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次,讨伐伪逆,拨乱反正,有功之臣,理应酬功!”
“兵部尚书王子腾,奉天靖难,临危受命,率京营精锐封锁九门,弹压逆党,悍不畏死,劳苦功高!”
王子腾闻声出列,单膝跪地,甲叶轻响。
他面色肃然,额头微微见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着即拔擢为左相,进位阁台,入文渊阁,掌管机要,辅佐朝政!”
“臣,叩谢摄政王殿下隆恩!”
王子腾声音低沉有力,叩首谢恩。
他知道,这份位极人臣的显耀,是用昨日的血与火换来的,更是今日殿上无声威慑的结果。
贾珏的目光又转向武将班列之首的英国公张辅之:
“英国公张辅之,老成谋国,国之柱石。”
“在此剧变之际,深明大义,着即领禁军统领之职,戍卫宫城,拱卫中枢,保镐京安宁!”
英国公缓步出列,花白的须发在殿内微光下显得格外沉凝。
他并未如王子腾般跪拜,只是深深一揖,动作沉稳如山:
“老臣,领命。定当竭尽驽钝,不负殿下所托。”
这份任命,既是对英国公作为贾珏岳父、翁婿同盟的肯定,更是以其威望与能力,确保对禁军这一核心武力的绝对掌控。
最后,贾珏的目光扫过殿内所有官员:
“至于诸位臣工,自今日起,仍各司其职,恪尽职守。”
“此前种种,无论为势所迫,抑或心存顾虑,本王一概不予追究,既往不咎!”
这“既往不咎”四字,如同一道赦免符,让许多心中七上八下的官员暗自松了口气。
然而,贾珏接下来的话,却如同冰水浇头,让他们瞬间清醒:
“然则,自今往后,朝纲肃清,律法昭彰。”
“如有心怀异志,私相授受,或仍心向伪帝、阴谋串联者……”
贾珏的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志。
“一经查实,无论勋贵重臣,抑或微末小吏,一律严惩不贷,绝不姑息!勿谓言之不预也!”
贾珏冰冷的话语在殿内回荡,带着凛冽的杀意。
百官无不心头一凛,纷纷躬身垂首,齐声高呼,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在巍峨的宣政殿内轰鸣:
“臣等——谨遵摄政王钧令!”
声音落下,殿内再次陷入一片肃穆的死寂。
贾珏面无表情地看着阶下低眉顺眼的百官,微微抬手,对着殿门方向轻轻一挥:
“散了吧。”
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繁复的仪式。
一个不容抗拒的手势,宣告了这场决定帝国走向的朝会结束。
百官如蒙大赦,又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依次垂首,鱼贯退出这刚刚经历乾坤倒转的宣政殿。
沉重的殿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悠长而沉闷的回响,隔绝了殿内的森严与殿外依旧弥漫着硝烟和血腥气息的宫苑。
暮色四合,梁国府门前石狮在晚风中静穆。
玄甲亲卫无声散开,贾珏踏着染尽血腥气的夜色跨入府门。
灯笼的光晕下,康平郡主领着贾珏的几位妾室早已守候多时。
众女面容皆笼着挥之不去的憔悴,眼底淤青,身形微晃,显是自宫变日起便未曾安枕,日夜悬心。
康平郡主见到那熟悉的身影,难抑心潮,疾步上前,紧紧扑入贾珏怀中,双臂环住他坚实的腰背,脸颊埋在他仍带着宫苑寒气的衣襟前,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轻颤:
“夫君……总算回来了。”
她身后,几位妾室也齐齐福身,眼中水光潋滟,满是依赖与后怕。
贾珏温热的大掌稳稳托住妻子微颤的肩背,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笃定,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让你们受惊了。”
他目光扫过众位妾室,温言道:
“都安心吧,一切皆在掌控之中。从今往后,再无人能威胁咱们阖府安宁。”
康平郡主观贴在丈夫坚实的胸膛,听着那沉稳的心跳,紧绷多日的心弦终于缓缓松弛,无声地点了点头。
贾珏揽着她,温声道:“进去说话。”
随即贾珏示意众妾室一同入内。
府内灯火通明,驱散了门外的寒意与肃杀。
贾珏在主位落座,康平郡主坐于他身侧,几位妾侍侍立两旁。
他目光温和地扫过一张张苍白却难掩关切的脸庞,简单安抚了几句动荡时日的忧虑与府中近况。
不多时,贾珏便温言嘱咐几位妾室:
“你们也担惊受怕了这些时日,都乏了,早些各自回房歇息吧。”
众女闻言,虽有万千话语,但也知此时非深谈之际,均乖巧地敛衽行礼,默默退下。
室内炭火噼啪,暖意融融,只余下贾珏与康平郡主相对而坐。
康平郡主摩挲着手中温热的茶盏,迟疑片刻,抬眸迎上贾珏深邃的目光,斟酌着开口,声音轻缓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惧:
“夫君……接下来,作何打算?”
