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军不能再是屠戮殆尽,而是要剿抚并用。”
“对那些冥顽不灵、依旧劫掠边地的赫连残部,务必施以雷霆手段,犁庭扫穴,彻底剪除其爪牙,以儆效尤。”
“而对那些愿意归附、寻求庇护的部落,则当施以怀柔,将其纳入王化之治。”
贾珏的手指在紫檀木的案几上轻轻一点,强调道:
“此举益处有二。其一,唯有收服漠南草原各部,方能为我军日后进驻大湖平原、乃至兵锋直指漠北,扫清障碍,打通安全的运输通道。其二,”
贾珏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
“待幽州织造坊建成投产,我们便可直接从这些归附的漠南草原诸部,稳定大量地获取源源不断的优质羊毛原料,此乃一举两得之策。”
他看向顾廷烨,语气带着信任,也有一丝告诫:
“以静塞军之精锐,对付那些已成惊弓之鸟的漠南残部,我毫不担心你们的战力。”
“然切记,不可一味追求杀伐之功。”
“若屠戮过甚,激起草原各部同仇敌忾之心,将来我军欲在漠南草原铺设驰道,运输粮草军需,乃至征调人手,都会变得困难重重。”
贾珏顿了顿,补充道。
“在安抚、沟通草原诸部一事上,你要多与按陈那颜商议。”
“按陈那颜本就是草原大部出身,他深谙草原习俗人情,由他与各部首领接洽,天然便少了许多隔阂,事半功倍。”
顾廷烨神色肃然,郑重点头:
“公爷深谋远虑,末将明白,此策既能稳固后方,又能为长远计谋得大利。”
“末将谨遵公爷吩咐,到了幽州必细心筹划,剿抚得宜,务必完成公爷所定的战略目标,为日后大军进驻大湖平原扫清障碍,奠定根基。”
贾珏见他领会透彻,脸上露出赞许的温和笑意,起身走到顾廷烨身边,伸出手掌在他结实宽厚的肩膀上拍了拍:
“好!我麾下诸将,皆是以一当百的骁勇悍将,冲锋陷阵、斩将夺旗,皆是好手。”
“然论及运筹帷幄、掌控全局、调和诸军,则多为将才,非统领一方的帅才。”
“仲怀,你心思缜密,虑事周全,沉稳持重,正是难得的帅才之选。”
“因此,此番北返,我才将静塞军军事务,暂付于你代掌。”
“望你戒骄戒躁,稳扎稳打,为我站好这班岗,守好北疆门户。”
顾廷烨感受到肩上那沉甸甸的信任与期许,胸中涌起一股热流,抱拳沉声道:
“公爷知遇之恩,末将铭感五内!必不负公爷所托!”
军务大事议定,书房内的气氛稍显轻松。
顾廷烨端起茶盏,欲饮又止,眉宇间复又笼上一层淡淡的忧色,几次想开口,却又显得有些犹豫,面色颇为纠结。
贾珏何等敏锐,早已将他这份踌躇看在眼里。
他重新落座,端起自己那杯温茶,淡然一笑。
“仲怀,你我弟兄,乃是在尸山血海中同生共死闯出来的情分。”
“如今这是怎么了?竟有何事让你如此难以出口?但说无妨。”
顾廷烨闻言,放下茶盏,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与歉然:
“公爷大婚在即,诸事繁忙,末将本不该在此时节叨扰,徒增公爷烦忧。”
“奈何……奈何如今盛家惹上了一桩不小的麻烦,牵涉甚广,末将思虑再三,虽有心相助,却又恐处置不当,贸然表态反而会引火烧身,甚至牵连公爷。”
“无奈之下,只能厚颜前来,向公爷禀明情由,请公爷示下。”
贾珏目光微凝,修长的手指在光滑的杯壁上轻轻摩挲,沉吟片刻,脑中已将线索串联起来。
他抬眼看向顾廷烨,语气平静却一针见血:
“盛家?盛竑父子官职低微,处事也算谨慎,并非那等张扬跋扈、轻易树敌之辈。”
“按常理,纵使不慎招惹了什么人,对方若知你顾廷烨与盛家渊源匪浅,看在你定襄侯的面子上,多半也会收敛一二,给盛家留几分余地,不至于闹到难以善了的地步。”
贾珏微微停顿,目光如电,直视顾廷烨。
“如今看你神色,显然盛家此次的麻烦非同小可,对方来势汹汹,绝非寻常手段可化解。”
“莫非……还是上次梁国府马球会结下的旧怨,那越丰,如今仗着朝中鼓吹三皇子起复、其母族越氏气势复振的这股东风,故意寻衅,挟私报复,刻意针对盛家?”
顾廷烨郑重颔首,沉声道:
“公爷法眼无差,正是如此。”
“如今越家风头正盛,朝中拥立三皇子入主东宫的声势又极为浩大,越丰因此气焰嚣张。”
“他明知盛家与末将渊源深厚,却仍执意为难,丝毫不肯给半分情面。”
“末将忧心的是,若末将贸然出面找上越丰交涉,恐会将公爷也卷入这险恶的夺嫡之争。”
“万一因此迫使公爷被迫下场,那便是末将的天大罪过了。”
贾珏听罢,温和地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赞许:
“仲怀,你没有因与盛家的情义便冲动应承相助,而是能冷静分析利弊,主动前来禀报商议,单凭这一点,说你是个帅才,便恰如其分。”
“你与盛长柏情义深重,有托妻献子的交情,盛家出了事求到你头上,而你又找到了我,我自然不会袖手旁观,置之不理。”
贾珏话锋微转,带着审慎。
“不过眼下直接与越丰正面冲突,时机不妥。”
“三皇子一党如今正沸沸扬扬图谋起复,声势浩大,这就是个马蜂窝,等闲碰不得。”
贾珏略作沉吟,给出指令。
“这样,你让盛家暂且忍耐一下,容我仔细想想,看是否有两全其策。”
“这几日先让盛家父子告病在家,闭门谢客,避避风头,免得再横生波澜。”
“若能有两全之法固然好,若实在没有,大不了就跟他越氏一族掰掰手腕,没什么大不了的。”
顾廷烨闻言,躬身深深一礼,语气带着浓重的愧疚:
“因末将私交之事,给公爷添麻烦了,末将实在……”
贾珏笑着伸手扶起他,打断了他的话,语气真挚而有力:
“仲怀,你们都是随我出生入死的心腹兄弟,如今遇到了难处,不来找我,还能去找谁?”
