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荣国府人群如同遭遇了天崩地裂,彻底陷入了绝望的深渊。
哭声、哀嚎声、捶胸顿足之声混杂在一起,在萧瑟的街头显得格外凄凉悲惨。
一片愁云惨雾、宛如末日降临的悲泣之中,唯有王熙凤静静地站在人群稍后的位置。
她脸上没有泪痕,没有悲戚,只有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
那双精明的丹凤眼,冷冷地扫过眼前这幕人间惨剧——哭晕的王夫人、瘫软的贾政、昏死的老太太、散落满地的家当……
王熙凤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慨。
自从荣国府寄居北静王府以来,梁国公贾珏忙于军国大事与新婚筹备,根本无暇、也懒得再对这群丧家之犬多看一眼。
是荣国府自己,在恐惧和贪婪的驱使下,如同蒙眼奔命的蠢驴,妄图火中取栗出卖四王,却被四王识破,导致传递假情报使得西海生乱,彻底失去了对皇帝那点本就微薄的利用价值,连累贾元春被打入冷宫。
一步错,步步错。
荣国府打的操作完美地诠释了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
事已至此,王熙凤心中再无半分犹豫。
这艘千疮百孔、注定沉没的破船,自己也是时候彻底离开了。
看着王夫人等人那副彻底崩溃、生不如死的绝望模样,王熙凤无比庆幸自己当初在枫露山别院那孤注一掷的选择。
幸亏她早早看清了形势,攀上了贾珏这棵参天大树,用身体和智慧为自己换来了生路和前程。
若她也像这群人一样,死抱着荣国府这具腐尸不放,此刻恐怕也只能在这冰冷的街头,和他们一起哭嚎等死了。
王熙凤深吸一口气,拢了拢鬓边微乱的发丝,挺直了腰背。
那双丹凤眼中,最后一丝对旧日的复杂情绪也沉淀下去,只剩下对未来的冷静盘算与坚定。
第281章 四王联合,姐妹相逼
荣国府一行人携着零散箱笼,在北静王府家丁冷厉的呵斥声中仓惶离去,车轮碾过青石的声响渐次消隐。
傍晚,北静王府书房内,厚重的锦帘低垂,隔绝了外间的天光与寒气,只余几盏兽头烛台吞吐着昏黄的光晕,将四道身影长长地投在挂有北疆舆图的墙壁上。
沉水香混着浓重未散的药味,在凝滞的空气中无声盘绕。
南安郡王霍焱抚掌,玄狐皮大氅随动作轻颤,面上是掩不住的畅快:
“此番谋画,实在精妙!虽折了几个心腹,却换得冯远道这祸根彻底拔除!”
“西海动荡之责尽归其一身,陛下再难寻由头插手!水溶贤弟运筹帷幄,居功至伟!”
东平郡王金铉捻着玉扳指,接口道:
“正是!经此一役,陛下当明白,西海这铁桶江山,非朝廷想碰便能碰!”
“除非他愿见烽烟再起,否则绝不敢再轻举妄动!”
西宁郡王穆莳阴鸷的脸上也掠过一丝得色:
“贤弟手段,当真了得!”
北静郡王水溶斜倚在铺了厚厚软垫的紫檀木太师椅上,面色苍白如纸,闻言只微微抬了抬眼睑,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声音嘶哑如砂纸磨砺:
“三位王兄莫不是以为,除掉一个冯远道,便算万事大吉了?”
书房内骤然一寂。金铉眉头紧锁:
“贤弟此言何意?西海乃我等根基,陛下岂敢不顾大局……”
“大局?”
水溶猝然打断,眼底翻涌着病态的幽光。
“在皇帝眼中,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西海边军六万之众,自成一体,便是他心头一根毒刺!他若因一次挫败便缩手,这龙椅也坐不到今日!”
闻听此言,霍焱脸上笑容凝固,金铉捻扳指的动作顿住,穆莳阴鸷的眼底也漫上凝重。
霍焱沉声开口,语带探询:
“贤弟洞若观火,依你之见,若陛下执意不肯罢手,我等……又当如何应对?”
水溶缓缓坐直了些,牵动伤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随即被一片冰冷的决然覆盖:
“事到如今,诸位还看不明白么?”
“我们与陛下,早已不是一路人了。”
“既无转圜余地,便不能再如从前那般畏首畏尾,步步退让!”
“当此生死存亡之秋,唯有摒弃所有幻想,寸土不让,寸利必争!”
“将我等开国元勋应得之权、应享之利,尽数攥在手中!”
水溶的声音虽低哑,却字字如铁石坠地。
“唯有让陛下看到吾等铁板一块、不容轻侮之决心,让他明白动我们必遭反噬,伤及国本……他才可能投鼠忌器,放弃继续染指西海的想法!”
南安郡王霍焱面色深沉,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显然在急速权衡。
西宁郡王穆莳却微微眯起眼,审视着水溶苍白的面容,语气带着一丝迟疑与怀疑:
“水溶贤弟此言,是否有些危言耸听?”
“该不会是你一心要报那贾珏废身之仇,想激得吾等彻底站在陛下对立面,不惜玉石俱焚,好为你复仇铺路?”
闻听此言,水溶喉间溢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眼中恨意如淬毒寒冰一闪即逝,随即化为更深的疲惫与冰冷:
“穆王兄多虑了,本王与贾珏之仇,不共戴天,此恨必报!”
