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陈那颜用力点头:
“是的,将军,大人!除了这万骑精锐,王庭留守的人口……即便抽走了大量奴隶辅兵随军,剩下的老弱妇孺、工匠、牧奴……至少……不低于三十五万之数!”
“他们散布在王庭周围的草场上,拱卫着汗帐。”
“王庭本身,更像是一座巨大的、由无数穹庐和木栅、土墙组成的移动城池,防御纵深很大,强攻……恐非易事。”
三十五万!纵然多是妇孺,这个数字也足以让人头皮发麻。
这意味着王庭拥有近乎无穷的人力进行防御、制造障碍、甚至发动自杀性的攻击来迟滞进攻。
气氛变得更加凝重,风似乎也更冷了一些。所有目光都集中到贾珏身上。
贾珏面无表情,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边缘敲击着,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黑曜石般的眼眸深不见底,凝视着那个代表王庭的狼头标记,仿佛要穿透羊皮纸,看清那千里之外盘踞的巨兽。
强攻?
五千对一万精锐加上三十五万人口的堡垒?
即使右卫营是百战精锐,即使有归义军协助,那胜算也不大。
赫连人依托营垒和绝对的人数优势,足以将他们拖死、耗死在王庭之下。
这不符合原本贾珏的既定战略。
“三十五万老弱妇孺……”
顾廷烨低沉的嗓音打破了沉寂,带着一种经历过地狱淬炼后的冰冷与务实。
“那是王庭的累赘,也是他们的盾牌。强攻,确非上策。”
他抬起头,看向贾珏,眼神坚定。
“将军,标下有一计。”
贾珏的目光转向他,示意他继续。
顾廷烨的手指在地图上王庭以南划动:
“标下以为,当以‘引蛇出洞’为上。”
“王庭留守主将,手握金狼万骑精锐,职责是护卫汗帐与阏氏(王后)安全。其心态,必然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龟缩死守是其本能。我们需将其引出坚固营垒。”
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计谋的光芒:
“可遣一支千余人的精锐骑兵,打着我右卫营主力旗号,大张旗鼓,直扑王庭外围,做出强攻劫掠姿态。”
“声势要足够大,让王庭误以为是我军主力前锋或一支孤军深入、骄狂冒进的分兵。”
“金狼万骑见我军‘人数不多’,且远离主力,又有阏氏和王庭安危的压力在肩,必不会容忍如此挑衅贴近王庭。”
“他们定会出击,意图歼灭这支‘孤军’,以绝后患。”
顾廷烨的手指狠狠点向地图王庭以南数十里外的一片开阔河谷地带:
“此地视野开阔,无险可据,利于骑兵驰骋。”
“待金狼万骑被引出,这支佯攻骑兵便佯装不敌,向此地撤退。而我军主力,”
他的手指重重落在河谷两侧用炭笔标注出的缓丘之后。
“则提前秘密埋伏于此!待敌骑追入河谷,骄狂追击之际,我军伏兵尽出,三面合围,以雷霆之势,将其一举围歼于野!”
“只要吃掉这支金狼万骑,王庭便如去壳之卵,剩下的三十余万人口,不过是待宰羔羊!”
第101章 定计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呼啸。
刀疤脸看着地图,眼中凶光闪烁,显然对这个计策颇为意动。
其他军官也在交头接耳,低声议论可行性。
关键在于,能否成功将那条“蛇”——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金狼万骑引出洞来?
以及,担任诱饵的那支孤军,能否在精锐金狼骑的追击下逃出生天,将敌人引入埋伏圈?
这需要极致的勇气和精确的执行。
贾珏沉默着,目光在地图上的王庭、预设战场和河谷之间反复游移。
顾廷烨的计策,深谙草原骑兵的骄傲和守卫王庭者的心理弱点。
利用敌人保护核心、轻视“孤军”的心态,变被动强攻为主动设伏,在野战中以多打少,歼灭其有生力量。
这确实比一头撞上王庭堡垒要高明得多,也更能保存宝贵的右卫营战力。
“此计……”
贾珏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认可。
“可行。”两个字,一锤定音。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在座的军官,沉声问道:
“诱敌深入,职责重大,何人愿担此重任?”
