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他猛地将剑锋横压向自己干瘪的脖颈!
“嗤——”
血线迸射,老太监佝偻的身体如同被抽去了筋骨,软软地栽倒在周显的尸身旁,渐渐冷却的血泊缓慢地融汇在一起。
贾珏静立原地,凝视着两具叠卧的尸首良久。
殿外寒风卷着兵刃磕碰的余音呜咽而入,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波澜,最终归于沉寂。
贾珏微微侧首,声音低沉穿透殿门:
“马五。”
厚重的殿门应声开启,亲兵统领马五魁梧的身影踏入,甲叶铿锵。
他目光扫过地上两具尸骸,面色肃然,单膝跪地:
“标下在!”
“将夏公公尸身,寻一处清净之地,好生安葬。”
贾珏目光落在老人染血的衣袍上。
“他……尽忠了。”
“喏!”
马五沉声领命,随即抬头。
“公爷,接下来如何行止?”
贾珏转身,玄色大氅在幽暗光线下旋开一道冷硬的弧线。
他步向殿门,声音裹挟着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志:
“传令王子腾,率京营精锐,即刻封锁镐京所有宗室府邸。”
贾珏脚步微顿,字字如冰。“四王、越氏、楼太傅……阖府上下,族诛!鸡犬不留。”
他踏出殿门,寒风吹动鬓角,目光投向北疆方向:
“另,八百里加急传令定襄侯顾廷烨——”
贾珏语速加快,带着疆场点将的凌厉。
“命其即刻逮捕静塞军中西海派系将领!祸乱军心、残虐地方者,明正典刑!安抚漠南各部人心,有擅动刀兵者,杀无赦!”
“遵令!”
马五霍然起身,甲叶哗然作响,转身疾步而出,身影迅速消失在宫阙廊柱的阴影里。
这一日,镐京长街深巷,铁蹄如雷。
昔日朱门贵邸,高墙之内哭嚎与刀兵之声乍起骤歇,血色浸透阶前瑞兽,门楣匾额轰然坠地。
百姓门户紧闭,唯闻坊市间甲胄碰撞与奔马长嘶之音不绝,浓烈的血腥气随着冬日寒风弥漫,笼罩了整座帝都。
清洗的刀锋自白昼挥至夜幕低垂,京畿之地,人人股栗。
次日清晨,宣政殿。
蟠龙金柱肃立,金砖地面映着殿外惨淡天光。
文武百官在持戟禁军森然列阵的“护送”下鱼贯而入。
这些往日里手握重权的大臣们个个垂首屏息,面色灰败如丧考妣,官袍下双腿难以抑制地微颤。
偌大殿堂死一般寂静,唯闻沉重的呼吸与靴底摩擦金砖的窸窣声响。
无人敢抬眼望向那空悬的御座,昨日皇城九门的血雨腥风犹在眼前,今日朝堂又将迎来何等雷霆?
死寂之中,殿外忽起整齐划一的金甲顿地之声!
“秦王殿下驾到——!”
尖利内侍唱喏划破凝滞的空气。
殿门洞开,贾珏一身玄色蟒袍,肩披玄狐大氅,龙行虎步踏入殿中。
他面容沉静,目光如寒星扫过阶下群臣,每一步踏在金砖之上,都似重锤敲在百官紧绷的心弦。
身侧,大明宫总管戴权亦步亦趋,怀中紧捧一卷明黄卷轴。
二人行至御阶之上,背对空悬的龙椅,面向鸦雀无声的群臣。
戴权下颌微抬,枯瘦的脸上竭力维持着一份属于太上皇近侍的肃穆。
贾珏目光沉凝,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殿宇的每一个角落:
“昨日京畿剧变,伪帝伏诛。诸公心有惶惑,在所难免。”
“今日,便由本王与戴公公,为诸位解惑。”
他微微侧首:
“戴公公,宣诏吧。”
戴权深吸一口气,双手微颤却坚定地展开那道承载着乾坤更迭的诏书,尖细的嗓音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穿透力:
“太上皇诏谕:诸臣工跪——听宣——!”
满殿朱紫,如同被狂风吹折的麦浪,齐刷刷伏倒在地,额头紧贴冰凉地面。
戴权目光扫过卷轴,朗声宣读,字字如惊雷炸响: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承昊天之眷命,缵祖宗之丕绪,御临四海数十载,夙夜孜孜,惟以安社稷、抚黎元为念。”
“讵料逆子周显,枭獍成性,蛇虺为心!昔年潜蓄凶谋,阴结奸党,乘国家多难、神器未安之际,悍然兴兵,犯阙逼宫!”
“弑兄屠弟,血染丹墀;幽禁君父,隔绝中外!欺天罔地,人神之所共嫉;窃据大宝,天地之所不容!其在位以来,昏聩日彰:宠信宵小,戕害忠良;盘剥黔首,民怨沸腾;穷兵黩武,国势倾颓!”
“更兼身染沉疴,不思幡然悔悟,反行猜忌,欲戮柱石以固权位,坏我大周万年之基!暴戾无道,实乃独夫民贼!
“幸赖皇天护佑,忠义未绝!大周梁国公、骠骑大将军、上柱国贾珏,实乃国之干城,忠贯日月!”
