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夫人如蒙大赦,连声应着“是,是”,倒退着挪了几步,才敢转身,几乎是踮着脚尖,飞快地溜出了这令人窒息的老太太卧房,消失在门外昏暗的光线里。
贾政看着邢夫人仓惶退出的背影,室内重归死寂。
他转向王熙凤,脸上是挥之不去的疑虑与沉重,声音干涩地打破沉默:
“凤丫头,你……你姑母纵然万般不是,有一句话她没说错。”
“府里与梁国公的积怨,已是血海深仇,非一朝一夕可解。”
“他此刻纵然说得天花乱坠,许下万般好处,焉知不是缓兵之计。”
“待你……待你掌控了局面,他再翻脸无情,到时我荣国府满门,岂非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其宰割?何以自处啊!”
他贾政调悲凉,道出了心底最深的恐惧。
病榻上,贾老太太原本浑浊涣散的眼珠猛地转动了一下,枯槁的胸膛剧烈起伏,喉间发出急促而艰难的“嗬…嗬…”声。
她死死盯着王熙凤的方向,那双曾经精明锐利如今却蒙翳不堪的眼睛里,爆发出一种回光返照般的强烈执念。
贾老太太拼尽全身力气想撑起身体,枯瘦的手指紧紧抠住身下粗糙的褥子,手背上青筋暴起,仿佛要抓住那维系着荣国府最后一丝体面与传承的虚无缥缈的希望。
她不能言语,但那濒死挣扎的姿态,分明是在用尽生命的余烬,索要一个关乎家族存续的答案。
王熙凤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贾政惶惑的脸,又落在贾母那剧烈挣扎、濒临极限的病躯上。她唇角无声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淡、近乎嘲弄的弧度。
“这个?”
她轻轻吐出两个字,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疏离感。
随即,在两人焦灼而惊疑的目光聚焦下,王熙凤那只保养得宜、指甲染着艳丽蔻丹的手,极其自然地、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宣示意味,轻轻覆在了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上。
那动作轻柔,却像一记无声的重锤,狠狠砸在贾政和贾老太太的心头。
“你们二位,就不用操这份闲心了。”
王熙凤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地。
“我腹中,已有了荣国府未来的继承人,诊脉确认过了,是个男丁。”
话音未落,病榻上的贾母陡然发出一声拉风箱般骇人的“嗬——!!”
她浑浊的双眼瞬间瞪得滚圆,瞳孔骤然放大,里面翻涌着滔天的惊愕、愤怒与难以置信的耻辱!她像一尾被抛上岸濒死的鱼,身体猛地向上弓起,枯枝般的手臂剧烈颤抖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从那张象征着腐朽与终点的床榻上挣扎起来!
贾琏早已化作白骨!王熙凤守寡之身,此刻竟怀有身孕!
而她竟敢如此堂而皇之、甚至带着一丝得意地宣告这是荣国府的“继承人”!
更暗示着,正因有这个“筹码”,那恨不能将荣府碾碎的贾珏才会“高抬贵手”!
这哪里是延续香火?这是鸠占鹊巢!是引狼入室!是让那孽障贾珏的血脉,堂而皇之地窃据贾氏宗祠,玷污荣国府百年门楣!
巨大的愤怒和绝顶的羞辱如同一把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贾老太太残存的神智。
她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脸颊因极致的激愤而扭曲涨紫,身体徒劳地抽搐扭动,却怎么也挣不脱那具油尽灯枯的沉重躯壳。
“母亲!母亲息怒!”
贾政被贾母这濒死狂怒的惨状骇得魂飞魄散,慌忙扑到床边,手忙脚乱地半扶半抱,勉强将老太太剧烈颤抖的上身托离了床褥。
他惊怒交加,猛地扭头,目光如淬毒的箭矢射向依旧端坐、气定神闲的王熙凤,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某种荒谬感而劈了叉:
“王熙凤!你……你寡廉鲜耻!竟敢……竟敢做出这等败坏门风、辱没祖宗的丑事!”
“你腹中的孽种……是不是……是不是那梁国公贾珏的?!”
面对贾政的厉声质问,王熙凤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她只是微微侧过脸,用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轻飘飘地、由上至下地扫视着贾政因激动而扭曲涨红的脸,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怜悯。
王熙凤红唇微启,吐出的字句清晰而冰冷,如同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这孩子不是梁国公的,难不成……”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其刺眼的讥诮。
“还能是贾琏那个早就烂透了的窝囊废的不成?”
眼看着王熙凤如此轻描淡写,如此理所当然地承认了!贾政也是指着王熙凤愤怒骂道。
“你……你这荡妇!无耻之尤!不知羞耻!”
贾政气得浑身哆嗦,指着王熙凤的手指都在剧烈颤抖,仿佛要戳到她脸上去,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破裂。
“我贾政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你……让你和你腹中的野种,玷污我荣国府的爵位!辱没贾氏门庭!祖宗祠堂在上,我……”
“就凭你?”
王熙凤冷冷打断他,那三个字像三把冰锥,瞬间刺破了贾政色厉内荏的咆哮。
她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狼狈不堪的贾政和在他怀中兀自抽搐挣扎的贾母,气势陡然变得凌厉而压迫。
“你也配说这话?”
王熙凤的目光锐利如刀,一寸寸刮过这间充斥着死亡气息的破败屋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冰冷现实感:
“睁开你的眼睛好好看看!贾政,看看你脚下!看看这所谓的‘荣国府’如今是个什么光景!”
