镶嵌宝石的腰带或遗失或歪斜,精心打理的头发散乱纠结,脸上是长途奔逃留下的疲惫、惊恐与深入骨髓的绝望。
有人断臂处只用撕下的衣襟草草包扎,渗出的血迹早已凝固成黑褐色;有人失魂落魄地抱着仅存的、哭累了睡去的幼儿;还有人眼神空洞地望着王庭的金顶,仿佛灵魂已被那场席卷而来的恐怖风暴抽走。
空气中弥漫着汗臭、血腥、灰尘以及一种名为“失败”的苦涩气息。
“阏氏!长生天在上,您要为我们做主啊!”
一个头发花白、脸上带着一道新鲜刀疤的老贵族猛地扑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声音嘶哑哀嚎。
“白羊部…白羊部完了!全完了!大火…到处都是大火!周人的骑兵像地狱里放出来的恶鬼,见人就杀,连羊羔都不放过!我那刚会走路的小孙女…我的妻子…都…”
他哽咽得说不出话,只剩下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还有我们巴林部!”
另一个身材魁梧、但甲胄破碎不堪的中年汉子双眼赤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二十万人的大部落啊!一夜之间…一夜之间就化成了焦土!遍地都是尸体,老人、妇人、孩子…全没了!那些周人…还有那些跟在周人后面、杀起自己人比狼还狠的归降者…”
他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浸满了血泪,
“休屠部也遭了毒手!”
“浑邪部…也完了!”
“阏氏,那支打周军骑兵,根本不是人!是魔鬼!是魔鬼啊!”
一个年轻的贵族声音颤抖,眼神里是驱散不掉的恐惧。
“他们沿着西拉木伦河一路烧杀上来,所过之处,鸡犬不留!他们的主将,骑着一匹赤红如血的马,使一杆长枪,如同魔神降世!我们…我们拼死抵抗,可留守的控弦之士太少,根本不是对手…”
贵族们七嘴八舌,声泪俱下地控诉着周军骑兵令人发指的暴行。
他们的描述混乱而充满细节,共同拼凑出一幅幅血腥绝望的炼狱图景:
冲天烈焰吞噬着毡房和草料堆,弯刀无情地砍向毫无反抗之力的妇孺,归降者(鞑靼人、兀良哈人)在屠杀昔日同胞时展现出的病态狂热与残忍……
他们能够逃出生天并非周军心慈手软,而是那支名为“右卫营”的精锐骑兵人数终究只有五千。
第100章 战略决策
面对动辄数万人的大型部落营地,纵使他们如同高效的杀戮机器,也无法做到真正的“鸡犬不留”,总会有一些侥幸逃离之人在护卫的拼死保护下,从死亡的镰刀缝隙中侥幸逃脱,如同眼前这些人一样,仓皇如丧家之犬般流亡到了王庭。
“他们…他们还在继续北上!”
一个眼神惊恐的妇人失声尖叫,她紧紧抱着怀中的襁褓。
“焚毁一个部落,只休整一两日,便立刻扑向下一个!从他们行军的轨迹看…阏氏!他们…他们是冲着王庭来的!只怕现在…现在距离王庭只有数日的马程了!”
这句话如同在滚油中投入了冰块,瞬间引爆了所有流亡贵族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广场上顿时响起一片更加绝望的哀鸣和催促声。
“阏氏!快想办法啊!”
“王庭还有多少兵马?大汗的援军何时能回?”
“我们…我们还能往哪里逃?”
赫连汗国的阏氏国母,这位统御后宫、母仪草原数十载的女人,在听到“距离王庭都不远”这句话时,心脏骤然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她保养得宜的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熊皮边缘,指甲几乎要嵌进去。
慌乱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从脚底窜上脊背。
赫连勃勃!她的丈夫,汗国的大汗!为了那场倾国南征,几乎将王庭所有能战之兵都抽调一空,南下幽州去了!
如今留守王庭的本部精锐骑兵,算上轮值的护卫和勉强可用的后备力量,满打满算,只有八千人!
八千骑兵…听起来似乎不少。
但看看眼前这些如惊弓之鸟、形容枯槁的部落贵族,听听他们描述的周军如同地狱恶鬼般的战力。
以区区五千之众,连屠多个数万乃至二十万人的大部落如探囊取物;麾下更有凶残狡诈、熟悉草原的归降者助纣为虐……这支周军骑兵的强悍,显然已超出了普通军队的范畴,更像是一股裹挟着毁灭意志的钢铁洪流。
仅凭这八千王庭骑兵,能否挡住这支凶名赫赫来势汹汹的骑兵?
能否守住这象征着赫连汗国心脏的王庭?
阏氏国母的心里,一瞬间竟完全没了底。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浇头,让她几乎要维持不住端坐的姿态。
然而,她是阏氏,是赫连汗国的国母,是大汗不在时王庭的主心骨!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和身体的颤抖。
她不能乱!她若乱了,这王庭,这汇聚于此的残兵败将,立刻就会彻底崩溃!
阏氏国母猛地挺直了腰背,华贵的紫金袍服勾勒出她强撑的威严。
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扫过下方惶惶不可终日的流亡贵族,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不容置疑的沉凝:
“长生天庇护着赫连汗国!庇护着王庭!”
她的声音在嘈杂的哀嚎中穿透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慌什么!看看你们,像什么样子,活脱脱一群被周人吓破了胆的懦夫!”
她目光如电,带着草原女主人的威势:
“周人再凶悍,也不过五千孤军!深入我汗国腹地,已是强弩之末!他们以为王庭是什么地方?是他们可以肆意撒野的草原部落吗?”
