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皇后被这最后通牒和那决绝离去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心口一阵尖锐的绞痛传来,眼前阵阵发黑,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
“娘娘!”
一直侍立在侧、大气不敢出的女官锦书惊呼一声,慌忙抢步上前,搀扶住摇摇欲坠的沈皇后,小心翼翼地将她扶回凤榻坐下。
锦书看着主子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和紧蹙的眉头,声音带着惊惶。
“娘娘,您怎么样?奴婢……奴婢去请太医!”
沈皇后无力地靠在榻上,闭着眼,急促地喘息了几下,才勉强压住那翻涌的气血和眩晕。
她疲惫地摆了摆手,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虚弱和深深的无奈:“不必……本宫无事,缓一缓就好。”
殿内陷入了压抑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沈皇后才缓缓睁开眼,眼神空洞地望着殿顶繁复的藻井,那上面盘踞的金凤此刻在她眼中也显得沉重而狰狞。
沈皇后无奈地叹了口气,带着一丝寻求依靠的迷茫,低声问道:
“锦书……事情到了这一步,本宫……该如何办才好?”
锦书心头一紧,知道皇后娘娘此刻方寸已乱。
她垂首立在榻边,犹豫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娘娘……当初您召见楼太傅商议此事,太傅曾建言……当行壮士断腕之举,舍弃太子妃,以保全太子殿下和东宫根基。”
她偷偷抬眼觑了下沈皇后的神色,见她并未动怒,才鼓起勇气继续道。
“奴婢……奴觉得太傅所言,不无道理。”
锦书的声音带着谨慎的分析:
“文修君所求本就是天方夜谭!想要扳倒梁国公,无论如何都绕不开陛下。”
“陛下对梁国公的倚重,绝非短时间能轻易动摇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
“而舍弃太子妃……虽然对太子殿下声名有损,但陛下对殿下素来看重,且殿下本身并无大错,只要东宫根基稳固,巫蛊之案能及时捂住,陛下应……应不至于因此而轻言易储之事。”
“甚至说不得陛下还会主动为殿下料理首尾,免得朝中因为此事动荡呢。”
沈皇后听着锦书的分析,眼中闪过一丝挣扎的痛苦,又是一声沉重的叹息,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无奈和纠结都吐出来:
“唉……本宫……何尝不明白太傅的话是对的。”
“太傅老成谋国,他的建言,句句切中要害,直指那最稳妥、最理智的出路……”
她的目光投向殿外阴沉的天色,充满了对未来的忧虑:
“可是锦书啊,你想过没有?太子他……他心思细腻敏感,性情温厚仁善,这固然是他为人的优点,可放在帝王路上,放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上,却也是他最大的缺点。”
“他太重情了!对曲泠君……更是看得过重!一旦……一旦让他知道,他心头念念不忘、为之方寸大乱的曲泠君,并非寻常病逝,而是……而是死于太子妃孙氏那歹毒无比的巫蛊厌胜之术……”
沈皇后的声音带着难以言喻的恐惧:
“你说……他会作何反应?必然是恨意滔天!怒火焚心!恨不能将孙氏碎尸万段!以他那般性情,满腔悲愤与杀意如火山般喷薄欲出,却偏偏被这深宫礼法、被那沉重的储君身份、被本宫这个母亲死死压住,动弹不得,连一丝复仇的宣泄都无法做到……”
“这等锥心刺骨、求而不得、恨而不能的巨大痛苦与压抑,日日夜夜煎熬着他……他能承受多久?”
第282章 宫门冲突
沈皇后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凤袍的衣料,指节泛白:
“更要命的是,一旦此事因文修君那个疯子而大白于天下,必然会引来无数心怀叵测之人的目光!”
“他们会像闻到血腥味的豺狼,蜂拥而至!太子的这份重情至深、易为情所困、甚至可能因此冲动行事的性情……便会成为他们攻击、构陷东宫最大的弱点!”
“会被无限放大,被拿来做尽文章!到了那时,局面……将彻底失控!”
锦书听完沈皇后这番深入骨髓的剖析,脸上也露出了深切的忧虑和无力感,只能跟着叹了口气:
“娘娘考虑得深远,是奴婢……目光短浅了。”
“只是……只是再这么任由文修君逼迫下去,毫无进展,奴婢只怕……只怕她早晚都会按捺不住,真将那塌天大祸捅出来啊!那可就……什么都晚了!”
