贾政说出了一个看似理想分化四王的计划。
但是天圣帝对荣国府的能力本身存疑。
不过考虑到这多少算个希望,所以也是对荣国府一顿画饼,反正空头支票嘛,不开白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