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疤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因亢奋而微微抽动,仿佛还在回味方才砍杀金狼骑的快意;按陈那颜眼中闪烁着对更多战功的贪婪,目光不自觉地瞟向远处黑暗中哭嚎奔逃的王庭残影;顾廷烨则因肋下旧伤隐隐作痛而脸色微白,眉头紧锁,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此刻,所有人都收敛心神,凝神倾听主帅接下来的部署……
“本将知道,你们对于为何停止追击王庭残部,而是收拢部队感到不解。”
刀疤脸下意识点了点头。
“将军,王庭虽破,外围还有数不清的溃兵、牛羊、财富!”
“眼下正是痛打落水狗、彻底斩草除根、捞取天大功劳的时候!”
“弟兄们士气正盛……”
他挥舞着染血的战刀,指向黑暗中隐约可见的混乱逃窜的人影。
按陈那颜也立刻附和,带着降将特有的急于表现:
“是啊将军!末将愿带归义军为先锋,定将这些漏网之鱼赶尽杀绝,让赫连王庭从此成为草原上的鬼蜮!”
他眼中闪烁着对杀戮和掠夺的渴望。
就连顾廷烨,虽然没开口,眼中也掠过一丝疑惑。
彻底肃清,似乎更符合“鸡犬不留”的铁律。
贾珏的目光如冰冷的刀锋,缓缓扫过他们激动甚至有些焦躁的脸庞,最终停留在刀疤脸身上,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洞穿迷雾的穿透力:
“斩草除根?捞取功劳?尔等莫非忘了,我等身处何地?五千孤军,深入草原腹地已达月余!”
贾珏一指南方,那无垠的黑暗仿佛蕴藏着吞噬一切的巨口。
“沿着西拉木伦河,一路向北,屠白羊、灭巴林、扫库莫奚、破王庭…烽烟蔽日,尸山血海!”
“那些各部溃散的逃兵部众,肯定已经将消息传递到了赫连汗国倾巢南侵的那二十万主力,难道你们觉得赫连勃勃会对这一切置之不理,依然坚持攻打幽州嘛。”
“若是如此,只怕他的二十万大军,顷刻之间便要哗变了。”
贾珏的声音带着一种迫在眉睫的沉重,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狠狠砸在众人心头:
“本将可以肯定,赫连汗国主力如今必然已经回师草原。”
“他们现在如同最愤怒的野牛,恨不能将咱们碎尸万段。”
贾珏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脸上骤然褪去的血色,话语中的寒意更甚:
“赫连勃勃丧子之仇未雪,如今我等又掘其根基,焚其王庭,屠其亲族!”
“此獠对我右卫营,对我贾珏之名,必是恨不能食肉寝皮,挫骨扬灰!”
“其麾下倾国之兵,此刻正如一群被彻底激怒、红了眼的野狼,咆哮着扑回草原,誓要将我等这五千孤骑,连同这王庭废墟,一同碾成齑粉,以血还血!”
贾珏猛地站起身,猩红披风猎猎作响,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向众人:
“眼下,比起斩草除根,扩大战果,最紧要者,乃是我等五千袍泽兄弟之性命!”
“是带着这历经血火淬炼、立下不世之功的种子,活着返回幽州!”
“功劳再大,也要有命领受!”
“若我等恋战,被赫连主力合围,纵使我右卫营皆是铁打的汉子,也唯有粉身碎骨、埋骨他乡一途!”
“届时,我等血染草原,而这滔天之功,谁会记得?只会成为赫连勃勃祭奠他金狼纛的战利品!”
“轰——!”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又似惊雷炸响,瞬间将众人因胜利而沸腾的血液彻底冷却!
刀疤脸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着,那道狰狞的刀疤显得更加可怖,冷汗几乎是瞬间就从额角渗出,浸湿了内衬的领口。
他方才只看到唾手可得的“战功”和溃逃的背影,熊熊的杀意和贪婪遮蔽了理智。
此刻,贾珏冰冷的话语无情地撕开了眼前的迷雾,将身后那如同山崩海啸般压来的二十万复仇铁蹄的恐怖阴影,清晰地投射到他们心头!
那不再是模糊的概念,而是近在咫尺、足以将他们碾成肉泥的灭顶之灾!
他猛地握紧了拳头,指节因巨大的后怕而捏得发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按陈那颜眼中的贪婪和狂热瞬间被惊恐所取代,脸色煞白。
他猛地看向南方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草原,身体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仿佛已经能听到那沉闷如雷、越来越近的恐怖蹄声,感受到赫连勃勃暴怒的目光穿透黑暗锁定在他这个“叛徒”的身上。
一旦被追上,他和他麾下的归义军,绝对会死得比那些王庭贵族惨上百倍!
就连顾廷烨,肋下的伤痛似乎也因这骤然的警醒而骤然加剧,他倒吸一口带着血腥和焦糊味的凉气,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爬遍全身。
他看向贾珏的目光充满了深深的敬佩和后怕。
主将贾珏在滔天战功面前,在部下狂热请战的浪潮中,依旧保持着如此冷酷而清醒的头脑,这份定力与远见,实乃当世罕见!
他心中涌起强烈的庆幸——庆幸追随的是这样一位统帅,否则,他们所有人恐怕已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而不自知!