她顿了顿,似在鼓足勇气。
“是要……取而代之称帝吗?”
贾珏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深邃的目光落在妻子写满忧虑的脸上,没有立刻回答,反问道:
“夫人对此,有何想法?”
贾珏语气平静,却带着探询。
康平郡主深吸一口气,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神情是罕见的凝重:
“妾身……怕咱们家重蹈皇家覆辙。父子相残,兄弟阋墙,史不绝书。”
“皇权……太诱人了,也太蚀骨了。”
“妾身怕有朝一日,咱们自家骨肉,也会……也会因那把龙椅,酿出不忍言的人伦惨剧!”
她的话语如同沉重的磐石,砸在寂静的室内。
贾珏闻言默然。
康平郡主之言,正中他内心深处的隐忧。
如今贾珏手握乾坤,位极人臣,称帝之路于他而言,确如探囊取物。
只需一番“三辞三让”的禅让戏码,九五之位唾手可得。
然则,妻子那深重的忧虑,却如冰冷的河水,骤然浇熄了贾珏心头那簇灼热的欲望火焰。
他起兵靖难,所为者,不过保全身家性命,庇护追随他的部属与家眷。
若最终为了那张冰冷龙椅,反令子孙后代自相残杀,骨肉成仇,岂非南辕北辙,与初衷背道而驰。
至于避免此等惨剧……他深知其难。
纵使贾珏在位时能勉强维系,后世子孙但凡出一个昏聩暴戾或伪善猜忌之辈,这滔天的权柄便是祸根,覆辙重演几成定局。
房中一时沉寂,唯闻炉火轻响,映照着贾珏眉宇间深沉的思索。
良久,贾珏眼底翻涌的波澜归于平静,他放下茶盏,起身走至妻子身旁,伸出双臂,温和地将她圈入怀中,下巴轻抵在她柔软的发间,声音低沉而坚定:
“夫人放心,我想好了。”
贾珏感受到怀中人瞬间绷紧的身体放松下来,继续道。
“我不会称帝。我有……一条别的路,既能护佑这大周疆土黎庶,也能护住咱们这一家人,平安和美。”
贾珏语气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康平郡主紧绷的心弦彻底松弛,一股暖流涌遍全身。
她没有追问那“别的路”是什么,只是将自己更深地埋入丈夫温暖踏实的怀抱,脸颊贴着那带着熟悉皂角清香的衣襟,闭上眼,贪婪地汲取着这劫后余生的安稳与宁静。
康平郡主轻轻点头,声音带着全然的信任与释然:
“嗯,夫君做主便是。”
时光荏苒,冬去春来,转眼已过半年。
这半年间,镐京城上空的血腥气早已被春风吹散,朝局在雷霆手段下趋于稳定。
贾珏以摄政王之尊,总揽朝纲,以铁腕肃清天圣帝残存势力,凡有异动者皆被连根拔起。
八百里加急的军令更是频繁驰往西陲,定襄侯顾廷烨不负所托,彻底荡平西海边军中的顽固派系,将这支曾尾大不掉的边军兵权牢牢收归中枢。
然而,权力鼎盛之处,暗流从未停息。
朝野上下,关于摄政王贾珏迟迟不拥立新君、意欲效法前朝篡位自立的猜疑之声,如同春日野草,在暗地里悄然滋长蔓延,日甚一日。
这日宣政殿早朝,百官肃立。
贾珏端坐于御阶之侧专设的摄政王座上,玄色蟒袍衬得他面容愈发沉凝。
贾珏目光缓缓扫过阶下屏息垂首的群臣,那无形的威压下,殿内落针可闻。
良久,他沉稳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沉寂:
“这半年来,赖诸卿尽心竭力,伪帝伏诛之余波渐平,朝政复归清明。”
“漠南各部,已尽数纳入王化,输诚纳贡;漠北大湖平原筑城开边之业,亦进展顺遂。”
贾珏话锋一转,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洞悉一切的锋利。
“然,孤亦深知,朝野内外,猜疑之声不绝于耳。”
“诸位心中,怕是多有揣测,孤迟迟不立新君,是否……意在效法伪帝,行那篡位之事。”
此言一出,殿内空气骤然凝固。
一众大臣如坠冰窟,冷汗瞬间浸透中衣,惶恐之色难以掩饰,纷纷躬身,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
“臣等不敢!摄政王殿下忠心社稷,一心为公,臣等绝无此等悖逆之念!”
贾珏抬手,虚按一下,止住了群臣的惶恐辩解,神情平静无波:
“不必惶恐。其实,不止尔等作此想,便是孤自己……”
他微微一顿,坦然而言。
“也未尝没有动过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