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冷眼旁观着眼前这出孝子哭灵的悲情戏码,脸上没有半分动容。
她从容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华贵裙裾,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如同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行了,这幅孝子贤孙的模样,留着给旁人看吧,我是不看的。”
王熙凤走到门边,脚步停顿了一下,并未回头,清冷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贾政耳中:
“你今日,算是做了个明白人,选了一条活路。”
“保住了你,也保住了你二房这点子延续下去的火种。”
她微微侧首,眼角的余光如同冰冷的刀锋扫过贾政剧烈颤抖的背影。
“从今往后,你们二房的人,只要安分守己,夹起尾巴做人,别动不该动的心思,别做不该做的事。”
“那么,荣国府这艘破船再漏,也总还有你们一口安稳饭吃,一个容身之处。”
“若是不识抬举,看不清眼前的局面,还妄想搞什么小动作……”
王熙凤的声音陡然转寒,带着凛冽的杀机。
“那就等着……身死、族灭!”
最后一个“灭”字落下,王熙凤再不迟疑,掀开那破旧的棉布门帘,身影消失在门外昏黄的光线里。
破败的屋内,只剩下贾政伏在贾母尸身上压抑不住的悲泣。
那哭声里,有对母亲逝去的哀伤,有对自身无能的痛恨,更有一种深入骨髓的、作为失败者和屈服者的巨大屈辱。
然而,在这翻江倒海般的痛苦深处,却又诡异地、顽强地滋生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卑微弱小的侥幸——无论如何,他和他儿女、他的孙儿……总算是能活下去了。
这念头让他感到更加羞耻,却也像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支撑着他没有彻底崩溃。
贾政跪在那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整个人在死亡的冰冷和生存的卑屈之间被彻底撕裂。
深夜,文华殿外禁军甲胄碰撞,步履整齐地巡逻而过。
待那沉重的脚步声远去,一个瘦小的身影紧贴着宫墙暗影,如同狸猫般潜行,悄然溜至殿旁暖阁的窗下。
他谨慎地左右张望,确认安全后,他在窗棂上急促而轻微地叩了三下,而后一个揉紧的纸团被飞快地从缝隙中塞入,紧接着其身影便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
暖阁内,太子形容枯槁,胡茬凌乱,一身素袍随意敞开,毫无形象地瘫卧在地。
窗棂那突兀的敲击声令他猛地一震,诧异坐起。
父皇严旨禁足东宫,何人敢在此时敲窗。
太子带着满腹疑窦,踉跄行至窗边,弯腰拾起那个冰冷的纸团。
展开的瞬间,火光映照下,纸上密麻的字迹如同一根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入他的眼底,更刺穿了他的心肺。
太子殿下钧鉴:
曲泠君夫人并非死于梁尚虐打,实乃太子妃孙氏嫉恨难消,指使其娘家嫂子李氏,重金雇佣妖人马道婆,以宫廷禁忌之血煞魇魂术咒杀!
此术阴毒,致曲夫人缠绵病榻,药石罔效而亡。文修君已获确凿铁证,详载李氏寻人、行术之时地人证及马道婆供状。
文修君持此物证胁迫皇后娘娘报复梁国公。
皇后知情,然为保储位安稳,力压此事,百般回护太子妃。
殿下深陷蒙蔽,沦为旁人掌上玩物。
今不忍殿下如此痛不欲生,特将真相告知。
如何决断,殿下自便。
看完纸条后,太子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随即又被一股焚尽理智的滔天怒焰席卷。
他猛地抬头望向窗外,只有一片吞噬一切的沉沉黑夜,不见半个人影。
太子瞬间明了,此时收到这隐秘消息,幕后之人必然居心叵测。
然而,连日来父皇的斥责耳光、母后的闪烁其词与无情掴掌,早已将他的心挤压到极限,憋屈与绝望几乎令太子窒息。
此刻,真相如同惊雷炸响——他视为白月光的曲泠君,竟非死于梁尚之手,而是被自己那恶毒的妻子以最卑劣的巫蛊邪术谋害!
而本应帮助他的母后,竟为了所谓的“大局”,将如此血海深仇对自己死死隐瞒,甚至包庇真凶!
愤怒的狂潮过后,只余下冰冷的死寂。
太子面无表情,将那张承载着血泪真相的纸条凑近一旁的炭盆。
火舌贪婪地舔舐纸角,迅速蔓延,顷刻间化为灰烬,只余一缕青烟袅袅。
随后太子直起身,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来人。”
宫女闻声战战兢兢地入内。
太子不再言语,只抬手示意洗漱更衣。
热水洗去尘垢后,太子换上洁净的储君常服,束紧玉带,梳理发髻。
铜镜中,那个温和儒雅、优柔寡断的太子消失了。
镜中人面色苍白,双颊凹陷,唯有那双眼睛,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不顾一切的决绝。
太子死死盯着镜中的自己,回想着这些时日天圣帝与沈皇后对待自己的样子,他的眼神如淬火的寒铁,越来越冷,越来越硬。
收拾停当后,太子毫不犹豫地转身,大步走向文华殿宫门,很快便来到宫门前。
“殿下!”
