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点头,语气中带着由衷的感慨:
“楼犇啊楼犇,你真有盖世之才。”
“对天下大势,朝堂格局,真可谓洞若观火,明察秋毫。”
“你所言之事,句句切中要害,深得我心。”
贾珏站起身,走到楼犇面前,目光中带着期许:
“待此番东宫事了,太子之事尘埃落定,你便安心去考一个功名。”
“以你的才学,蟾宫折桂并非难事。”
“届时,本公定会全力扶持,为你铺就青云之路。”
楼犇闻言,心头一热,眼中难掩激动与感佩。他立刻整肃衣冠,对着贾珏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带着郑重与承诺:
“学生……拜谢公爷知遇提携之恩!公爷以国士待我,我楼犇必当以国士报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书房内,沉水香的青烟袅袅上升,将两人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悠长。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随着他们的谋划,在镐京与西海之间悄然酝酿。
傍晚,皇宫宫门处,暮色四合,最后一抹天光给巍峨的宫墙镀上一层冰冷的金边。
河东梁氏少族长梁尚正欲离开宫中。
他面色阴沉,步履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屈辱。
就在梁尚即将迈出宫门之际,只见太子身着杏黄常服,神情憔悴,双眼布满血丝,其中更燃烧着滔天的怒火,正快步向宫门方向走来。
梁尚脚步一顿,尽管内心翻涌着难以言喻的耻辱和愤恨,多年浸淫的礼法规矩还是让他下意识地躬身,准备向储君行礼。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完全弯下腰,太子已疾步冲到他近前,二话不说,扬起手臂,“啪”地一声脆响,狠狠一记耳光便重重扇在了梁尚的脸上!
这一耳光极其响亮,打得梁尚猝不及防,脸颊火辣辣地疼,头也偏向一侧。
他捂着脸,眼中瞬间涌上难以置信和强烈的屈辱,却强行压下几乎要爆发的怒火,声音因压抑而微微发颤:
“殿下!臣……臣不知何处触怒天颜,殿下为何如此殴打臣下?”
太子却仿佛被他的质问彻底点燃,胸中积压的悲愤与暴怒如同火山喷发。
他怒目圆睁,抬脚又是一记猛踹,狠狠踢在梁尚的腰腹之间!
梁尚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几步才勉强站稳。
“为何?!”
太子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恨意,指着他厉声斥骂。
“你也有脸问?!曲泠君那么好一个女子!温婉贤淑,才情卓绝!竟……竟被你梁尚这暴虐无道之徒活活打死!她何其无辜?!”
“你这等禽兽不如的东西,还有脸出入宫墙?简直无耻之尤!”
被妻子咬成“一只耳”的痛楚和太子给自己戴绿帽的耻辱尚未消散,此刻又被太子当众掌掴脚踢。
泥人尚且有三分火气,更何况一个大活人。
无尽的屈辱感如同毒火瞬间焚尽了梁尚最后一丝理智。
他不再掩饰,猛地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冰冷而充满讥诮的冷笑,目光直刺太子:
“呵!太子殿下还真是清闲得很啊!如此关心臣下之妻的生死!”
梁尚语气陡然变得尖酸刻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早知殿下对臣妻如此‘情深意重’,我梁尚当初就该识趣一些,主动将她收拾干净,恭恭敬敬地送到太子殿下的榻上!也省得殿下您还要费心与我那妻子私下往来,这般辛苦!”
“住口!你……你竟敢信口雌黄,污蔑孤的清白!”
太子勃然大怒,脸色瞬间由愤怒涨得通红,厉声反驳。
“孤与泠君……清清白白,发乎情,止乎礼!自她嫁入你梁家之日起,孤与她便再未私下见过一面!孤可以对天发誓!”
梁尚脸上的不屑几乎要溢出来,他嗤笑一声,毫不退缩地迎着太子愤怒的目光:
“清白?不见面?哈哈哈!”
“太子殿下,我梁尚这个被戴了绿帽子、做了活王八的人,都敢认下这顶帽子!”
“您堂堂一国储君,难道竟是敢做不敢当的懦夫吗?!”
他猛地踏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至极的控诉:
“你东宫的人,隔三差五就大摇大摆地到我梁家府上!给曲泠君那个贱人送上各式各样的‘心意’!从贴身的汗巾子、绣着龙纹的香囊,到名贵的金银首饰、绫罗绸缎,应有尽有!”
“这难道不是你太子殿下的手笔?!不是你东宫的印记?!”
梁尚越说越激动,眼中充满了怨毒和快意:
“曲泠君死了,那是她活该!是报应!我只恨自己……恨自己没有早些让这个玷污我河东梁氏百年门楣的贱人去死!”
太子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写满了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他下意识地摇头:
“不……不可能!孤从未……从未派人给她送过任何东西!从未!”
“从未?”