她猛地一拍座下的熊皮,发出“嘭”的一声闷响,如同擂响了战鼓:
“王庭,是金狼诞生的圣地!这里有最坚固的营垒,有最忠诚的金狼骑!更有本阏氏在此坐镇!”
“只要那支不知死活的周军敢踏入王庭五百里范围之内,”
阏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王庭便是他们的葬身之地!本阏氏要将他们的头颅全部砍下来,筑成京观,祭奠我死难的赫连儿郎!让他们的亡魂永远在这片草原上哀嚎!”
这番强硬的宣言,带着草原女主人的铁血与不容置疑,如同强心剂般暂时压住了场面的混乱。
流亡的贵族们虽仍满心恐惧,但看着阏氏那仿佛蕴藏着风暴的平静面容,听着她斩钉截铁的宣告,绝望的眼神中总算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也许…也许王庭真的能挡住?也许大汗的援军已经在路上了?
“来人!”
阏氏不再看他们,声音恢复了属于王庭女主人的威严与不容置疑。
“将这些受难的贵人好生安顿下去!赐予干净的毡房、热食和伤药!让他们好好休息,恢复精神!王庭,会庇护每一位忠于汗国的子民!”
立刻有身着精良皮甲的侍卫上前,恭敬但不容抗拒地引导着这些惊魂未定的流亡贵族离开广场。
贵族们一步三回头,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和对未来的巨大恐惧,被带往王庭深处临时安排的居所。
当最后一名贵族的背影消失在穹庐的转角,阏氏国母脸上那强撑的镇定和威严如同潮水般瞬间褪去。
她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身体微微晃了晃,若非手及时扶住了座椅扶手,几乎要软倒下去。方才的铿锵话语耗尽了她的心力,此刻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寒冷与无力。
她猛地站起身,宽大的紫金袍袖拂过冰冷的座椅扶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和嘶哑,对着侍立一旁、同样脸色煞白的心腹女官和侍卫统领下令:
“快!立刻召集所有留守王庭的将领,还有……去请大祭司!立刻!马上!到我的金帐议事!一刻不得延误!”
她的声音在王庭广场上回荡,带着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沉重与紧迫。
真正的恐慌和决策,此刻才在王庭最核心的权贵圈层中,无声地弥漫开来。
金狼纛依旧在狂风中翻卷,但王庭的心脏,已因一支深入腹地、目标直指这里的五千铁骑,而剧烈地搏动起来。
王庭以南约三百里。
塞外的风带着初夏的淡淡炎热,卷过青色的草浪,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一处背风的缓坡下,五千右卫营铁骑如同蛰伏的钢铁巨兽,无声地休整。
人马皆静,唯有甲叶偶尔碰撞的轻响和战马刨地的闷声。空气中弥漫着草屑、汗味、皮革味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淡淡的血腥与焦糊气息——这是他们一路“犁庭扫穴”留下的印记。
贾珏盘膝坐在一块光洁的青石上,猩红的斗篷随意垫在身下,赤骅骝在他身旁打着响鼻,轻轻蹭着他的肩膀。
他面前摊开一张粗糙的羊皮地图,上面用炭笔勾勒着简易的河流、山脉和沿途屠灭部落的位置。
顾廷烨和刀疤脸分坐左右,两人身上都带着新愈的伤疤痕迹,眼神却锐利如鹰隼。
周围是十余名百夫长以上的军官,个个神情肃杀。
在他们对面,恭敬跪坐着的,正是赫连汗国弘吉剌部的降将,按陈那颜。
此人约莫三十余岁,面庞黝黑粗糙,颧骨突出,眼神里带着草原人特有的凶狠,却也混杂着显而易见的谄媚与竭力表现的驯服。
他一路随军,在扫荡同族部落时表现出的熟悉地形和凶残狠辣,远超周军,已积功升至归义军(由归降者组成的仆从军)的一名千夫长。
此刻,按陈那颜正指着地图上一个特意标记出的、代表赫连王庭的狼头符号,用略显生硬的汉话详细禀报:
“将军,”
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既是对贾珏的敬畏,也是对即将描述的那个庞然大物的本能恐惧。
“这里,便是赫连王庭,如同天上的太阳,是我们赫连汗国的中心和心脏。”
他手指在地图上用力点了点:
“王庭坐落在‘腾格里淖尔’畔的高地上,背靠‘神狼山’(肯特山脉余脉),三面缓坡易守,一面环水难攻。”
“巨大的金狼纛立在那里,便是草原最高的荣耀。”
按陈那颜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作为王族本部,赫连部人口……极为庞大。”
“平日里,算上直辖的奴隶、依附的小部落,至少能有六七十万之众,如草原上的羊群,数之不尽。”
“这还不算左右贤王赫连铁弗、赫连叱奴两部直属的部民,他们各自也有二三十万口。”
他的描述让周围的右卫营军官们眼神微凝。
六十余万!对于习惯了中原人口稠密概念的周人来说,这是一个游牧民族难以想象的庞然大物。
即使贾珏早已从军报和斥候口中知晓个大概,此刻由一名降将亲口证实,感受更为直观。
“这次赫连勃勃倾国南征。”
按陈那颜的声音低沉下去。
“几乎抽空了王庭所有的青壮精骑。”
“左右贤王的本部,还有我们这些依附部落的控弦之士,都跟随金狼纛南下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估算。
“但赫连本部,毕竟是王族根基!”
“留守王庭的,必定还有一支完整的‘金狼万骑’!”
“他们是汗帐亲军,装备最精良的铁甲、最好的战马,是守卫王庭的最后也是最锋利的獠牙!”
“金狼万骑……”
刀疤脸眯起眼睛,咀嚼着这个名字,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微微抽动。
他知道,这将是块绝对难啃的硬骨头,绝非之前屠灭的那些留守力量薄弱的部落可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