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天圣帝忽然又开口叫住了他。
夏守忠连忙停下脚步,恭敬垂首:
“陛下还有何吩咐?”
天圣帝脸上的振奋之色稍稍收敛,似乎想起了什么令人不快的事情,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沉吟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上敲击了两下,才缓缓道:
“朕记得…沈从兴,是不是快押送到京师了?”
夏守忠心头一跳,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换上了一副小心翼翼的神情,腰弯得更低:
“回陛下,据刑部递上来的行程,若无意外,沈从兴大约就在这两日之内,由静塞军押送入京了。”
“奴婢正想请示陛下,该如何…安顿?”
夏守忠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沈从兴的事,牵涉太大,不仅是他临阵脱逃、弃守要隘导致上关军堡险些失陷、无数将士枉死的重罪,更因为他背后是当朝皇后沈氏的亲弟弟!这其中的敏感,让夏守忠如履薄冰。
天圣帝沉默着,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变得缓慢而沉重。
殿内的气氛仿佛又回到了捷报传来之前的凝重。
过了好半晌,他才冷冷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安顿?此等丧师辱国、临阵脱逃的败类,还谈何安顿?”
天圣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直接押入内卫诏狱。”
“着内卫严加看管,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
“奴婢遵旨!”
夏守忠心头一凛,内卫诏狱,那是真正的人间地狱,进去的人不死也要脱层皮。
看来皇帝对沈从兴的恨意,丝毫不因其身份而稍减。
然而,天圣帝接下来的话,却让夏守忠猛地抬起了头,眼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惊愕,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只见天圣帝端起御案上的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动作从容,语气却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至于如何处置……”
天圣帝顿了顿,吹了吹茶汤,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补充道“你将沈从兴即将押解入京、关在诏狱的消息,亲口告诉皇后。”
“如何处置,让她自行决断吧。”
“自行…决断?”
夏守忠失声重复了一遍,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这…这简直是前所未闻!国法军规何等森严,尤其沈从兴犯的是动摇国本的重罪,皇帝竟然将处置权交给了皇后?
这岂不是将烫手山芋直接丢给了皇后?
这背后蕴含的意味……细思极恐!
但夏守忠毕竟是伺候了天圣帝几十年的老人,深知帝王心术深不可测。
他瞬间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脸上迅速恢复了恭谨,只是眼神深处还残留着震动,躬身应道:
“是…奴婢明白了。奴婢这就去办。”
夏守忠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嗯,去吧。先把捷报之事,办漂亮了。”
天圣帝挥了挥手,目光并未离开手中的茶盏,仿佛刚才只是随口吩咐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家事。
“奴婢告退。”
夏守忠深深一躬,怀着极其复杂的心情,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两仪殿。
殿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
偌大的两仪殿内,又恢复了寂静。
袅袅檀香中,天圣帝缓缓放下茶盏。
他脸上的轻松和振奋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和难以捉摸的锐利。
他站起身,踱步到巨大的雕花窗棂前,目光穿透层叠的宫阙飞檐,精准地投向那座象征着后宫权力中心、沈皇后所在的立政殿方向。
眼神凝重至极,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沈氏…朕的皇后…朕把刀递给你了…是壮士断腕,以全沈家清誉、你自身的后位安稳和太子的东宫之位。”
“还是……妇人之仁,罔顾国法,妄图以私情撼动国本?”
天圣帝心中无声地低语,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重量。
“朕倒要看看,你…会如何‘自行决断’?你的选择,将决定沈家和你自己…未来的路。”
他嘴角缓缓扬起一丝极其细微、却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沈从兴的处置,已不再仅仅是对一个败将的惩罚,它变成了一块试金石,一把悬在皇后和沈家头上的利剑,更是他天圣帝借以观察、试探,甚至……撬动某些根深蒂固势力的绝佳契机!
窗外,阳光正好,夏守忠那带着狂喜和穿透力的声音,已然响彻宫墙内外:
“圣谕!静塞军大捷!克复居庸关!贾参将孤军入草原,犁庭扫穴,重创赫连汗国!天佑大周,万民同庆——!”
很快,消息便传遍京师,镐京城瞬间被这惊天动地的喜讯点燃!
欢呼声如同海啸般从皇城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然而,在这普天同庆的狂潮之下,深宫之内,一场无声的、却更加凶险的风暴,正随着沈从兴囚车的临近,悄然酝酿。
中午,镐京文修君府上。
正午炽烈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菱格纹的光斑,却丝毫驱不散书房内冰封般的寒意。
王淳垂手而立,背脊微躬,额角沁着细密的冷汗,在鸦雀无声的压抑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不敢直视端坐在紫檀木嵌螺钿书案后的妻子——文修君。
文修君保养得宜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唯独那双凤目,锐利如淬了寒冰的针,冷冷地钉在王淳身上。
许久,她才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呵,王大人,督军大人,终于舍得露面了?”