“目睹伪帝周显倒行逆施,社稷危如累卵,遂承朕躬密旨,秉忠贞之志,守谦退之节,奋武烈之威,奉辞伐罪,举义旗以清君侧!”
“赖其忠勇,伪逆伏诛;神器重光,宇内复靖!此实乃拨乱反正,再造乾坤之功!
“朕年迈力衰,沉疴难起,已无力躬理万机,澄清朝野。”
“兹念秦王贾珏,功高盖世,德隆望尊。特晋封为秦王,加授‘录尚书事’,‘都督中外诸军事’,假黄钺,进位九锡!总揽朝纲,节制天下兵戎!
“另,授秦王贾珏监国摄政之权!凡军国重事,皆由秦王裁决施行!尔等文武臣工,务须竭诚辅弼,听命驱驰。休得辜恩抗旨,阴怀观望!”
“若有藐视王章、心存悖逆者,国法俱在,决不姑宽!
“布告遐迩,咸使闻知!钦此——!”
诏书宣读毕,余音如金铁震颤,久久萦绕于肃杀死寂的宣政殿内。
伏地的群臣汗透重衣,无人敢抬首,亦无人敢出声。那“假黄钺、加九锡、录尚书事、都督中外诸军事、监国摄政”……每一个封号都重若千钧,足以压垮前朝任何一位权臣!
而此刻,尽数加于阶前那位玄衣蟒袍的年轻人一身!
贾珏独立御阶之上,目光缓缓扫过脚下匍匐的文武百官,如同俯瞰苍茫大地。
殿外寒风卷着未散尽的血腥气涌入,吹动他玄色大氅的衣角。
一个时代,在血与火的淬炼中,彻底翻开了崭新而未知的一页。
戴权尖细嗓音宣读的讨逆诏书余音,仿佛冰冷的铁屑,仍悬浮在宣政殿死寂的空气中。
阶下匍匐的文武百官,额头紧贴着冰凉的金砖,心思却在诏书之外剧烈翻腾。
传国玉玺印记是真的,太上皇御笔也无可置疑。
然而,一个在大明宫沉寂数年、形同幽禁的太上皇,怎么可能暗中掌控宫禁禁军,调度京营兵马,发动如此雷霆万钧、滴水不漏的兵变。
这庞大而精密的军事行动背后涌动着的,分明是那位玄衣蟒袍、此刻正立于御阶之上、平静俯视着他们的秦王贾珏的身影!
再加上大明宫总管戴权那副视死如归、配合无间的姿态……
十有八九,是贾珏与戴权达成了某种交易或盟誓,借用了太上皇这面已然褪色却仍有名分的“大义”之旗,行那改天换地的谋逆之事!
这个认知,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在每一个稍有头脑的官员心头。
恐惧与释然交织。
第351章 六朝何事,门户私计
恐惧,源于贾珏此刻掌握着殿外那森严甲士的兵权,任何一句质疑都可能换来灭顶之灾。
释然,则是对天圣帝昨日在宣政殿上悍然下令杀害韩琦、柯政两位老相国的刻骨心寒。
那飞溅的鲜血与忠臣临死的悲啸,早已将许多人心中的君臣纲常和对周显的敬畏,一同碾碎了。
殿内静得可怕,连呼吸都刻意压低了。短暂的死寂蔓延,如同厚厚的冰层覆盖在深渊之上。
最终,不知是谁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臣等……领旨!”
如同堤坝决开了第一个口子,紧随其后,一片参差不齐却异常清晰的附和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响起:
“臣等谨遵太上皇诏谕!定尽心竭力,辅佐摄政王殿下,稳固朝局,安定社稷!”
贾珏深邃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这群俯首称臣的百官,那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穿人心,看透他们心底翻涌的疑虑与算计。
他并未立即言语。
片刻后,贾珏才微微抬手,动作沉稳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诸卿,平身。”
百官闻言,纷纷起身,垂手肃立。
许多人只觉得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贾珏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角落,带着一种沉痛的惋惜:
“伪帝周显,暴戾无道,屠戮忠良,人神共愤。”
“韩相、柯相,两朝元老,忠心社稷,不过仗义执言,匡正君失,竟遭其残忍杀害,此等骇人听闻之举,实乃我大周开国以来未有之惨剧!”
他话语一顿,目光扫过几位与韩、柯二相关系较为密切的老臣,看到他们眼中难以抑制的悲痛与共鸣,随即加重了语气:
“本王既蒙太上皇圣恩托付,行监国摄政之权,又蒙诸公信重推戴,首要一事,便要为韩琦、柯政二位大人昭雪平反,洗刷沉冤!”
“拙计恢复其生前一切官职、爵位、谥号,追赠太师、太傅,配享太庙!”
“其二,厚待其亲眷族人,赐与田宅金银,荫及子孙,使其忠烈之名,得以告慰于九泉之下!”
这番话,如同一股暖流,虽不足以驱散殿内弥漫的血腥与寒意,却也精准地触动了许多官员心中残存的良知和对忠臣的同情。
几位老臣眼眶微红,强忍着情绪。
贾珏此举,牢牢占据了道义的高地。
随即,贾珏话锋转向封赏,目光落在队列前方的兵部尚书王子腾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