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犇的分析一针见血,直指太子性格的核心缺陷。
贾珏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那摩挲玉佩的手指微微一顿,深邃的目光落在楼犇脸上,带着考校:
“所以?”
楼犇眼中精光暴涨,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兴奋:
“公爷!今日之事,正是印证了学生对太子性情的判断!”
“仅仅只是听闻曲泠君身染沉疴,他便按捺不住,甘冒奇险私服出宫欲见最后一面,此等冲动,岂是储君所为,足见其用情至深,心性易扰!”
“此情此性,恰是我等可乘之机!学生以为,之前的计划,或许……可以再调整一番!”
“攻心为上,攻城为下!与其费尽心机从外部施压,不如直击其心!”
“若……若让太子殿下得知,他心心念念、为之方寸大乱的曲泠君,并非寻常病逝,而是……而是死于太子妃孙氏那歹毒无比的巫蛊厌胜之术呢?”
楼犇抛出这个设想,紧紧盯着贾珏的反应,语速加快,带着一种洞悉人性的冷酷与算计:
“以太子对曲泠君的深情,得知心爱之人竟是被他明媒正娶的太子妃以如此阴毒、如此亵渎神明的方式残害致死,他会如何?”
“必然是恨意滔天!怒火焚心!恨不能将孙氏碎尸万段,以泄心头之恨!”
“然而——”
楼犇话锋陡转,语气带着一丝冷酷的笃定:
“沈皇后为了大局,为了保住太子妃之位不空悬,更为了掩盖这桩足以震动朝野、令东宫颜面扫地乃至动摇国本的滔天丑闻,她必然……绝不会允许太子对孙氏动手!”
“她会动用一切力量,死死压住太子,勒令他隐忍,强迫他咽下这份血海深仇,甚至……以孝道、以储君之责、以江山社稷来胁迫他!”
“那么公爷,请您试想……”
楼犇的声音如同冰冷的刀锋,剖开那血淋淋的未来:
“一个性情本就敏感脆弱、重情至深的储君,骤然得知心爱之人惨死真相,满腔悲愤与杀意如火山般喷薄欲出,却偏偏被自己的亲生母亲、被这深宫礼法、被那沉重的储君身份牢牢锁住,动弹不得,连一丝复仇的宣泄都无法做到……”
“如此锥心刺骨、求而不得、恨而不能的巨大痛苦与压抑,日日夜夜煎熬着他,如同将他架在文火上慢烤……”
“以太子殿下这般性情,他……他能承受多久?”
楼犇直视着贾珏,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锐芒,一字一句道:
“压抑到了极致,要么彻底崩溃,沦为废人;要么……便是玉石俱焚!”
“他很可能,会自己走到那一步——一条彻底的绝路!”
“无论是自戕以求解脱,还是做出其他更激烈、更不可挽回、足以彻底葬送他储君身份的蠢事!”
“此,方为杀人诛心!不费我等一兵一卒,便可令东宫自乱阵脚,从内部瓦解!比之我等强攻硬撼,不知要高明多少倍!”
书房内一片死寂,唯有烛火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映照着贾珏那张深邃难测的面容。
贾珏听完楼犇这番剖析,沉默了片刻。
那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暗流汹涌,最终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贾珏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奇异的韵律,仿佛在咀嚼回味这八个字的分量。
他抬眸,目光落在楼犇脸上,那眼神锐利如电,仿佛要将人从里到外看个通透。随即,一丝极淡、却意味深长的笑意,在他唇边缓缓漾开。
“楼犇啊楼犇……”
贾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与认同,甚至有一丝棋逢对手的微妙。
“此计……可真是一针见血,直刺七寸。”
他轻轻颔首,算是认可了楼犇的核心策略。
随后两人仔细商议了一番接下来的进攻策略。
在达成一致后,楼犇再次躬身,无声地退出了这间弥漫着无形硝烟的书房,身影迅速融入浓重的黑暗之中。
转过天来,午后的两仪殿外,汉白玉阶在秋阳下泛着刺目的冷光。
两名身着深青色太医官袍的老者——太医院院判周怀仁与左院判吴明远——垂手肃立,脸色却比身上官袍更深沉数分。
两人刚刚自梁府归来,官靴底似乎还沾着那座府邸压抑的灰烬气息。
“周大人。”
吴明远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
“梁少夫人那脉象……邪异冲撞,气血逆乱,神思崩溃之状,绝非寻常沉疴所能致!”
“这分明是……”
他终究没敢吐出那禁忌的两个字,只以眼神示意,满是惊骇。
周怀仁年岁更长,皱纹深刻如刀刻,此刻面色凝重得能滴下水。
他缓缓点头,浑浊的眼眸里是洞悉后的后怕:
“魂魄离散,戾气缠身……《难经》有载,《肘后方》亦曾隐晦提及此类‘外邪侵神’之症象。”
“吴院判,你我浸淫杏林数十载,医卜星象虽不同途,然此等邪祟之兆……岂会不识。”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然则,此事干系何等重大,巫蛊二字,乃宫闱大忌,沾之即死!前朝血案,犹在眼前!”
