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太子骤然崩殂,储位空悬,看来三皇子一系,是迫不及待要卷土重来了。
越氏作为其坚实的后盾,必然声势大张,连带着越丰这等原本不足为虑的纨绔子弟,此刻也如同借了东风,抖擞起来,成了扎向盛家的一根毒刺。
顾廷烨沉默片刻,指节在光滑的黄花梨木桌面上轻轻叩击,发出笃笃的轻响。
书房里一时间只剩下这单调的节奏,空气仿佛也被这声音压得更加沉重。
半晌,他才缓缓抬眼,目光锐利如刀锋,直视盛长柏:
“长柏,兹事体大,绝非寻常意气之争。”
“如今太子新丧,国本动摇,三皇子册封储君的呼声日高,朝堂之上暗流汹涌。”
“盛家在此等风口浪尖,务必要慎之又慎,千万不能被卷入这夺嫡的漩涡中心。”
“一旦深陷其中,稍有不慎,便是倾覆之祸,绝非你我所能承担。”
盛长柏脸上泛起深深的苦涩,无奈地摇头:
“仲怀所言极是,这也正是家父与我日夜悬心之处。”
“奈何那越丰步步紧逼,丝毫不见收手之意。”
“更有甚者,那些一心钻营、想要攀附越氏和三皇子这棵大树的大小官员,为了讨好于他,竟也纷纷摇旗呐喊,群起附和,一同针对我父子二人。”
“我父子人微言轻,在这等联手打压之下,早已是捉襟见肘,寸步难行。”
盛长柏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几分难以启齿的窘迫。
“若非实在无计可施,走投无路,我也不至于……厚颜来此叨扰于你。”
顾廷烨立刻抬手,果断地挥了挥,截住了他的话头,语气斩钉截铁:
“长柏此言差矣!你我弟兄之间,何须如此生分客套。”
“当初我与家族决裂,孤身远赴边关投军,若非你仗义援手,在镐京替我照拂蓉姐儿,免去了我的后顾之忧,我顾廷烨焉能心无旁骛,在沙场之上搏命厮杀,挣下今日这点微末功名。”
“此恩此情,我从未敢忘。”
“如今盛家有难,我岂有袖手旁观之理。”
他话语铿锵,带着边军将领特有的决断之气,但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为审慎:
“不过……如何与越氏一族交涉周旋,我却不能凭一己之念,贸然出面。”
“长柏你也知晓,我如今是公爷麾下亲信将领,一言一行,在外人看来,极易被揣测、被曲解为是公爷的授意或暗示。”
“眼下这节骨眼上,越氏一族一门心思要推动三皇子入主东宫,正是最为敏感、最为激进的时刻。”
“我若此时贸然与越氏有所接触,哪怕是私下的解释或调解,一旦被那些暗中窥伺、唯恐天下不乱的居心叵测之人捕风捉影,加以渲染,将公爷也生生拖入这夺嫡的泥潭之中……那后果,不堪设想!”
“到时候非但不能救盛家于水火,还会让公爷也陷入窘境之中。”
盛长柏闻言,神色一凛,立刻点头,眼中充满了理解与忧虑:
“不错,如今风起云涌,牵一发而动全身,确实容不得半点行差踏错,具体适合行事,就劳烦仲怀你为此费心了。”
顾廷烨紧绷的面容这才稍稍缓和,露出一丝宽慰的笑意:
“你我弟兄,何言劳烦。”
“长柏且放宽心,先回府静候消息。”
“我这两日便寻个合适的时机,亲赴梁国府,求见公爷,将此事原原本本禀明,并请公爷示下。”
“在我离京赴任之前,必当竭尽全力,将此事为你妥善化解,绝不让盛家蒙受无妄之灾。”
盛长柏心中一块巨石仿佛落了地,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切而感激的笑容,他深深一揖:
“如此,长柏代盛家上下,拜谢仲怀高义!”