“然——”
他加重了语气,目光扫过三王。“报仇之日,绝非此刻!本王更不会拿四王百年基业、阖族性命做我复仇的垫脚石!”
“眼下的根本死结在于,陛下对西海兵权志在必得,一日不彻底收缴,他便一日不得安寝!”
“而我们呢,若是交出西海兵权,便是自断根基,引颈就戮,等着他秋后算账、赶尽杀绝!”
“交出是死,不交皇帝则是步步紧逼……这根本就是一个死局!无解!”
水溶猛地吸了口气,声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
“所以,收起你们最后那点和平共存的痴心妄想!”
“从今日起,吾等唯有抱成一团,寸步不让!该争的权,一分不能少!该守的地,一寸不能丢!”
“让陛下看清楚,动我们——代价他付不起!”
“唯有如此,才能保住你我家族富贵绵延,长盛不衰。”
水溶一番话彻底揭开了四王尴尬的处境,书房内陷入长久的死寂,唯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如同三王心头剧烈挣扎的鼓点。
沉水香的气息变得粘稠而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霍焱浓眉紧锁,指节一下下敲击着紫檀扶手;金铉脸色变幻不定,眼神在挣扎与狠戾间摇摆;穆莳捻着佛珠的手指早已停下,阴鸷的目光在水溶决绝的脸上逡巡。
许久,许久,霍焱率先抬起眼,迎上水溶沉静却冰冷的视线,缓缓地、沉重地点了点头。
金铉与穆莳对视一眼,亦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决断。
金铉猛地一拍扶手,声音低沉如闷雷:
“罢了!退无可退,唯有一搏!”
穆莳阴冷地吐出一字:
“可。”
水溶苍白的脸上,终于浮起一丝极淡、却如同冰面裂痕般锐利的笑意。
四道目光在半空中无声交汇,再无半分犹豫与退怯,只剩下沉舟破釜的决然。
霍焱的声音打破沉寂,带着开弓再无回头箭的沉重:
“好!自今日始,吾四王——绝不再退一步!”
就在北静王府书房内,四王达成“寸土不让、寸利必争”的决然共识之际,镐京深宫,立政殿内,却是另一番剑拔弩张的景象。
殿内弥漫的沉水香也压不住那股几乎凝固的戾气。
文修君立于殿中,不再有任何谦卑之态,她下巴微扬,目光如淬毒的针,直刺向端坐凤榻的沈皇后,声音尖利地打破了沉寂:
“娘娘!这都过去半个多月了!您是真打算与我玉石俱焚吗?!”
沈皇后看着眼前这张被仇恨彻底扭曲的、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亲妹妹的脸,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被怒火灼烧。
一股强烈的杀意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她几乎想立刻唤侍卫进来,将这祸根彻底拔除!
然而,那如同悬顶之剑的巫蛊厌胜铁证,那足以将东宫拖入万劫不复深渊的把柄,死死地扼住了沈皇后的喉咙,让她满腔杀念只能化作喉间一声沉重的叹息和深深的无力。
她强压下翻腾的怒涛,脸上挤出一丝刻意维持的、带着疲惫的镇定,声音尽量放缓,带着劝说的意味:
“妹妹,你且稍安勿躁。”
“本宫何尝不想尽快了结此事。”
“只是那贾珏……如今位高权重,圣眷正浓。”
“他手握重兵,又有一个军中满是故旧的老泰山英国公帮衬,想要除去他,谈何容易。”
“此事需从长计议,周密部署,万不能操之过急,否则打草惊蛇,反受其害。”
“本宫已在运筹帷幄,你……你再多给本宫一些时间。”
文修君闻言,脸上非但没有丝毫宽慰,反而浮现出浓浓的不耐与讥诮。
她猛地一挥袖,声音拔得更高,充满了刻骨的怨毒与不信:
“时间?又是时间!娘娘,这话您说了多少遍了?”
“这都过去半个多月了!半个月!您告诉我,您运筹了什么?部署了什么?”
文修君向前逼近一步,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我只看到那贾珏在京郊大开马球会!三品以上勋贵重臣齐聚,他出尽了风头,受尽了追捧!他可有半分狼狈?他可有受到一丝一毫的影响?!没有!他过得比我预想的还要顺遂!”
文修君脸上的肌肉因极致的恨意而扭曲,声音如同从齿缝里磨出来:
“之前你们说一个月内除掉贾珏是天方夜谭,好,我忍了,我让步了!可这半个多月,你们一点像样的行动都没有!你们分明是在敷衍我!把我当傻子耍!”
文修君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沈皇后,一字一顿,如同最后通牒:
“我最后再给你们半个月时间!就半个月!”
“这半个月内,若是我还看不到你们对付贾珏的实际行动,看不到他焦头烂额、权势动摇的迹象……”
她发出一声尖锐的冷笑,充满了鱼死网破的决绝。
“那大家就一拍两散!谁都别想好过!我沈氏若在地狱里沉沦,必拖着你这个皇后和太子一同粉身碎骨!你们谁都别想置身事外!”
狠厉的话语如同冰锥砸在金砖地上。
文修君说完,再不看沈皇后一眼,猛地转身,昂着头,带着一身凛冽的怨毒与疯狂,大步流星地朝着殿门走去。
沉重的殿门在她身后发出“吱呀”一声闷响,随即重重合拢,隔绝了她那令人窒息的身影,也将一片冰冷的死寂留给了立政殿。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