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寂。天圣帝靠在御座上,闭着眼,手指用力按压着额角,眉宇间是化不开的阴霾与深深的失望。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殿外传来急促而略显慌乱的脚步声。
太子身着杏黄常服,面色苍白,额角还带着细密的汗珠,脚步匆匆地踏入两仪殿。
他一眼便看到御座上闭目养神、浑身散发着低气压的天圣帝,心头猛地一沉,快步走到御阶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儿臣……儿臣叩见父皇!儿臣……儿臣知罪!”
太子的声音带着惶恐和不安。
天圣帝缓缓睁开眼,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冰冷的审视。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脚下的儿子,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知罪?太子殿下何罪之有啊?”
这平淡中蕴含着巨大威压的话语,让太子身体一颤,头垂得更低:
“儿臣……儿臣不该一时冲动,在宫门处对梁尚动手,失仪失德,有负父皇教导,有损皇家体面……儿臣知错,请父皇责罚!”
“失仪失德?”
天圣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浓浓的讽刺。
“不,这不是你的错,太子殿下怎么会错呢?错的是朕!是朕瞎了眼!”
“朕怎么就选了你做太子。”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太子,声音如同寒冰碎裂:
“堂堂一国储君,竟然与臣下之妻不清不楚,勾勾搭搭!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皇家的脸面,大周的体统,都被你丢尽了!”
“父皇!”
太子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眼中充满了委屈和急切。
“儿臣冤枉!儿臣敢对天发誓,与曲泠君绝无私情!自她嫁入梁家,儿臣便恪守礼法,再未有任何逾越之举!”
“是有人……是有人蓄意假冒儿臣之名,往梁府送东西,构陷儿臣!离间儿臣与梁家!儿臣正在彻查此事,定要将那幕后黑手揪出来!”
“彻查?”
天圣帝冷冷地盯着他。
“好,朕问你,若查出来是谁做的,你打算如何处置?”
太子眼中瞬间迸射出刻骨的恨意,声音因愤怒而变得狠厉:
“胆敢构陷储君,离间君臣,罪不容诛!儿臣定要将其千刀万剐,以儆效尤!”
“那梁家呢?”
天圣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继续追问。
“你打算如何安抚梁家?如何补偿梁家?”
太子闻言一愣,似乎没料到父皇会问这个,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一丝怨愤:
“安抚?补偿?父皇!无论如何,曲泠君是被梁尚这个暴虐之徒活活打死的!”
“他残害人命,罪证确凿!这种禽兽不如的东西,儿臣不追究就是了,凭什么还要儿臣去安抚补偿?!”
“蠢货!”
天圣帝勃然大怒,抓起御案上的茶盏,狠狠掼碎在太子身侧的地面上!温热的茶水混合着瓷片四溅!
“到了现在!你脑子里装的还是那个已经死了的女人?!还是那点儿女私情?!你简直愚蠢透顶!”
天圣帝指着太子,气得手指都在发抖:
“曲泠君不过是一个女人!一个臣子的妻子!她的死活,难道比你屁股底下的储君之位还重要吗?!”
“梁尚再不堪,他也是河东梁氏的少族长!是朝廷命官!是此事的苦主!你身为储君,不思化解仇怨,安抚臣心,反而口口声声要为一个死去的女人去恨一个苦主?!”
“这就是你身为储君的格局?!这就是朕选定的继承人?!”
他越说越怒,声音如同惊雷在殿内炸响:
“看你这副样子,是不是还想着替那曲泠君报仇雪恨啊?!朕怎么会有你这么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儿子!”
天圣帝这劈头盖脸、毫不留情的斥骂,如同无数根钢针,狠狠扎进太子心中最痛、最压抑的地方。
多年来积压的委屈、愤懑、不甘,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他猛地抬起头,直直地看向御座上的父亲,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温顺恭谨,只剩下一种近乎绝望的冰冷和质问!
那陌生的眼神让天圣帝心头莫名一跳,随即涌起被冒犯的滔天怒火:
“放肆!你这是什么眼神?!”
“怎么,你这是在质问朕吗?!你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父皇?!”
太子迎着父亲盛怒的目光,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父皇!儿臣斗胆问一句!在父皇心中,是否只有皇权才是最重要的。”
“夫妻情分,父子之情……任何其他的感情,在父皇心中,是不是都不值一提,都可以为了所谓的‘大局’轻易牺牲?!”
他眼中泛起水光,声音哽咽:
“当年,父皇明知儿臣与曲泠君情投意合,心心相印!可就为了博取朝野那点所谓的知恩图报的虚名,为了所谓的稳固朝局,您和母后便生生拆散了我们!逼着儿臣娶了孙氏!”
“父皇!您在做这个决定的时候,可曾有一时一刻,想过儿臣心中的感受?!想过儿臣想要的是什么?!”
“混账东西!”
天圣帝被这直指内心的质问彻底激怒,额角青筋暴跳!