“我还当你已忘了自己家在何处,忘了京里还有个妇道人家替你提心吊胆!”
这声“大人”刺得王淳心头一颤,他深深吸了口气,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发紧:
“夫人息怒……我、我实在是……不得已为之。”
他试图让自己的语调显得恳切,却因心虚而显得飘忽。
“今日幽州捷报送至京师,英国公与贾珏立下盖世功劳,而从兴业快要押送回京师了。”
“想来……想来夫人亦能体谅我当初在静塞军那等险境下的艰难……”
“体谅?”
文修君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笔架上的紫狼毫都跳了一跳。她柳眉倒竖,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王淳!你好大的胆子!辞去督军这等要职,返回京师,竟连只言片语都未提前告知于我!”
“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夫人?还有没有皇后娘娘?!”
她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上位者的威压和切齿的愤怒:
“你知不知道,你这临阵脱逃之举,让皇后娘娘在陛下面前何等被动!”
“娘娘气得心口疼了几日!连我也跟着挨了不少骂,若非我哀求娘娘,你以为你能这般轻松地躲回京里?”
王淳脸色又白了几分,后背的冷汗已浸透了内衫。
他慌忙辩解,语速极快,仿佛要将胸中的憋屈恐惧一股脑倒出来:
“夫人明鉴!非是我胆大妄为!实是那从兴……从兴他刚愎自用,骄狂跋扈!他毛遂自荐出任南关城守将时,我便苦口婆心劝他不要自骄自大,赶紧辞去南关城守将之职,那不是儿戏。”
“可他充耳不闻,一意孤行,结果呢?他弃城而逃,险些酿成倾天大祸!”
“再加上英国公张辅之那双老眼,早把我盯得死死的!”
“他在静塞军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处处掣肘于我!”
“我若继续留在那龙潭虎穴,只怕……只怕不是被赫连人的弯刀砍了,就是被英国公寻个由头,以‘失察’、‘附逆’之罪送上断头台!”
他顿了一顿,急促地喘息几下,眼神中混杂着后怕与贪婪的算计,终于抛出了此刻最迫切的忧虑:
“夫人,眼下最紧要的是,静塞军此番大捷,英国公坐镇中枢,指挥光复居庸关,功劳已是泼天!而那个贾珏……”
提到这个名字,王淳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带上了几丝颤抖和难以言喻的恐惧:
“他竟敢率五千孤军深入草原,屠灭数部,逼得赫连勃勃二十万大军仓惶回援!居庸关也因为他牵制赫连汗国主力,得以光复!”
“如此军功,本朝从未有之啊!其回京之后,必将一飞冲天,势不可挡!可……可咱家呢?夫人!”
王淳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哭腔,那是真正的大难临头之感:
“咱们因为宁荣二府的那点黄白之物,可是把这位贾参将,往死里得罪了啊!”
“如今贾珏携此不世奇功归来,正是如日中天之时,咱们……咱们和宁荣二府这买卖,赔得血本无归,简直是自讨苦吃啊!接下来该如何了结此事?这才是紧要之事!”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王淳的恐惧如同实质弥漫开来。
然而,文修君听完,脸上却并未显露出王淳想象中的凝重与惊惶。
她嗤笑一声,端起一旁掐丝珐琅的茶盏,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了撇浮沫,眼神里充满了居高临下的轻蔑:
“呵,我当是什么塌天的大事,把你吓成了这副模样。”
“不过是一个侥幸立了点军功的丘八罢了!”
“就算在陛下面前侥幸得了脸,那又如何?骨子里还不是个下贱的军汉?”
“泥腿子出身,靠着一时蛮勇搏命换来的前程,能有多硬?”
她抿了一口茶,姿态优雅,说出的话却刻薄如刀:
“他贾珏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我沈家如此惶惶不可终日”
“看你这幅样子,胆都要吓破了!”
“还了结此事,简直是笑话,就凭他,也配。”
她放下茶盏,语气带着一种施舍般的不耐烦:
“不就是得罪过他么?那又如何?天,他还敢真把你这位皇后娘娘的亲妹夫、怎么样不成。”
文修君随意地挥了挥手,仿佛在打发一个讨人厌的乞丐:
“行了,你也别在这里杞人忧天。顶多,我替你出点血,让人准备一份像样的礼物,送去安抚安抚他便是。“
“金银玉器,珍珠玛瑙,或是给他寻几房美妾,总够了吧?这已经算是给他天大的脸面了!”
“一个丘八,骤然富贵,见了这些黄白之物、软玉温香,只怕骨头都要酥了,哪里还记得什么恩怨?此事就此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