话音未落,跪坐在一旁的按陈那颜猛地挺直了腰背。
他那张带着谄媚的脸上此刻涌起一种急切而狂热的光芒,“噗通”一声以头抢地,高声喊道:
“将军!末将愿往!末将愿为将军效死!”
贾珏的目光如冰冷的探针,落在按陈那颜身上。
刀疤脸和顾廷烨也带着审视看向他。
按陈那颜抬起头,神情激动,语速极快。
“将军!末将是赫连降将,熟悉王庭附近地形,更熟知金狼骑的作战习惯和旗号!”
“由末将带领归义军一部前往诱敌,最为合适!”
“金狼骑看到是我们这些‘背叛者’在挑衅王庭,必然怒火冲天,更会不顾一切地追击!此乃天赐良机!”
他眼中闪烁着立功赎罪、更进一步的光芒:
“末将深知将军神威,此役是末将洗刷前耻、报答将军不杀之恩、并为归义军兄弟搏个前程的唯一机会!”
“末将定不负将军所托,拼死也要将金狼骑那群傲慢的蠢货,引入将军布下的天罗地网!求将军恩准!”
说完,他再次重重叩首,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
贾珏静静地看着他。
按陈那颜的心思他洞若观火:急于表忠心,求信任,更渴望在未来的封赏中占据一席之地。
这份急切和野心,在此刻反而成了可以利用的动力。
他对地形和敌情的熟悉也是优势。
但,风险同样巨大——此人毕竟是降将,在生死关头,是否真能靠得住?
片刻的权衡在贾珏心中电光火石般闪过。最终,对当前局势的判断和对顾廷烨计策的认可压过了疑虑。
他需要这枚棋子,更需要这场胜利!
“好。”
贾珏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决定性的力量。
“按陈那颜,此任,本将便交付于你。”
按陈那颜猛地抬起头,脸上瞬间绽放出狂喜和决绝混杂的表情:
“谢将军信任!末将万死不辞!”
“起来。”
贾珏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
“本将予你精骑一千五。”
“其中,你本部归义军一千,再加右卫营精骑五百。”
“右卫营这五百骑,由百夫长王烈统领,他勇猛善战,可助你一臂之力。”
按陈那颜心头一凛,明白将百夫长王烈安插其中,乃是贾珏的制衡和监军。
对此他心里并没有任何抵触,只有更进一步好好表现,早日让将军彻底信任自己的期望。
早在贾珏率军杀入弘吉剌部的时候,那雷霆万钧,碾压一切的英姿,就让按陈那颜彻底臣服,草原雄鹰,只会跪在强者膝下。
“末将领命!”
按陈那颜再次叩首,声音更加响亮。
“记住,”
贾珏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猩红披风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眼神锐利如刀。
“要‘骄狂’!要‘嚣张’!要让他们觉得你们是一支不知死活、急于劫掠王庭财富的孤军!冲到王庭外围箭矢射程边缘,焚毁几处外围草料场,射杀他们的斥候,尽可能激怒他们!”
“但绝不可恋战!一旦金狼主力出营,立刻掉头就走,向预定河谷撤退!王烈会负责接应和断后。若他们追得不紧……你知道该怎么做。”
“末将明白!”
按陈那颜咬紧牙关,眼中闪过凶光。
“定要让那群金狼崽子,气得发疯,不顾一切地追出来!”
“下去准备。”
贾珏挥手。
“一个时辰后,拔营出发。你部先行一步,务必在两日后正午前抵达王庭外围,发起佯攻。”
“我军主力会连夜潜行,于黎明前在河谷两侧埋伏完毕。”
“喏!”
按陈那颜大声应道,迅速起身,按捺住激动,向贾珏、顾廷烨等人行了个草原式的捶胸礼,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去召集他麾下的归义军和右卫营调拨的骑兵。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刀疤脸凑近贾珏,压低声音:
“将军,这狼崽子……靠得住吗?”
贾珏目光幽深,望向北方铅灰色的天空,那里是王庭的方向:
“这群归义军手上所染的赫连汗国鲜血,比我们右卫营还要多。”
“大周,是唯一能够庇护他们的。”
“按陈那颜比我们更清楚失败的下场。”
“此刻,他的命和前程,都系于此战。况且……”
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有王烈在。”
顾廷烨接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