吴明远额角渗出细密冷汗,下意识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才道:
“大人所言极是!可……陛下问起,我等是否应照实回禀……”
“糊涂!”
周怀仁猛地打断,眼神锐利如针。
“照实回禀?你我将置自身与阖家性命于何地?”
“此事涉及东宫内帷、勋贵阴私,水浑如墨!”
“道破天机,便是引火烧身,顷刻间便有灭顶之灾!”
“届时,莫说你我项上人头,便是九族,亦难保全!”
吴明远被这严厉的低喝惊得浑身一凛,彻底清醒。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决绝的嘶哑:
“下官明白了!绝不能提!只说是……是身染奇疾!前所未见,我等才疏学浅,束手无策!对,便是如此!”
“脉象诡异,病因不明,药石罔效,请陛下恕臣等无能!”
他将早已在心底盘桓的措辞一股脑倒出。
“嗯。”
周怀仁神色稍缓,紧绷的肩膀微微松懈。
“记住,你我口径务必一致。只言病,不言其他。”
“天威难测,谨言慎行,方能保全我等身家性命。”
他最后看了一眼巍峨的殿门,如同凝视深渊入口。
殿门无声开启,沉重的阴影裹挟着龙涎香的威压扑面而来。
两名太医深深垂首,趋步而入,在金砖地上跪倒。
“臣太医院院判周怀仁(左院判吴明远),叩见陛下。”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微弱。
御案后,天圣帝的目光扫过两人伏地的脊背,淡淡道:
“平身,曲氏病情如何?”
周怀仁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
“回禀陛下,臣等奉旨前往梁府为梁尚之妻曲氏诊治。”
“然……曲氏病势凶险怪异,脉象紊乱驳杂,前所未见。”
“臣二人……才疏学浅,穷尽所学,竟……竟无法辨识其症结所在!”
他语气充满“惶恐”与“自责”。
吴明远立刻躬身补充,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与沉重:
“陛下,曲氏气血枯败,五内俱焚,生机已如风中残烛。”
“臣等虽勉力施针用药,终究……回天乏术。”
“观其情形,恐……恐就在这一两日之间了。”
天圣帝闻言,静默了片刻,脸上并无太多波澜,只缓缓摇了摇头,似有若无地叹息一声:
“命数如此,罢了,你们……也尽力了,退下吧。”
“臣等无能,谢陛下宽宥!”
两人如蒙大赦,几乎是小跑着倒退出了那令人窒息的两仪殿。
殿外刺目的阳光照在身上,他们才惊觉后背官袍已被冷汗浸透。
暮色四合,梁府门前那对石狮在惨白的灯笼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
府内,刺耳的哀乐撕裂了傍晚的宁静,漫天纸钱如同不祥的雪片飘落。
曲泠君,终究没能熬过这个黄昏。
曾经清雅如兰的佳人,在巫蛊邪术的侵蚀与丈夫暴虐的摧残下,带着满身屈辱与伤痛,于梁府后宅冰冷的床榻上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正堂已设下灵堂,素幡高悬,白烛摇曳。
梁尚面色铁青地站在棺椁旁,左耳处包裹的厚厚纱布下隐隐渗出血迹,那是曲泠君临死疯狂反扑留下的印记。
他心中恨意滔天,恨这“不贞”的妻子让他成了镐京笑柄,更恨她临死前竟敢咬掉自己半只耳朵!
然而,无论如何愤恨,作为河东梁氏的嫡子,正妻亡故,该有的体面——这满府刺目的缟素、震天的哀乐、络绎不绝的吊唁——他必须咬牙操办。
这已非情分,而是维系梁家颜面不得不为的枷锁。
灵堂内弥漫着香烛与死亡混合的压抑气味,映照着梁尚扭曲而冰冷的侧脸。
与此同时,京郊那处阴冷僻静的小院深处,昏暗的厢房内。
油灯如豆,火苗不安地跳动,在墙壁上投下马道婆枯瘦佝偻的、如同鬼魅般的影子。
突然,供桌上那个缠绕着染血青丝、画满诡异符文的桐木人偶,“咔嚓”一声轻响,毫无征兆地从中裂开一道缝隙,随即彻底崩碎成几块朽木!
正闭目调息的马道婆猛地睁开双眼,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幽光,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覆盖。
成了!曲泠君死了!这催命的任务总算完成了!
也就在这一刻,院外传来了清晰的、刻意放轻却步步逼近的脚步声,不止一人!
死亡的阴影瞬间扼住了马道婆的喉咙。
她再无半分犹豫,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哆哆嗦嗦地从贴身最隐秘的衣袋里掏出那个冰冷的青瓷小瓶——龟息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