两人又就京中局势和一些不太敏感的家常琐事闲聊了几句,气氛稍稍轻松了些许。
随后,盛长柏不再多留,起身告辞。
顾廷烨亲自将他送至书房门外,看着他略显沉重的背影消失在抄手游廊的尽头,才缓缓敛去脸上的温和,眉宇间重新聚起凝重。
他转身回到书案后,沉吟片刻,随即沉声唤来心腹亲卫:
“备马,持我名帖,速去梁国府递话,就说我有要事需当面禀告公爷,请公爷拨冗。”
亲卫领命,迅速退下准备。
顾廷烨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眼神变得深邃而锐利,仿佛穿透了侯府的高墙,望向了那波谲云诡的深宫与朝堂。
傍晚,积英巷,盛府后宅。
暮色四合,将精巧雅致的暮苍斋拢在一层朦胧的暗影里。
然而斋内却灯火通明,几盏明亮的琉璃灯将屋中照得亮如白昼。
窗棂紧闭,隔绝了初春夜晚的微凉,空气里弥漫着熏香和丝线特有的微腥气息。
屋子正中架着一面巨大的绣绷,绷得极紧的淡青色云锦底子上,一幅“鸳鸯戏水”的刺绣屏风已完成了十之八九,只余下角落处一小片水波和几片翠叶尚是空白。
绣面上,两只体态丰腴、羽毛绚丽的鸳鸯相依相偎,雄鸟羽色华美,用金线、朱砂红、靛蓝层层叠染,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雌鸟则稍显素雅,以深浅不一的赭石、秋香色为主,喙尖一点嫣红,显得温婉可人。碧绿的荷叶舒展着,粉嫩的荷花或含苞待放,或娇艳盛开,水波用极细的银线和深浅不同的蓝绿色丝线绣成,仿佛真有活水在锦缎上流淌。
刺绣针脚细密匀称,配色和谐典雅,技艺精湛绝伦,显然倾注了绣者无数的心血。
盛明兰就端坐在这绣绷前,纤细的身子挺得笔直,几乎纹丝不动。
她的头微微低垂,全神贯注地盯着眼前的针尖。
细如牛毛的绣花针在她白皙灵巧的指尖翻飞跳跃,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
一根银线被精准地穿过紧绷的锦缎,留下极其细微的点缀,勾勒出水波荡漾的最后几缕涟漪。
烛火跳跃的光映在盛明兰脸上,清晰映出眼下那一片熬夜熬出的浓重青黑,以及眼中密布的、如同蛛网般令人心惊的血丝。
侍立在一旁的小桃,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参茶,看着自家姑娘这副模样,心都揪紧了。
她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带着浓浓的心疼,小心翼翼地开口劝道:
“姑娘,您歇歇吧,喝口参茶提提神。”
“离着梁国公大婚的日子,少说还有一个多月呢,这屏风就剩下这么一点点了,时间充裕得很,您何苦把自己逼得这么紧,熬坏了身子骨可怎么得了?”
盛明兰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那银针依旧稳定而迅捷地起落。
她唇角缓缓向上勾起,形成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那笑意却并未抵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冰冷的算计和急迫。
盛明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充裕?呵,小桃,你太天真了。若是真等到一个多月后万事俱备再慢慢悠悠地绣完……只怕那会儿,黄花菜都凉了,一切都来不及了。”
她顿了顿,针尖再次没入锦缎。
“我必须……必须在这两三天内,就把这幅刺绣彻底做完。”
小桃被盛明兰话里的寒意和决绝弄得心头一跳,更加困惑不解,圆圆的眼睛里写满了问号:“这……这是为何啊姑娘?”
“梁国公府那边,总不会急在这一两日吧?”
