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在母后心里,需要的只是一个能做储君、能坐稳东宫的儿子,至于这个儿子本身如何想,是否痛不欲生,是否血仇难报,都无关紧要,甚至是可以牺牲的代价,对不对?”
太子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疲惫与嘲讽:
“只怕儿臣就算真做了皇帝,母后也多半会如吕后一般,事事指手画脚,儿臣……终究只能做个提线木偶般的傀儡罢了。”
“放肆!你竟敢如此诋毁生身之母!”
沈皇后被他这番诛心之言刺得浑身冰冷,脸色由白转青,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羞怒交加之下,扬手又要打去。
就在这时,殿门“砰”地一声被猛然推开!
天圣帝面色铁青,龙行虎步地闯了进来,周身散发着骇人的怒火,目光如雷霆般劈向太子,声音震得殿梁嗡嗡作响:
“逆子!你反了天了?!谁给你的胆子,竟敢抗旨不遵,擅离禁足之地?!你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父皇?!”
太子缓缓转过身,看向盛怒的天圣帝。
当看到父皇那熟悉的、永远代表着不容置疑的皇权与责备的面容时,他脸上非但没有恐惧,反而露出了一丝奇异而平静的笑容,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太子整了整衣冠,对着天圣帝和惊怒交加的沈皇后,深深一揖,动作标准而庄重,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告别仪式。
“父皇,母后。”
太子的声音清晰而平静,回荡在寂静的大殿,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解脱感。
“生养儿臣一场,此恩此德,儿臣无以为报。”
“今日能在此地,与生身父母……做个了断,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不等帝后二人反应过来,一道寒光已从太子袖中闪电般划出!
那是一柄锋利的匕首!
太子没有丝毫犹豫,双手紧握刀柄,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冰冷的锋刃,对准自己的心口,狠狠地、决绝地刺了进去!
“噗嗤!”
利刃刺破锦缎,深入血肉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第292章 血洗
“不——!!!”
“住手——!!!”
天圣帝和沈皇后同时发出了撕心裂肺、惊骇欲绝的尖叫!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殷红的鲜血,如同怒放的红梅,瞬间在太子明黄色的衣衿上晕染开来,迅速扩大,触目惊心。
太子身体猛地一颤,脸上那奇异而平静的笑容凝固了。
他不再看任何人,眼神空洞地望向殿顶繁复的藻井,仿佛穿透了重重宫阙,望向了某个遥远而自由的地方。
随即,太子失去所有支撑,如同一棵被伐倒的玉树,扑通一声,直挺挺地倒在了冰冷刺骨的金砖地上。
鲜血在他身下无声地蔓延开,形成一片令人窒息的、象征着终结的暗红湖泊。
这位天性敏感、优柔寡断、一生被情所困、被权所缚,从未真正掌握过自己命运的储君,在经历了至爱惨死、父母欺骗、权力倾轧的极致痛苦后,终于以最激烈、最绝望的方式,亲手斩断了与这个令他毫无留恋的冰冷世间的一切羁绊。
立政殿内,死寂被沈皇后撕心裂肺的哀嚎骤然打破。
她如同离弦之箭,不顾一切地扑倒在太子尚温却已无生息的躯体上,双臂紧紧环抱着他,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滚烫的泪水混着太子衣襟上温热的血污,在沈皇后华贵的凤袍上洇开大片刺目的深红。
那哭声凄厉绝望,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充满了灭顶的悲恸。
天圣帝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脚下如同踩在虚空,一个踉跄,几乎就要栽倒在地。
侍立一旁的夏守忠魂飞魄散,反应极快地抢步上前,用尽全力搀扶住摇摇欲坠的帝王,声音带着哭腔:
“陛下!陛下保重龙体啊!”
在夏守忠的搀扶下,天圣帝颤抖着,一步一步,极其艰难地挪到太子身边。
他低下头,目光死死锁住那张苍白如纸、再无一丝生气的年轻脸庞,胸口如同被巨锤狠狠砸中,痛彻心扉,几欲窒息。
这是他的嫡长子,他寄予厚望的储君,如今居然以如此决绝的方式离开了人世,让自己白发人送黑发人!
天圣帝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如同喷火的怒狮,狠狠剜向伏在太子身上泣不成声的沈皇后,声音因极致的悲痛和暴怒而嘶哑扭曲:
“这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朕的太子!他一向温厚仁孝,怎么会……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沈氏!你到底瞒着朕干了什么!你对太子做了什么!”
沈皇后对天圣帝的厉声质问置若罔闻。
她的世界已然崩塌,眼中只剩下怀中断了气的儿子和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绝望深渊。
她死死抱着太子,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对外界的一切刺激都失去了反应。
天圣帝见沈皇后这般模样,心头的怒火与疑云更是翻江倒海。
他猛地转头,对夏守忠厉声道:
“夏守忠!把皇后身边那个叫锦书的女官,立刻给朕押过来!立刻!”
“奴婢遵旨!”