“行了,不必如此自责忧虑。”
“越氏一族眼下虽张牙舞爪,但这镐京城,也轮不到他们一手遮天。你且踏踏实实把心放在肚子里,这天,塌不下来!”
顾廷烨感受到贾珏话语中的坚定支持,心头重压稍减,用力点了点头,再次恭敬行了一礼,这才转身退出了书房。
书房门轻轻合拢,室内恢复了宁静,只余炉火细微的噼啪声和清茶袅袅的香气。
贾珏重新坐回紫檀木圈椅中,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壁,深邃的眼眸映着跳动的烛光,陷入了沉思。
顾廷烨带来的消息在他脑中盘旋。
越丰借三皇子起复之势打压盛家,看似嚣张,实则不过是依附在夺嫡浪潮上的一朵小浪花。
贾珏回想起前日面见天圣帝的情景,帝王眉宇间那份深沉的疲惫与对朝堂喧嚣的厌倦清晰可见。
以他对天圣帝的了解,这位深谙权术的君王,此刻怕是压根没有立刻拥立新储君的心思,尤其是在太子新丧、疑云未散之际。
念头触及太子之死,贾珏的眼神更冷了几分。
这些时日,贾珏麾下的密探并非毫无察觉,锦衣卫的人手如同最机警的猎犬,正悄然在梁国府外围织网,暗中探查。
贾珏心知肚明,天圣帝对太子猝然薨逝的真相抱有深深的疑虑,怀疑自己这位与太子有过冲突的大臣在其中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
自己尚且处在这般严密的审视之下,那么,与太子一派结怨更深、更早,且牵涉进诸多宫廷秘闻的小越侯府,又岂能躲得过锦衣卫那无孔不入的探查。
小越侯的屁股本就不干净,在太子之死上,越氏一族出力很大。
而且越氏一族跟宫中联系的渠道,也远不如贾珏安排的那般羚羊挂角,天衣无缝。
这些污迹就如同埋在地下的火药桶,一旦被锦衣卫那洞察秋毫的烛火点亮引信……贾珏唇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
到时候,越氏一族的下场,恐怕比孙家与文修君的结局,还要惨烈百倍。
不过眼下贾珏并不打算直接与小越侯有什么冲突,因为贾珏还在静静的等,如果自己猜的没错的话,盛家应该还会有人前来找自己的。
就在贾珏悠闲喝了口茶后,书房外响起了敲门声。
“公爷,盛六姑娘求见,说是为您献上新婚贺礼。”
第300章 盛明兰袒露心声
贾珏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
果然,自己等候的人来了。
他略一颔首,对门外小厮吩咐道:
“带盛六姑娘到偏厅待茶,我随后便到。”
“喏。”
小厮领命,躬身退下。
不多时,贾珏步履沉稳地踏入偏厅。
盛明兰早已恭敬地候在厅中,见贾珏进来,立刻敛衽屈身,行了一个标准的福礼:
“明兰拜见公爷。”
“六姑娘免礼,坐。”
贾珏行至主位落座,目光落在盛明兰身上。
她今日显然是精心妆扮过,一身素雅得体的衣裙,发髻簪着简洁珠花,但即便如此,也难掩眉宇间深重的疲惫之色,眼下一片青影,双眸里布满了清晰可见的细密血丝。
贾珏语气温和:
“六姑娘何必如此昼夜赶工,这屏风虽要紧,却也不必如此辛劳自身。”
盛明兰唇角弯起一个得体的浅笑,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公爷大婚乃头等大事,小女子总想着不可耽误了吉时良辰,故而加紧了些,好在幸不辱命,总算如期完工,今日特意送来,请公爷过目。”
说罢,盛明兰起身,走至偏厅中央一架被素色纱幔覆盖的物件前,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一拉——
纱幔滑落。
一幅精美绝伦的“鸳鸯戏水”刺绣屏风瞬间展现在贾珏眼前。
淡青色的云锦底子,两只体态丰腴、羽毛绚丽的鸳鸯相依相偎。雄鸟羽色华美,金线、朱砂红、靛蓝丝线层叠晕染,光泽温润;雌鸟稍显素雅,赭石、秋香色为主,喙尖一点嫣红。
碧绿的荷叶舒展,粉嫩的荷花或含苞或盛放,水波用极细的银线和深浅蓝绿丝线绣成,仿佛真有流水在锦缎上潺潺流动。
针脚细密如毫发,色采过渡自然,光影流转间,鸳鸯仿佛下一刻便要破帛而出,戏于清波。
贾珏目光落在屏风上,仔细端详片刻,眼中流露出赞许之色,微微颔首:
“六姑娘与余大姑娘之女红,果然巧夺天工,技艺超群,这幅屏风,本公甚为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