沈皇后沉默着,仿佛一座疲惫的石雕。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惟有鎏金香炉里笔直上升的青烟和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提示着时间的流逝。
过了许久,久到锦书几乎以为皇后娘娘不会再开口时,沈皇后才用极其低沉、带着一丝渺茫希冀的声音缓缓说道:
“如今……但愿楼太傅那边……能尽快有所突破吧。”
“若是他能成功找到文修君藏匿那些巫蛊之案人证、物证的确凿地点……”
她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股冰冷的期盼。
“只要能找到,只要能除去这个祸根……这盘死棋也就活了。”
话音落下,立政殿内再无半点声响。
沉重的死寂如同浓稠的墨汁,彻底淹没了这座象征着母仪天下的殿堂。
沈皇后靠在凤榻上,闭着眼,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疲惫与浓重的阴霾。
锦书垂手肃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不敢打破这片令人窒息的、死亡一般的寂静。
转过天来上午,梁国府书房内,沉水香的气息在空气中静静流淌。
贾珏端坐于紫檀木书案后,目光沉静。
楼犇则恭敬地立于案前不远处。
“公爷,”
楼犇微微躬身,声音清晰而沉稳。
“昨日收到东宫线报,一切已按计划推进,文修君昨日入宫与沈皇后大闹一场,言辞激烈,几近撕破脸面。”
“沈皇后焦头烂额,已急召楼太傅今日入宫商议。”
“东宫那边,太子被严密看管,情绪低沉。”
“眼下万事俱备,只差……”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只差小越侯那边,把这巫蛊之案的真相捅出去了。”
贾珏微微点头,指节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他目光落在楼犇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
“此事务必小心谨慎。”
“接下来你要持续关注小越侯的动向,一丝一毫也不能放松。”
“他心中怨毒已深,急欲报复东宫,但火候未到,绝不能让他贸然行事,打乱我们的步调。”
“要严格按照我们的预期计划来走,安插在小越侯府里的钉子,该用的时候不要迟疑。”
“要对小越侯的行动适当引导,具体的分寸,你自己好生把握。”
楼犇立刻肃然,躬身应诺:
“公爷放心,此事学生亲自盯着。”
“小越侯府中的暗线,学生已再三交代,令其务必谨慎,只接收指令,非必要绝不主动联络。学生定会好好操控局面,绝不会让小越侯贸然行事,坏了公爷全盘大计。”
两人就小越侯与东宫之事又低声商议了几句细节,确保万无一失。
随后,贾珏话锋一转,端起茶盏啜了一口,看似随意地问道:
“西海那边,昨日闹出的动静不小。”
“荣国府彻底被北静郡王扫地出门,四王与朝廷的矛盾也彻底摆上了台面。”
“此事,你如何看?”
楼犇闻言,略一思考,脸上便浮现出洞悉世情的了然神色,开口道:
“依学生浅见,这分明是荣国府想着吃里扒外,妄图出卖四王向陛下邀功献媚。”
“可惜,他们行事不密,或是太过愚蠢,被四王将计就计,反而成了四王彻底摊牌的引子。”
“荣国府如今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连最后一点利用价值都耗尽了。”
“学生在此,恭喜公爷彻底除去此心腹大患了。”
贾珏听了,只是淡然一笑,那笑意中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荣国府?心腹大患?”
他轻轻摇头,仿佛拂去一粒微尘。
“他们从来都不会被我放在眼里,一群冢中枯骨,苟延残喘罢了,何足挂齿。”
贾珏放下茶盏,目光变得深邃,投向窗外沉沉的天空:
“我在意的,是西海接下来的风云变幻。”
“从四王如今的反应来看,他们已无退路,撕破脸皮、兵戈相向只在旦夕之间。”
“你觉得,在这场即将席卷而来的风波之中,我梁国公府,该扮演什么角色?如何自处?”
楼犇神情一凛,知道这是贾珏在考校他更深层的谋划。
他认真思考了一番,眉头微蹙,眼神中闪烁着精明的算计,最终看向贾珏,字斟句酌道:
“公爷,学生斗胆直言。”
“四王之中,尤以北静郡王水溶与公爷仇深似海,绝无调和余地。”
“按常理正道而言,公爷自当与陛下同仇敌忾,站在朝廷一方,共伐叛逆。”
楼犇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
“然则,古语有云: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此乃千古不易之理。”
“若四王手中西海兵权被陛下轻易收缴,西海逐步稳定……那么,陛下最后一把火,恐怕就要烧到静塞军头上去了。”
楼犇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警醒。
“静塞军经北疆血战,又被公爷大力整顿,如今兵强马壮,威震天下。”
“其整体实力,早已远超四王掌控的西海边军。更因英国公与公爷您的翁婿至亲关系,静塞军集团俨然已成一体,铁板一块。”
“如此局面,即便公爷忠心可昭日月,陛下心中,又岂能不生出深深忌惮?”
他稍作停顿,观察了一下贾珏的神色,继续道:
“是以,公爷如今面临的,是如何在这惊涛骇浪中把握那个微妙的‘度’。”
“既不能像四王那般公然与陛下针锋相对,授人以柄;也不能束手束脚,最终落得兵权尽失,任人宰割。”
“这其中的分寸拿捏,火候掌控……学生愚钝,不敢妄断,只能靠公爷您个人的深谋远虑与圣心默察了。”
“但有一点学生可以笃定,留着四王为公爷吸引火力,肯定是要四王衰败后公爷直面皇帝锋芒要好得多。”
贾珏听完楼犇这番鞭辟入里的分析,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激赏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