夏守忠不敢有丝毫怠慢,迅速指派两名强健的内侍冲了出去。
不多时,女官锦书被连拖带拽地带到了这如同人间炼狱的立政殿。
当她的目光触及殿中景象时,只见太子倒在血泊之中,皇后状若疯魔、凤袍染血,天圣帝则是面色铁青、杀气腾腾。
锦书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眼前轰然坍塌。
她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瘫跪在地,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牙齿咯咯作响,恐惧几乎将她吞噬。
天圣帝那如同淬了冰、淬了毒的目光,死死钉在锦书身上,强大的帝王威压几乎要将她碾碎:
“你是皇后身边最得力的女官,她的心腹!说!把你知道的,全都给朕吐出来!皇后到底瞒着朕什么?太子为何自戕!若有半句虚言,朕诛你九族!”
锦书被这冲天杀气压得抬不起头,巨大的恐惧让她几乎失禁。
她知道,此刻任何隐瞒都意味着灭顶之灾。
求生的本能和盘托出的恐惧交织,锦书以头抢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断断续续地将那惊天秘密和盘托出:
“陛…陛下…奴婢…奴婢不敢隐瞒!是…是太子妃!太子妃孙氏…嫉恨曲泠君夫人…指使她娘家的嫂子李氏…寻了妖人…用了巫蛊厌胜的邪术…咒…咒杀了曲夫人!”
“文…文修君不知如何…查到了确凿证据…拿着那些铁证…入宫逼迫皇后娘娘…要娘娘…要娘娘想办法除掉梁国公贾珏…否则…否则就要将此事公之于众…让太子身败名。”
“皇后娘娘…娘娘为了保住太子殿下的储位…只能…只能拼命压住此事…回护太子妃…可…可太子殿下…不知怎么…得知了真相…”
后面的话,锦书已泣不成声,只是伏地不住磕头。
天圣帝如遭五雷轰顶,整个人僵立在原地。
锦书那断断续续、带着哭腔的供述,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钢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然后用力搅动。
巫蛊!咒杀!威胁!隐瞒!回护!……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指向一个让他肝胆俱裂的结论。
是他!是他亲手为儿子选了这个心如蛇蝎、丧心病狂的毒妇做太子妃!
是他识人不明,埋下了这祸根!
无穷无尽的悔恨如同最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天圣帝淹没,那悔意尖锐如刀,绞得他五脏六腑都移位般剧痛。
天圣帝只觉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住。
“朕……朕……”
天圣帝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巨大的悲痛和滔天的愤怒在他胸中激烈冲撞,几乎要将他撕裂。
天圣帝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中只剩下冰封万里的杀意和刻骨的疲惫。
他不再看地上的太子,也不再理会疯癫的皇后和颤抖的锦书。
天圣帝用尽全身力气,在夏守忠的搀扶下,艰难地一步一步地挪出了这片让他痛不欲生的立政殿。
殿外冰冷的空气也无法驱散天圣帝心头的血腥和寒意。
站在殿外冰冷的汉白玉阶上,天圣帝目光扫过肃立的夏守忠,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决断,一字一句,吐出冰冷的旨意:
“夏守忠,即刻传旨。”
“封闭立政殿、文华殿,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出入!”
“两殿所有宫女、内侍,及今日负责值守文华殿的侍卫,一个不留,全部……处死!”
“太子妃孙氏,赐白绫!”
“孙氏全族,文修君沈氏全族,无论男女老幼,主仆亲眷,即刻……抄家灭门!鸡犬不留!”
“明日明发上谕,昭告天下,太子……突发恶疾,不幸薨逝。”
“着,闭朝十日,举国哀悼,命文武百官、宗室亲贵,后日齐聚文华殿,为太子……举哀。”
天圣帝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冰冷的杀意弥漫开来,连夏守忠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强压着心头的惊悸,躬身领命:
“奴婢遵旨。”
在顿了顿后,夏守忠小心翼翼地抬头,声音带着一丝试探性的犹豫:“陛下……那……皇后娘娘……如何安置?”
天圣帝猛地转头,目光如同淬毒的利箭,狠狠刺向身后那扇紧闭的、象征着皇后无上尊荣的立政殿大门,眼中是刻骨的怨恨和厌弃:
“那个贱人?”
他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温度。
“让她就在那里待着!非死……不得出!”
话音落下的瞬间,天圣帝胸中那一直强撑着的一口气骤然溃散。
连日来的心焦、丧子之痛、悔恨交加、怒火攻心,所有沉重的情绪如同山崩海啸般彻底压垮了天圣帝。
他身体猛地一僵,双眼翻白,口中发出一声短促而沉闷的“呃”声,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筋骨,直挺挺地、毫无征兆地向后倒去!
“陛下——!!!”
“快!快传太医!”
“銮驾!快!”
夏守忠魂飞魄散,尖声嘶吼着扑上去接住天圣帝瘫软的身体。
殿外顿时一片大乱,内侍们惊慌失措地涌上前,手忙脚乱地将昏迷不醒的天圣帝小心翼翼地抬上早已备好的御用銮驾。
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惊恐的呼喊声、沉重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皇宫死寂的夜。
銮驾在无数惊惶目光的注视下,被众人簇拥着,朝着两仪殿的方向,仓惶而沉重地疾行而去。
安顿好了天圣帝后,在夏守忠亲自监督下,锦衣卫如同最精密的杀戮机器,无声而高效地开始了行动。
立政殿、文华殿内,白日里尚存活的宫女、内侍以及文华殿当值的侍卫,无论品级高低,皆在冰冷的刀锋下毙命,鲜血浸染了华美的地砖与冰冷的宫墙。
凄厉的短促哀嚎被刻意压抑在殿宇深处,随后便是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