他猛地从御座上冲下来,几步跨到太子面前,扬起手臂,用尽全身力气。
“啪!”的一声脆响,狠狠一记耳光抽在了太子的脸上!
这一记耳光力道极大,打得太子脑袋猛地偏向一侧,脸颊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痕。
“不知所谓的东西!朕登基便册立你为太子,对你寄予厚望!这便是朕对你最大的看重!你竟敢说出这等忤逆之言!”
天圣帝的声音因暴怒而嘶哑。
脸颊上火辣辣的剧痛和那声清脆的巴掌声,如同冰水般瞬间浇熄了太子心中那失控的怒火。
他被打懵了,那短暂涌现的、对抗父亲的勇气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和习惯性的顺从。
他捂着脸,眼神里的冰冷和质问瞬间消散,重新变得仓惶、怯懦,甚至不敢再看天圣帝一眼。
“滚!”
天圣帝指着殿门,声音冰冷刺骨。
“给朕滚回文华殿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一步也不许踏出殿门!”
“是……儿臣……儿臣遵旨……”
太子声音微弱,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难以掩饰的狼狈。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不敢有丝毫停留,如同丧家之犬般,踉跄着、失魂落魄地退出了那象征着无上权力却又冰冷窒息的两仪殿。
在回到东宫文华殿后,偌大的寝殿内一片死寂,唯有烛火不安地跳跃着,将太子孤寂的身影投在冰冷的地砖上,拉得细长扭曲。
太子独自呆坐在冰冷的紫檀木椅上,胸膛剧烈起伏,脸颊上火辣辣的痛感早已消退,但方才两仪殿内天圣帝那毫不留情的训斥与那记响亮的耳光,却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刻在他心头,反复灼烧。
他痛恨父亲的专断!痛恨他当年为了所谓的“知恩图报”和“稳固朝局”,就那样强硬地拆散了自己与曲泠君,逼迫自己娶了毫无感情的孙氏!
他更痛恨自己的懦弱无能!
第284章 蓄势待发
若是自己当初能有父亲当年发动宫变夺取皇位的那份决绝和勇气,如今何至于连心爱之人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连替她讨个公道都做不到,只能像个提线木偶般,被父皇斥责,活得如此憋屈!
“孤……孤算什么储君……”
太子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几个血红的月牙印,他低声嘶吼,眼中充满了屈辱的泪水和对自己的深深厌恶。
就在太子心绪翻腾、郁愤难平之际,殿外传来轻而急促的脚步声。
他的心腹内侍王忠,躬着腰,脚步匆忙却又带着几分犹豫地走了进来,在离太子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深深垂首,大气不敢出。
“殿下……”
王忠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太子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王忠,那眼神中的急切几乎要喷薄而出,声音因压抑而沙哑:
“查到了对吗?快说!究竟是哪个狗胆包天的东西,敢假借孤的名义往梁府送东西?!”
王忠的身体不易察觉地瑟缩了一下,他抬起头,脸上写满了为难和恐惧,嘴唇嗫嚅着,似乎在组织着最艰难的措辞。
他犹豫许久,最终在太子那几乎要噬人的目光逼视下,才用极低的声音,艰难地吐出了真相:
“回……回禀殿下……奴婢……奴婢顺着东宫库房的记录和内务府那边的人脉,从负责采买送礼的几个小太监口中……撬出了实情……”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
“是……是太子妃娘娘……是娘娘私下里,假借您的名义,命她宫里的心腹太监,隔三差五……往梁府给曲……曲家娘子送东西……已经……已经持续有数年之久了……”
“什么?!!”
太子的双眼瞬间赤红,如同被点燃的炭火!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巨大的忿怒让他浑身都在发抖,几乎站立不稳。
“孙氏?!是那个贱人?!!”
太子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充满了刻骨的恨意和难以置信的震惊。
“她竟敢!竟敢如此歹毒!用这等下作手段构陷孤!构陷泠君!”
“是她!是她害得泠君在梁家备受折磨!最终……最终……”
想到曲泠君这些年遭受的虐待和惨死,巨大的悲痛和愤怒彻底冲垮了太子的理智。
他再也无法遏制胸中翻腾的杀意,猛地一甩袖袍,抬脚就要冲出寝殿,直奔太子妃孙氏的寝宫!
“贱人!孤今日非宰了她不可!!”
太子的怒吼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殿下!殿下息怒!万万不可啊殿下!”
王忠吓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尊卑,猛地扑上前去,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抱住了太子的一条腿,整个人几乎匍匐在地,苦苦哀求:
“殿下!殿下!您冷静啊!现在不能去!万万不能去啊!”
“滚开!放开孤!”
太子暴怒地挣扎着,试图甩开王忠的钳制。
但王忠抱得更紧了,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惶恐:
“殿下!您听奴婢一句劝!现在……现在正是风口浪尖!宫门前的事情才刚发生,陛下正在气头上,朝野上下多少双眼睛都盯着东宫啊!”
他仰起头,脸上是急切的恳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