“摇摇欲坠,朝不保夕!住在这破败农庄,连个安稳的栖身之所都没有!”
“得罪了皇帝,开罪了四王,更是与手握重兵、权倾朝野的梁国公结下了死仇!”
“放眼望去,举目皆敌!”
王熙凤向前逼近一步,目光紧紧锁住贾政瞬间惨白的脸,语气带着一种残酷的疏离感:
“对我而言,留在荣国府,并非唯一的选择。”
“公爷他并非不愿给我和孩子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光明正大的富贵。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间陋室,带着一丝玩味的惋惜。
“只是我觉得,荣国府这传承了百年的爵位,就这么白白浪费、彻底销了号,未免有些可惜罢了。”
这轻飘飘的“可惜”二字,像鞭子一样抽在贾政脸上。
王熙凤紧接着话锋一转,字字诛心:
“而且对你贾政,对你二房这一大家子人而言,你们……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她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笃定:
“信不信,只要今日我带着腹中骨肉踏出这农庄的门槛,明日——”
王熙凤刻意拉长了语调,目光扫过窗外,仿佛穿透了院墙,看到了那无形的刀光剑影。
“明日,四王的报复、皇帝清算的旨意、公爷断绝最后一丝仁慈的铁腕……便会如泰山压顶,将这农庄连同里面苟延残喘的‘荣国府’最后一点骨血,一并碾为齑粉!”
“说起来,你们也真是‘本事通天’,竟能把天底下最得罪不起的三方势力,一股脑儿全得罪干净了!”
“贾政,”
王熙凤直呼其名,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
“想想你的儿女,想想你的孙儿,贾兰。”
“荣国府的爵位,本就是大房一脉承袭,与你二房何干。”
“不过是老太太在时,你仗着几分虚假的体面,占着些便宜罢了。”
“如今到了这步田地,你还要抱着那点虚妄的‘颜面’、‘祖业’不放,是打算拉着探春、环儿、还有你那宝贝孙儿贾兰,一起给你那点可怜的‘骨气’殉葬吗?”
“是那点早已荡然无存的‘颜面’重要,”
王熙凤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重锤敲击在贾政摇摇欲坠的心防上。
“还是你亲生骨肉、血脉延续的性命重要,贾政,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
这一番话,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将贾政满腔的羞愤和空洞的怒斥冻结了。
他如遭雷击,身体晃了晃,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依旧在微弱挣扎、却明显气力不继的贾老太太。
王熙凤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狠狠扎进他最无力、最恐惧的软肋——他的儿女,尤其是他视若珍宝的孙儿贾兰!
宝玉虽是他嫡子,却是个不通世务的痴儿;探春虽是女儿,却有担当,可终究要嫁人;环儿不成器;唯有贾兰,那是他二房未来的希望!
若因他今日一时之愤,导致王熙凤拂袖而去,引来王熙凤所说的三方绞杀……那后果,他连想都不敢想!
他贾政无能,护不住祖宗基业,难道还要亲手断送掉子孙的性命吗?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将他方才那点基于道德愤怒的反抗意志勒得粉碎。
贾政脸上的愤怒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惨白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与无力。
他的眼神,在看向怀中气若游丝、依旧用眼神传达着不甘与愤怒的贾母时,充满了痛苦和挣扎。
贾母浑浊的眼睛死死瞪着贾政,那眼神里有愤怒的控诉,有绝望的哀求,更有一种死不瞑目的执拗。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枯瘦如柴、布满老人斑的手猛地向上抬起,似乎想要抓住什么,又似乎要指向贾政,尖锐的指甲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颤抖。
贾政看着母亲这最后的挣扎,看着那指向自己、充满不祥意味的手指,一股巨大的悲怆和无力感彻底淹没了他。
他闭上眼,滚烫的泪水从眼角无声滑落。
再睁眼时,那眼神里只剩下一种认命的灰败。
贾政不再看贾母那绝望的眼神,小心翼翼、动作极其轻柔地将老太太瘦骨嶙峋的身体重新放平在冰冷的床榻上。
然后,他“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床前冰冷坚硬的地砖上,额头重重磕了下去,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母亲……”
贾政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哭腔,充满了无尽的愧疚和无力回天的绝望。
“大势……已去……儿子……儿子没用!愧对祖宗!无力……无力回天啊!”
他抬起头,布满泪痕的脸上是彻底的灰败与妥协。
“若再……若再负隅顽抗……怕是……怕是连荣国府这点子最后的血脉……也要断绝了……”
贾政痛苦地闭上眼,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吐出那最终屈服的字眼:
“儿子……儿子……只能……只能……妥协了……请母亲……见谅……恕罪……”
最后几个字一出,贾政已是泣不成声。
就在贾政那“妥协了”三个字落下的瞬间,贾母那只奋力抬起、指向虚空的手猛地一僵,随即如同被抽干了所有生机,直直地、带着万般不甘地垂落下来,重重地砸在冰冷的床板上,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闷响。
第291章 决绝的太子
贾老太太浑浊的双眼瞪得溜圆,死死盯着破败的天花板,里面凝固着滔天的忿怒、无尽的耻辱和那永远也无法得偿的执念。
胸膛最后一点微弱的起伏彻底消失。
她,死了。
带着对家族基业旁落的切齿痛恨,带着对儿子软弱无能的绝望控诉,死不瞑目。
“母亲——!!!”
贾政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扑在贾母尚有余温的尸体上,涕泪横流,悲痛欲绝。
这哭声里有真切的丧母之痛,有巨大的屈辱感,更有一种无力回天的绝望深渊将他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