梁尚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一声更加刺耳的冷笑。
“太子殿下,我梁尚就算再卑贱,再无能,也不至于拿自己头上这顶绿油油的帽子,来凭空诬陷您这位尊贵的储君吧?!”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恨意,声音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冰冷和决绝:
“您的身份尊贵无比,可以随意辱我,打我,今日便是当众杀了我,河东梁氏上下,也绝不敢、也无力奈何您分毫!但是——”
梁尚猛地抬手,指向宫门外那片象征天下舆情的虚空,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太子殿下,这朝野上下,悠悠众口,自有公论!是非曲直,终有水落石出之日!”
第283章 父子离心
话音未落,梁尚不再看太子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猛地一甩袖袍,带着一身凛冽的怨气与屈辱,转身大步流星地穿过宫门,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之中。
只留下太子如同泥塑木雕般呆立在原地,眼神空洞,嘴唇微张,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和茫然彻底淹没,不知所措。
宫门处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晚风拂过宫墙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许久,许久。太子才仿佛从一场噩梦中惊醒,他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目光落在身旁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大气不敢出的心腹内侍王忠身上。
太子的眼神陡然变得凌厉如刀,声音冰冷刺骨,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去查!立刻给孤去查!掘地三尺也要查清楚!看看到底是谁……敢假冒孤的名义,往梁府送东西!给孤查个水落石出!”
“是!是!奴婢遵命!奴婢这就去查!这就去!”
王忠混身一颤,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领命,仓惶退下执行。
太子与梁尚在宫门处的这场激烈冲突,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激起千层浪。
宫门守卫、往来官吏、甚至远处洒扫的宫人,皆目睹或耳闻了这骇人一幕。
流言如同长了翅膀,伴随着暮色迅速在深宫内外蔓延,沸沸扬扬。
一刻钟后,两仪殿内。
烛火通明,龙涎香静静燃烧,却驱不散殿内凝重的气氛。
天圣帝端坐于堆满奏章的御案之后,眉头紧锁,正为西海番邦动荡等一系列棘手无比的西海善后事宜焦头烂额,胸中烦闷难解。
六宫都太监夏守忠垂手肃立一旁,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夏守忠觑准一个空档,小心翼翼地趋步上前,躬身用极低的声音,将宫门前刚刚发生的太子掌掴脚踢梁尚、梁尚反唇相讥揭露“东宫送礼”、两人激烈争执的始末,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禀报给了天圣帝。
天圣帝执笔的手悬在半空,一滴浓墨无声地滴落在奏疏上,迅速晕开一团刺目的黑。
他听完夏守忠的禀报,本就深锁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本就烦躁的心绪如同被浇上了一瓢滚油,一股难以言喻的、夹杂着失望、恼怒与深深疲惫的烦躁感猛地窜起,瞬间充斥了整个胸腔。
天圣帝重重地将朱笔拍在笔山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身体疲惫地靠向御座深处,抬手用力揉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殿内死寂,唯有烛火不安地跳跃着,映照着帝王那阴沉如水的面容和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西海的乱局尚未理清头绪,东宫又闹出如此不堪的丑闻,储君失德,臣子怨怼,朝野非议……桩桩件件,都让他这位执掌乾坤的帝王,感到心力交瘁,烦躁不堪。
他沉沉的目光扫过垂手侍立的夏守忠,声音带着压抑的疲惫与探究:
“夏守忠。”
“奴婢在。”
夏守忠立刻躬身。
“太子……太子与那曲泠君,是否真有私情?”
天圣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人心上。
夏守忠闻言,身体不易察觉地绷紧了一瞬,脸上露出极其为难的神色,踌躇片刻,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回陛下……这……奴婢不敢妄加揣测。”
“只是……之前曲泠君病重垂危之际,太子殿下确曾……确曾试图微服出宫,欲往梁府探望,幸而被皇后娘娘于文华殿外及时拦下,才未酿成大祸。”
“至于……至于私情一事,未经查证,实非奴婢所能妄言。”
他顿了顿,又谨慎地补充道:
“至于往梁府送东西一事,倒是确有其事。”
“然……然今日宫门前,观太子殿下震怒追查之态,似乎……似乎对此事毫不知情,正在全力追查是何人假冒东宫之名行事。”
“不知情?假冒?”
天圣帝听完夏守忠这番含糊其辞却又句句指向事实的回禀,心中的烦躁如同浇了油的火苗,噌地一下烧得更旺。
他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无处宣泄。
天圣帝猛地端起御案上早已凉透的茶盏,狠狠灌了一大口,冰冷的茶水滑入喉咙,才勉强压下一丝翻腾的怒火。
“去!”
天圣帝重重放下茶盏,声音冰冷地命令道。
“你即刻亲自去一趟梁府,安抚梁尚。”
“告诉他,朕已知晓宫门之事,太子失仪,朕自会训诫。”
“让他务必以国体家声为重,管好府中下人的口舌,约束好河东梁氏族人,那些不利于皇家体面、有损国体的混账话,一个字也不许再传出去!若敢违逆,休怪朕不讲情面!”
“是,奴婢明白!奴婢这就去办!”
夏守忠连忙躬身领命。
“还有,”
天圣帝的声音更冷了几分。
“即刻召太子来见朕!”
“奴婢遵旨!”
夏守忠不敢有丝毫耽搁,倒退几步,迅速转身退出两仪殿,身影消失在沉重的殿门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