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他站起身,绕过书案,步履沉稳地走到王子腾身前。
贾珏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出手,虚扶在王子腾的臂弯处,一股沉稳的力量透了过去。
“起来吧。”
他的声音比方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但依旧是上位者的从容。
“本公方才所言,并非试探于你,确是出于本心。”
“宦海沉浮,审时度势本是常理,本公并非那等心胸狭隘、不容人有退路之主。”
贾珏手上微微用力,示意王子腾起身。
王子腾感受到臂弯处传来的力道,心头一松,却又不敢完全放下,顺势站了起来,垂手侍立,腰背依旧挺得笔直,不敢有丝毫松懈,眼神里满是等待裁决的紧张。
贾珏收回手,负手而立,目光掠过王子腾紧张的脸,语气恢复了平淡:
“不过,既然你心意如此坚决,执意要将身家性命系于本公一身……”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庭院中几竿在晨风中摇曳的修竹,仿佛在思量着什么。
王子腾立刻捕捉到这短暂的停顿,眼中精光一闪,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急切而坚决地再次躬身抱拳:
“公爷若仍信不过下官这颗心,下官愿献上投名状,以明心志!请公爷尽管吩咐!无论何事,刀山火海,下官即刻便办,绝无半句推诿!”
他目光灼灼,神情肃穆,一副随时准备赴汤蹈火的姿态。
贾珏缓缓转过身,重新面对着王子腾,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神情。
“好了。”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你既有此心,那本公便给你个机会。”
贾珏踱回书案后,坐下,目光落在案头一份空白的调令文书上,指尖轻轻点着桌面。
“听闻你膝下只有一子,如今在京营做个校尉,许久未见拔擢了。”
王子腾心头猛地一紧,瞬间明白了贾珏的用意——这是要他的独子为人质!
他强压下心头的复杂滋味,立刻应道:
“是,犬子王礼,现任京营骁骑营校尉。”
贾珏微微颔首,提笔蘸墨,在雪白的宣纸上挥毫而就,动作行云流水,不带半分犹豫。
“本公下一道手令,”
他一边书写,一边语气平淡地说道。
“调王仁入静塞军右卫营,在定襄侯顾廷烨帐下,做个参将。”
贾珏写完,拿起文书轻轻吹了吹墨迹,抬眼看向王子腾,目光平静无波。
“边军虽苦,但沙场之上,军功最为实在,拔擢升迁总比在京营这潭温水里熬资历要快些。王大人意下如何?”
王子腾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了几下。
这道手令,便是他彻底融入贾珏核心圈层、再无退路的投名状!
王子腾深吸一口气,没有丝毫犹豫,对着贾珏再次深深一揖,斩钉截铁,声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然:
“下官明白!全凭公爷做主!下官父子,感激公爷栽培提携之恩!”
他没有说任何虚言推拒的话,这份干脆利落,便是他此刻最大的诚意。
看着王子腾如此爽快,贾珏脸上终于露出一抹温和而真实的笑意。
他放下文书,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口吻:
“你既有这份心思,本公今日也与你交一句实底。”
贾珏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一切迷雾。
“你呢,回去之后,只管踏踏实实,按照陛下的旨意,规规矩矩地将西海边军那些将领,该调往静塞军的,一个不落地调过去。”
“把心放回肚子里去,该做什么做什么,不必忧惧,更不必多想。”
他语气陡然变得无比沉稳笃定,带着一种俾睨天下的自信,一字一句清晰地送入王子腾耳中:
“只要本公尚在一日,静塞军的天,就变不了!”
“我贾珏,不是那等坐吃山空、靠祖荫苟活的荣国府废物,更不是色厉内荏、外强中干的四王!”
“这梁国公的爵位,是北疆万里疆场上,本公一刀一枪,用赫连汗国伪汗的人头,用麾下儿郎的鲜血换来的!”
“这静塞军,是本公亲手锤炼出的铁军!你只需恪尽职守,办好你自己的差事,然后……”
贾珏目光如炬,锁住王子腾。
“静候本公的号令便是。”
第343章 忽悠瘸了
这一席话,如同定海神针,瞬间抚平了王子腾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
他紧绷的肩背不自觉地松弛下来,连日来压在心头那块沉甸甸的巨石仿佛被无形之力挪开,一股巨大的释然和重新燃起的底气充溢胸腔。
王子腾今日之所以如此急切地登门求见,正是想亲眼看看这位权势滔天的梁国公,面对天圣帝如此赤裸裸的制衡与猜忌,究竟是何态度。
若贾珏真的忍气吞声,对即将掺入静塞军的沙子听之任之,对他这等核心属下的前途漠不关心,那王子腾即便再惧怕贾珏的手段,也不得不开始为自己的后路另做打算,在朝堂的风向中顺势而为,寻找新的倚靠。
然而,他内心深处始终存着一丝信念——以贾珏那等杀伐决断、掌控一切的性子,绝不可能坐以待毙!
如今看来,他赌对了!
贾珏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这番掷地有声的承诺,无不昭示着他早已胸有成竹,暗中必有雷霆万钧的应对之策!