盛明兰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唇边那抹莫测的笑意加深了些许,却不再解释一个字。
她像是要将所有的力气和心神都灌注于指尖,穿针引线的动作越发快了起来,银针在锦面上划出细微的、急促的流光。
针尖刺穿锦缎的细小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穿透力。
盛明兰之所以如此急切,自然是因为那双藏在盛府闺阁之中、却始终清醒审视着周遭一切的眼睛,早已敏锐地捕捉到了家中气氛的陡然转变。
父亲盛竑,素来是个端方持重、喜怒不形于色的人。
可这些日子,他在家中长吁短叹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紧锁的眉头几乎从未舒展。
第299章 贾珏的思虑
(实在抱歉,昨天过生日,渣更了一天,各位老哥见谅。)
更明显的是,盛竑对林栖阁那边的态度,陡然变得冷硬。
那个一向受宠、几乎在盛家后宅横着走的林噙霜,连同她那宝贝女儿盛墨兰,最近都有些战战兢兢,不复往日的张扬。
林噙霜几次想如往常那般温言软语地接近,都被盛竑以公务繁忙或身体不适为由,冷着脸挡了回去。
连带着盛墨兰去请安,也常常被不咸不淡地打发出来。
这反常的气氛,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盛明兰心中荡开层层涟漪。
盛明兰在暗中打探了一番后,很快便得知了实际情况。
当初梁国府马球会上那场风波,盛墨兰与越丰结下的梁子并未了结。
如今越家借着三皇子声势复起的东风,越丰正不遗余力地在朝中针对盛家,试图报复当日之辱。
得知这个消息的瞬间,盛明兰的心湖深处复仇之火骤然被点燃,熊熊燃烧起来。
她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多年来等待的那个时机,或许就在眼前!
盛明兰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盛家的底细。
父亲盛竑不过是个品级不高的文官,长兄盛长柏虽前途可期,但资历尚浅,根基不稳。
盛家看似簪缨,实则并无真正能抗衡权势滔天的越氏一族的底蕴。
至于姻亲王家,更是远水难解近渴,在朝堂争斗的风暴面前,能给与盛家的支持极其有限。
盛家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唯有顾廷烨,以及他背后那位真正手握重权、足以震慑朝野的梁国公!
梁国公的态度,将直接决定接下来盛家的命运走向,是安然度过危机,还是被越家彻底碾碎。
可以这么说,林噙霜母女接下来是什么命运,完全就要看梁国公的心思了!
只要这幅倾注了盛明兰全部心血、寓意吉祥美满的“鸳鸯戏水”刺绣屏风宣告完工,她便有了一个最自然、最体面、也最不易引人怀疑的契机——以替盛家向梁国公大婚献礼为名,亲自前往梁国府求见梁国公。
只要盛明兰能在这个时候争取到面见梁国公的机会,那么,她筹划多年、隐忍多年的为母报仇大计,便有了真正落地的可能!
一想到这里,盛明兰胸腔里那颗沉寂的心,仿佛被滚烫的岩浆灌注,瞬间变得灼热而滚烫,一种近乎战栗的期待和冰冷的决心交织着席卷全身,让她指尖的力道都加重了几分。
她眼中的血丝在灯下显得更加刺目,但那眼神却亮得惊人,如同燃烧着两簇幽暗却执拗的火焰。
盛明兰不再看小桃担忧的脸,所有的心神、所有的力气都凝聚在那根细小的银针上,动作快得几乎带起风声,针线飞舞,以近乎疯狂的速度,刺向那幅即将完成的锦绣屏风。
两日后的下午,梁国府书房内,窗明几净,炉火微温。
贾珏与顾廷烨相对而坐,几案上清茶飘散着袅袅香气。
贾珏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看向顾廷烨,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仲怀,前日我已将彻底平定草原、经略大湖的方略,详细禀报了陛下。”
“陛下很是重视此事,也希望北疆长治久安,万世太平。”
“不过征讨漠北,占据大湖平原消耗颇大,需要循序渐进。”
“所以等你到了幽州后,首要之事便是即刻着手为平草原策进行前期准备。”
他放下茶盏,目光变得深邃而锐利:
“这一次对漠南草原诸部,策略与上次直捣王庭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