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货色!本公子今日能赏脸来见你这阉货,肯骂你两句,那是抬举你,给你脸面!别他妈给脸不要脸!”
“阉货”二字如同淬毒的匕首,精准地捅进水溶心窝最痛之处。
他脑中轰然作响,杀意如狂潮般翻涌,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然而,残存的清醒死死拉住了水溶。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胸腔撕裂般的疼痛,强行将翻腾的怒火和屈辱压回深渊。
再抬眼时,脸上竟奇迹般地恢复了一片近乎死水的平静,甚至挤出一丝僵硬的笑意:
“越公子……误会了。”
水溶的声音沙哑,却竭力维持着平稳。
“本王……小王岂敢有此心。”
“不错,如今我四王世家的确落魄了,但公子也莫要小觑了我们这些积年的勋贵。”
“俗语说得好,烂船尚有三斤钉。四王八公,百年簪缨,在朝在野,总还有些盘根错节的人脉,积攒下几分不足为外人道的底蕴。”
他试图挺直腰背,想找回一丝昔日的威仪。
“得了吧!”
越丰嗤之以鼻,极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仿佛在驱赶一只烦人的苍蝇。
“少在这儿跟本公子吹牛皮放空炮!你要真有那通天的本事,能弄死贾珏,还用得着忍气吞声窝囊到现在,早干什么去了。”
“你他妈就是拿他没办法!废物一个!”
越丰毫不留情地揭穿,脸上写满了鄙薄。
水溶下颌线绷紧了一瞬,随即竟缓缓点了点头,仿佛认同了越丰的斥骂:
“越公子所言……确有其理。”
“此前种种,小王……确实奈何不得那贾珏。”
他话锋陡然一转,眼中掠过一丝诡谲的精光。
“然,此一时,彼一时!如今情势已然大不相同。”
“陛下对贾珏……已然起了忌惮之心!”
“忌惮?”
越丰一愣,脸上嚣张的气焰凝滞了片刻,随即露出浓重的怀疑。
“水溶,你他娘的少在这儿跟老子装神弄鬼!”
“陛下对贾珏何等信重,封国公,赐婚郡主,让他执掌京营,整顿边军!”
“陛下袒护他都来不及,哪来的忌惮。”
“你当本公子是三岁孩童,好糊弄不成?”
他身体前倾,死死盯着水溶,试图从他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迹。
水溶脸上却浮现出一抹胸有成竹的、近乎神秘的微笑,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带着引人入胜的蛊惑:
“若在往日,自然如公子所言。”
“可眼下,天时已变!有一桩紧要之事,公子或许尚未知晓。”
他故意顿了顿,吊足了越丰的胃口,才一字一句清晰说道:
“陛下已颁下明旨,将西海边军整顿后裁汰下来的众多将领——其中不乏我等王府昔日之心腹——尽数调派至北疆,划归……贾珏执掌的静塞军麾下!”
“敢问越公子,此中深意,您……可曾细思?”
越丰眉头紧锁,歪着头琢磨了片刻,随即像是想通了什么,脸上再次堆满不屑的讥笑,指着水溶的鼻子:
“哈!水溶,我看你是真被吓破胆,脑子都糊涂了吧。”
“这不明摆着嘛,陛下把你们这些丧家犬的看门狗都丢给贾珏,就是要让他替陛下把你们最后这点爪牙也彻底碾碎嚼烂!”
“让你们彻彻底底变成一群拔了牙、断了爪,只能摇尾乞怜的老狗!你还在这儿傻乐呵,以为是什么好事,等着吧,过不了几天,你们就真成孤家寡人,屁用没有了!”
水溶听着越丰这番驴唇不对马嘴、愚蠢至极的解读,心头那股荒谬感几乎要冲垮他的自制力。
他险些当场笑出声来,那是对眼前之人蠢钝如猪的极致嘲讽。
就这么一个草包,若非自己走投无路,急需一把指向贾珏的蠢刀,岂会在此受此奇耻大辱。
水溶强忍着喉间的冷笑,面上却维持着那副循循善诱的耐心模样,缓缓摇头,唇角微勾:
“越公子此言……大谬不然。”
他声音带着一种洞悉天机的笃定。
“陛下若真想彻底铲除我等,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只需一道旨意,命锦衣卫彻查我四王府邸,百年世家,哪个经得起查。侵占田亩、盐引猫腻、结交边将、私蓄死士……哪一条不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陛下只需稍稍示意,自有无数的刀笔吏争着抢着替他把我们碾为齑粉!”
水溶看着越丰眼中闪过一丝犹疑,知道自己击中了要害,语速略快,继续剖析:
“然则,陛下并未如此行事!反而煞费苦心,将我等的旧部心腹一股脑调入静塞军。”
“这绝非是要借贾珏之手碾碎我等余烬,此乃帝王心术之精髓——驱虎吞狼,一石二鸟!”
“其根本用意,是要利用我等这些‘残渣’,去搅动贾珏那铁板一块的静塞军!去分化、去制衡、去削弱他那柄悬于陛下心头的利刃!”
水溶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锁住越丰,声音带着毒蛇吐信般的诱惑:
“然则,小王以为,仅仅令贾珏权势稍减,远不足够!”