“将军……明见万里!”
刀疤脸的声音变得嘶哑干涩,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颤抖和由衷的敬畏,他重重抱拳,额头几乎要抵上握拳的手背。
“是我等被眼前的血火冲昏了头!被那虚妄的战功蒙蔽了双眼!活着回去,带着弟兄们活着回去,才是真道理!末将……糊涂!”
他声音里满是自责。
“将军英明!是末将贪功冒进,险些误了大事!”
按陈那颜也立刻单膝跪地,脸上再无半分迟疑,只剩下对贾珏判断的绝对信服和对死亡的恐惧。
“今后末将一定对将军马首是瞻。”
顾廷烨强忍着伤痛站直身体,肃然拱手:
“标下附议!当务之急,确乃撤离险地,保全实力!请将军示下!”
其余百夫长们也纷纷醒悟,脸上皆是惊骇与庆幸交织,齐声应和:
“请将军示下!”
看着部下们脸上那劫后余生般的醒悟,贾珏微微颔首。
他不需要盲目的欢呼,只需要部下真正理解命令背后的残酷现实和深层考量。
“尔等明白便好。”
贾珏的声音依旧冷冽,却多了一份沉稳的力量。
“当务之急,是寻一条生路,避开赫连主力铺天盖地的绞索,返回幽州。”
“然则,漫漫归途,赫连大军如同草原上张开巨翼的雄鹰,我等如同蒙眼之雀,若盲目奔逃,极易一头撞入网中,自投罗网。”
贾珏深邃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按陈那颜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按陈那颜!”
“末将在!”
按陈那颜一个激灵,立刻挺直腰背,捶胸应诺,眼中闪烁着被委以重任的光芒和一丝决绝。
“命你率领麾下归义军全部,即刻行动!”
贾珏的声音斩钉截铁。
“尔等剥去周军甲胄,换上赫连人的皮袍、毡帽。”
“武器只留弯刀弓箭,收起‘右卫营’一切标识战旗,伪装成被右卫营击溃的王庭护卫或附近部落的残兵溃兵。”
“做出仓皇南逃、失魂落魄之态。”
贾珏盯着按陈那颜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赋予他最关键的任务:
“尔等,便是我军的耳目与前哨!任务只有一个:一路向南,探明赫连主力大军确切动向与位置!”
“你们要像最机敏、最狡猾的草原沙狐,用你们的耳朵去听风辨向,捕捉大军的蹄声;用你们的眼睛去辨迹观尘,分析规模、速度、行军路线!”
“找到他们主力的中军所在,摸清其前锋的精锐数量,探明其合围的意图与范围!”
第105章 捷报抵京
按陈那颜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这是危险万分却又无比关键的任务,更是将军对他这支降军的再次信任与考验!
他立刻嘶声应道,声音带着赌上性命的疯狂:
“末将领命!必不负将军重托!归义军上下,定如跗骨之蛆,如草原上的影子,死死盯住赫连主力的踪迹!一有发现,便以快马接力,将消息传回!”
“将军放心,按陈那颜这条命,即便豁出去了,也要把赫连勃勃的动向给您揪出来!”
“记住,”
贾珏的声音带着冰冷的警告,如同给这狂热泼上一盆冷水。
“尔等的身份是溃兵!遇小股赫连斥候或游骑,能避则避,远远绕开!避无可避,则以‘溃兵’身份周旋,哭诉王庭惨状,咒骂周军凶残,绝不可暴露身份!若被识破……”
贾珏的目光如寒冰利刃,直刺按陈那颜的灵魂:
“那就是你们命该绝于此地,纠缠厮杀,是为下下之策!明白吗?”
“末将明白!定小心行事,如履薄冰!”
按陈那颜再次重重捶胸,额角渗出细汗,眼中的狂热被谨慎取代。
他深知,一个不慎,不仅自己死无葬身之地,更会连累整个右卫营主力。
“好!全军休整一日,明日启程。”
贾珏挥手。
按陈那颜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转身,用急促的赫连语呼喝着召集部众,归义军士兵们迅速行动起来,脱下带有明显周军特征的甲胄,换上从死人身上扒下或缴获的赫连皮袍、毡帽,收起武器上一切周军标记,将右卫营的旗帜仔细包裹藏好。
目送按陈那颜消失在黑暗中,贾珏的目光转向剩下的核心将领:
“右卫营主力,”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
“即刻救治伤员,补充饮水干粮,检查马匹鞍具。”
“刀疤脸,带人彻底打扫战场,除去干粮饮水兵器外,笨重无用之物一律焚毁或丢弃!王庭搜集到的金银财物还和以前一样,找个隐秘之处掩埋。”
“末将明白。”
刀疤脸领命而去,效率极高地带人执行。
“顾廷烨。”
“末将在!”
顾廷烨强忍肋下不适,挺直背脊。
“你伤势未愈,不必冲锋在前。”
“负责两件事:其一,建立与按陈那颜部的联络通道。”
“按陈那颜部的快马斥候由你接收、甄别、汇总情报,务必第一时间报我。”
“包括赫连主力方位、规模、速度、可能的意图,任何蛛丝马迹不得遗漏。”
贾珏条理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