宦海浮沉数十载,王子腾对朝局自有一番洞察。
赫连汗国蟠踞草原数十载,常年侵袭北疆,如附骨之疽,朝廷倾尽国力亦难除其患,直至贾珏横空出世,以惊世骇俗的奇谋勇略,焚其王庭,斩其伪汗,才彻底扭转乾坤。
王子腾深信,无论现在龙椅上坐的是天圣帝,还是未来的继任者,只要他们对大周的江山社稷尚存一丝清醒认知,对北疆来之不易的和平局面尚有半分忌惮,就绝不敢真正动贾珏分毫!
一旦静塞军因主帅更迭而军心浮动,乃至分崩离析,早已虎视眈眈的赫连余孽必然乘虚而入,卷土重来。
届时,北疆战火重燃,生灵涂炭,朝廷将付出的代价,绝非任何帝王所能承受!
这才是真正的大局,真正的平衡所在!
此时的王子腾尚不知,龙椅之上的天圣帝,已被帝王心术和对未来皇权稳固的极端忧虑蒙蔽了双眼,竟真的罔顾这江山安危的大局,决意要彻底铲除贾珏这个他眼中未来可能威胁皇权的军方巨头。
王子腾都看得明白的道理,天圣帝却已置若罔闻,一心只扑在如何确保他的家天下万世永固之上。
心念电转间,王子腾紧绷的面容彻底松弛下来,甚至有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红润。
他整了整衣冠,对着贾珏再次深深一揖到底,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带着全然的信服与恭谨:
“公爷金玉良言,下官茅塞顿开!”
“如此,下官便知该如何行事了。”
“请公爷放心,下官必定恪守本职,谨遵公爷钧令,静待公爷驱策!”
他抬起头,眼神中最后那丝惶恐不安已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新找到主心骨的笃定。
贾珏看着王子腾神色的变化,微微颌首,不再多言,只随意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退下。
王子腾会意,恭敬地后退几步,这才转身,步履比来时明显轻快了许多,身影很快消失在书房门外那洒满晨光的回廊尽头。
书房内重归寂静,唯余檀香袅袅,与案头那份墨迹未干的调令,无声地见证着方才这场关乎忠诚、权谋与未来风暴的暗流交锋。
窗外,几竿修竹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投下的光影斑驳陆离。
贾珏重新拿起那枚青玉镇纸,指腹缓缓摩挲着冰凉的玉面,深邃的目光投向窗外高远的天空,仿佛穿透了重重宫阙,落在了那座象征着至高权力、此刻正酝酿着惊涛骇浪的宫城之上。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掌控一切的沉静。
午后的阳光斜斜穿过别院正堂的雕花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沉水香在兽耳铜炉中默默燃烧,袅袅青烟笔直上升,却驱不散堂内弥漫的凝滞与一丝若有若无的戾气。
北静郡王水溶端坐于上首紫檀木太师椅上,他面容苍白憔悴,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眸子深处,翻涌着极力压抑的情绪。
对面,小越侯长子越丰大喇喇地歪靠在圈椅里,跷着二郎腿,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烦躁与轻蔑。
他额角那道被锡酒壶砸破后留下的暗红疤痕,在日光下尤为显眼。
“啧,我说北静王爷,”
越丰拖长了调子,指尖不耐烦地在扶手上敲击着。
“你这三番两次,火急火燎地递帖子请我过府,究竟所为何事?”
“本公子忙得很,没空陪你在这打哑谜。”
他斜睨着水溶,嘴角撇着,仿佛在看一件碍眼的旧物。
水溶见状胸中一股邪火猛地窜起,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灼痛起来。
北静王府昔年为四王八公之首,当初何等煊赫!
自己风光时,别说眼前这个不成器的纨绔,便是其父小越侯见了自己,也得恭恭敬敬唤一声“王爷”,执礼甚恭。
如今自己虎落平阳,竟被这黄口小儿呼来喝去,如同训斥奴仆!
水溶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面上却硬生生挤出一个近乎谦卑的笑容,声音放得又缓又轻:
“越公子言重了。前些时日,公子不是也曾提及,欲与本王联手,共谋对付那贾珏之事么。”
“本王今日冒昧相请,正是想与公子细细参详一番,择定计策,也好早日出了你我心中这口恶气。”
水溶微微倾身,姿态放得极低,仿佛在恳请垂怜。
“哈!”
越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坐直身体,发出一声充满讥诮的嗤笑,震得堂内香炉青烟都晃了晃。
他指着水溶,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对方脸上。
“水溶!我看你是被贾珏那一脚踢傻了吧,还是在你那破王府里躺久了,躺出癔症来了。”
越丰身体前倾,目光如针,带着赤裸裸的鄙夷。
“睁开你那狗眼看看!你们开国元勋最后那点底裤都被人扒干净了!西海边军兵权,陛下旨意一下,兵符印信全数收缴,连根拔起!”
“你们现在算什么东西,一群顶着空壳子爵位的丧家之犬罢了!屁的实权都没有!就凭你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还有脸跟本公子谈联手?你配吗?”
越丰这番赤裸裸的羞辱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水溶早已伤痕累累的自尊上。
他只觉得眼前发黑,一股腥甜涌上喉头,攥紧的拳头因极度愤怒而剧烈颤抖,指节捏得咯咯作响,苍白的手背上青筋暴突。
“怎么?”
越丰敏锐地捕捉到水溶的反应,非但不怕,反而更加嚣张地冷笑起来,挑衅地扬起下巴,脸上那道疤都扭曲了几分。
“拳头攥这么紧,想打我啊?”
“来啊!你动我一根手指头试试,我呸!”
他狠狠啐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