“如此不过是让他失了权势,他还能做个富贵闲人安享荣华。”
“这岂能解公子醉仙楼血溅当场之恨,岂能消小王刻骨噬心之仇。”
他眼中怨毒一闪即逝,随即换上更深的蛊惑。
“依小王之见,你我何不顺势而为,借陛下欲行制衡之机,行那借力打力之策。”
“将这驱虎吞狼之局,彻底搅成滔天巨浪!将贾珏……直接打入万劫不复之深渊!叫他永世不得翻身!”
第344章 将错就错天圣帝
“万劫不复……”
这四个字如同带着魔力,瞬间点燃了越丰眼中贪婪与复仇交织的火焰。
他本就对贾珏恨之入骨,又是个毫无主见、极易被煽动的性子,水溶这番“鞭辟入里”的分析和“宏伟”的图景,轻而易举地撬动了他那颗简单粗暴的心。
越丰脸上的不屑和烦躁瞬间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急切的、跃跃欲试的好奇,身体也不自觉地往前凑了凑,追问道:
“哦?怎么个借力打力法?说来听听!”
水溶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片智珠在握的从容,压低声音道:
“此事说来其实简明,陛下坐镇镐京,静塞军远在千里之外的幽州,其间关山阻隔,音讯难通。”
“陛下纵有耳目,亦难窥其全豹。”
“如今陛下既已对贾珏生出疑忌之心,这便是你我千载难逢之机!”
他眼中闪烁着阴毒的光芒。
“待小王那些被调往静塞军的旧部到任,小王便会密令他们,在军中大肆散布流言!”
“就说那贾珏在静塞军只手遮天,军士只知有梁国公,不知有天子!”
“说他居功自傲,在北疆肆意妄为,视朝廷法度如无物,俨然已成割据一方的土皇帝!”
水溶顿了顿,观察着越丰越来越亮的眼神,继续道:
“光有流言飞语还不够,小王还会密令他们,伺机在军中故意寻衅滋事,制造摩擦,最好是让那些‘朝廷新派’的将领与贾珏的心腹旧部闹得水火不容!”
“让他们将军中搅得乌烟瘴气,上下离心!”
水溶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兴奋。
“届时,便需公子在镐京发力了!公子可联络依附蜀王殿下的朝臣,尤其是那位位高权重的楼太傅,让他们在朝堂之上,在陛下面前,众口一词,弹劾贾珏!”
“就说他抗拒朝廷调度,排斥异己,将静塞军视为私军,拥兵自重,心怀叵测,恐有割据北疆、分裂朝廷之狼子野心!内外夹击,互为印证!”
越丰听到这里,眉头又习惯性地皱了起来,带着一丝疑虑:
“这……光靠这些流言蜚语和一点小摩擦,陛下……能信?贾珏圣眷正浓,怕没那么容易扳倒吧?”
水溶早已料到他有此一问,脸上露出一种笃定的、近乎残忍的笑容,气定神闲地端起早已冷掉的茶盏,轻啜一口,才慢悠悠道:
“公子多虑了。常言道,三人成虎,众口铄金!”
“一两个人上奏,陛下或许不信,斥之为捕风捉影。”
“若是十个人、几十个人,甚至依附蜀王殿下的诸多大臣联名上奏,言之凿凿,再配合北疆不断传回的‘乱象’密报……陛下心中那点猜忌,便会如同野火燎原,一发不可收拾!”
“届时,贾珏纵有百口,也莫能自辩!我等里应外合,同心戮力,何愁大仇不报?何愁巨奸不除?”
他放下茶盏,目光灼灼地盯着越丰,抛出了最后的、也是最诱人的饵料:
“事成之后,贾珏倒台,静塞军群龙无首。”
“我等四王,愿倾尽全力襄助蜀王殿下,将这支北疆雄师,纳入殿下囊中,成为蜀王问鼎东宫、乃至君临天下的无上臂助!”
“届时,公子作为促成此等擎天之功的首勋,贵妃娘娘与蜀王殿下将如何器重于你,越氏一门又将何等煊赫。”
“令尊……又岂能不对公子刮目相看?”
“小王等,到时也必有厚礼奉上,以酬公子今日援手之恩!”
水溶的声音充满了对未来的美好描绘,每一个字都敲在越丰渴望权势与认可的心坎上。
越丰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眼中闪烁着贪婪与兴奋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因功受赏、扬眉吐气的景象。
他脸上那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志得意满的笑容。
越丰学着大人的模样,矜持地点了点头,用一种施恩般的口吻道:
“嗯……水溶,看不出来,你这人虽然……那什么了点,倒还算是个识时务的。”
“既然你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诚意也算十足,本公子也不是那等不通情理之人。”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已经掌控了全局。
“你放心,只要你们在静塞军那边能搞出点像样的动静来,闹得越大越好!”
“本公子这边,自然会去求楼太傅,让他在朝中策应,发动言官,把火烧得旺旺的!保管让那贾珏吃不了兜着走!”
水溶也缓缓站起身,脸上堆砌起近乎谄媚的笑容,对着越丰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
“如此,小王便全仰仗公子了!”
“公子深明大义,小王感激不尽!”
越丰倨傲地哼了一声,算是应下,转身便大步流星地向门外走去,背影透着一股小人得志的轻狂。
水溶保持着躬身的姿态,直到越丰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回廊尽头,才慢慢直起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