守门的侍卫首领急忙横戟拦住,躬身道。
“陛下有旨,殿下不得离开文华殿,请殿下回……”
侍卫话音未落,太子已闪电般欺近,一把抓住冰冷的戟杆,猛地将锋利的戟尖拽向自己脆弱的咽喉!
冰凉的金属紧贴皮肉,只需轻轻一送便是血溅当场。
“孤今日,必须出去。”
太子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眼中是视死如归的疯狂。
“有胆量,你就戳下去。”
侍卫首领骇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殿下!殿下息怒!微臣万万不敢!求殿下饶命,莫要为难微臣等当差之人啊!”
太子冷冷地看着跪伏在地的侍卫,随后松开手,戟尖“哐当”一声垂落。
“尔等立刻去两仪殿,禀报父皇,是孤以死相逼执意离开文华殿,尔等不敢阻拦。”
“一切罪责,孤一人承担。”
言罢,他再不理会跪地哀求的侍卫,拂袖转身,大步流星,身影决然地没入通往立政殿方向的沉沉宫道。
侍卫首领面如土色,不敢有丝毫延误,连滚爬爬地朝两仪殿狂奔而去。
立政殿内,灯火通明。
沈皇后正为文修君的威胁忧心如焚。
女官锦书脚步匆匆入内,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
“娘娘,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来了!”
“什么?”
沈皇后惊得从凤椅上霍然起身。
“他怎敢……”
沈皇后话音未落,太子挺拔却显得异常孤寂的身影已出现在殿门之外。
沈皇后急忙迎上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你!你疯了吗?竟敢违抗你父皇旨意,私自离开文华殿!你这是嫌自己处境还不够糟,嫌你父皇还不够生气吗?!”
太子对她的斥责置若罔闻,目光如电,扫向紧随其后的锦书:
“锦书,带所有人出去,孤有紧要事,需与母后单独商议!”
锦书一愣,下意识看向沈皇后。
沈皇后惊疑不定,对上太子那双深不见底、毫无往日温情的眼眸,心头猛地一悸,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疲惫地挥了挥手。
锦书如蒙大赦,连忙带着殿内所有内侍宫女悄无声息地退下,厚重的殿门被轻轻合拢。
殿内只剩下母子二人,空气仿佛凝固。
沈皇后强压烦躁,语气带着无奈与责备:
“你到底要干什么?母后为了稳固你这太子之位,已是焦头烂额,心力交瘁!你还要任性妄为到何时?”
太子面色平静如水,目光却锐利如刀,直刺沈皇后眼底:
“母后,儿臣只问一事,曲泠君,可是被太子妃孙氏指使术士,以巫蛊厌胜之术咒杀而死?”
沈皇后浑身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中掠过无法掩饰的惊骇。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尖声反驳:
“你胡说什么?!是谁?是谁在你身边嚼这等掉脑袋的舌根?!”
看到沈皇后这骤然失态、惊惶欲绝的反应,太子心中最后一丝微弱的侥幸也彻底熄灭了。
纸条上每一个血淋淋的字,都成了铁一般的事实。
他惨然一笑,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悲凉与质问:
“母后,儿臣在您心里,究竟算什么?”
沈皇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随即痛心疾首:
“你是我十月怀胎,身上掉下来的亲骨肉!你说你算什么?!”
“好。”
太子重重地点头,眼中的悲凉瞬间化为刻骨的恨意与决绝。
“既如此,儿臣今日非让太子妃孙氏死不可!哪怕赔上这东宫储位,哪怕不做这太子,儿臣也要她给泠君偿命!”
“母后,您能否为儿臣决断此事?”
“你!你混账!”
沈皇后气得浑身发抖,积压的恐惧与焦虑化作暴怒,猛地抬手,“啪”一声脆响,狠狠扇在太子脸上。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太子之位得来何其不易!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多少明枪暗箭!”
“你竟为了一个早已嫁作人妇、有缘无分的女子,宁可放弃储君大位?!你对得起母后这些年呕心沥血的付出,对得起你父皇的期望吗?!”
脸颊火辣辣的痛,却远不及心头的冰冷万一。
太子抬手,轻轻抹去嘴角溢出的一丝血迹,竟低低地苦笑起来。
他抬眼,目光穿透沈皇后的愤怒与焦虑,直抵那深藏的核心:
“呵……儿臣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