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更紧要的缘由,却深埋在这位老帅紧锁的眉宇间——此地,乃静塞军触角延伸至漠南草原最前沿的堡垒,是那支孤悬绝域、牵动他心魄的铁骑最可能归来的方向!
“贾珏……”
英国公搁下朱笔,指腹无意识地划过舆图上那片代表漠南草原的、令人心悸的巨大空白。
捷报抵京的狂喜早已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与日俱增的、如同跗骨之蛆的焦灼。
赫连勃勃二十万大军倾力追剿,茫茫草原如同噬人的巨口。
半个多月了!
斥候营的精锐斥候放出一批又一批,如同石沉大海。
每一份“无果”的回报,都像冰锥刺在他心头。
心中烦闷之下,英国公起身离案,步履沉重地踏上居庸关北面城楼。
塞外朔风如刀,卷动他花白的须发。
凭栏远眺,英国公目光如鹰隼般穿透薄暮,死死钉向那北方苍茫无垠的地平线。
关墙下,是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土地;关墙外,是吞噬了他最锋锐利刃的未知深渊。
那张饱经风霜、刻满北疆霜雪的脸庞上,担忧之色再也无法掩饰,沉甸甸地压在每一条皱纹里。
那个一手解救了幽州,解救了静塞军的小将,难道真要葬身在那片苦寒之地?
就在这忧心如焚、几乎要将人压垮之际——
“大帅!大帅——!”
一声嘶哑却饱含狂喜的呼喊撕裂了城头的沉寂!
副将万松柏沿着陡峭的马道飞奔而上,甲叶铿锵碰撞,,脸上是连日阴霾后骤然爆发的、近乎失态的激动。
英国公猛地转身,佝偻的腰背瞬间挺得笔直,深陷的眼窝中爆发出慑人的精光。
无需多问,万松柏此刻的神情,比任何言语都更说明问题!
一股巨大的、近乎眩晕的冲击感瞬间攫住了英国公的心脏,他几乎是抢步上前,一把抓住万松柏的臂膀,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与嘶哑:
“说!可是……可是右卫营有消息了?”
“有!有了!大帅!”
万松柏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激动而颤抖,眼中闪烁着泪光。
“斥候营!是斥候营的飞骑!八百里加急传回!”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几乎要破胸而出的狂喜,清晰无比地禀报:
“距居庸关正北三百里外,斥候营发现大队骑兵踪迹!玄色战甲,猩红披风为记!正是我静塞军右卫营旗号!”
“斥候冒险抵近观察,确认……确认是贾珏将军!是他!还有……还有我右卫营的弟兄们!他们……他们正在南下!是凯旋!大帅,他们活着回来了!”
轰!
这短短几句话,如同九天惊雷在英国公耳边炸响!
所有的忧虑、煎熬、沉重的等待,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滔天的狂喜洪流,冲击着他坚韧的神经。
贾珏!
他果然没让老夫失望!他带着他的麾下,从地狱里杀回来了!
“好!好!好!”
英国公连道三声好,枯瘦的手掌用力拍在冰冷的城垛上,丝毫不觉疼痛。
他眼中最后一丝阴霾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如同熔岩般沸腾的激赏与难以言喻的欣慰。
英国公猛地转身,猩红披风在凛冽的朔风中猎猎狂舞,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军令威严:
“万松柏!”
“末将在!”
万松柏单膝跪地,吼声震天。
“备马!即刻备马!”
英国公的目光灼灼生辉,穿透关墙,仿佛已看到那支从血火中归来的铁骑。
“点齐本帅亲卫营!随本帅出关!”
他大手一挥,指向北方那道被暮色笼罩的地平线,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
“老夫要亲自去迎!迎我静塞军的擎天之功!迎我大周的不世功臣——贾珏!凯——旋——归——来!”
“喏。”
塞外的风卷着草屑,掠过暮色四合的天际。
一人三马的英国公一行在整整狂奔了一日后,终于在距居庸关二百里外的草原上,看到了那支在血色残阳中缓缓南行的队伍。
猩红披风如同凝固的血块,在风中卷动。
三千余骑沉默地行进着,马蹄声疲惫而沉重,踏碎了荒原的寂静。
玄甲残破,刀锋崩口,几乎每一名骑士身上都裹着渗血的绷带。
浓烈的血腥与汗臭混合着硝烟气息扑面而来——那是焚毁王庭的焦糊味、屠灭金狼骑的铁锈味,以及草原深处死亡的气息。
英国公勒住战马,身后数百亲卫营精锐齐齐停下。
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帅,目光扫过这支减员近半、人人带伤的孤军,胸腔如同被巨手攥紧。
这支军队如同从地狱血池中爬出,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死亡威压。
赤骅骝的嘶鸣撕裂暮色。
在队列前方对的贾珏看到主帅英国公后催马上前,在距英国公五步外翻身下马。
他身后的猩红披风边缘焦黑卷曲,年轻面庞沾满血垢,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初。
“末将贾珏,见过大帅。”
贾珏拱手抱拳行了一礼。
“免礼!”
英国公大步上前托住贾珏手臂。入手处臂膀坚硬如铁,透过冰冷玄甲,老帅感受到那具身躯里近乎燃尽却依旧不屈的力量。
他目光在贾珏脸上细细扫过,劫后余生的巨大喜悦几乎盈出眼眶:
“回来就好!你们、你们都是大周的功臣,是静塞军的英雄!”
英国公声音带着长辈的慈祥,满是老怀安慰。
在简单寒暄了一番后,英国公目光陡然钉在赤骅骝背上——那里横着一具裹尸毯,唯露出一双镶金狼首的皮靴。
莫名熟悉感如冰锥刺入英国公的记忆。
“这是?”
英国公指向尸身,好奇询问。
贾珏顺着目光瞥去,语气平淡如述寻常猎物:
“回大帅,此人乃是赫连勃勃。”
贾珏说完随手扒拉一下,赫连勃勃的面庞漏了出来。
赫连勃勃四字如惊雷炸响!
英国公瞳孔骤缩,手指僵在半空。
他实在没想到,贾珏这次出塞居然能够带来如此奇迹。
犁庭扫穴,搅的草原天翻地覆已经是让英国公瞠目结舌。
如今贾珏更是在万军之中,把赫连汗国的狼王,大汗赫连勃勃都给宰了,连尸首都一并带了回来。
“好!好一个斩首擒王啊,好!”
英国公猛地爆发狂笑,声震四野!
这笑声冲散暮色沉重,右卫营将士眼中疲惫渐被灼热取代——那是向死而生的荣耀。
“走!”
英国公翻身上马,玄色大氅在风中怒卷如旗。
“咱们回家!让幽州看看,让镐京看看,我静塞军的刀,劈得开王庭,斩得下大汗!”
“回家!”
贾珏跃上赤骅骝,神驹扬蹄长嘶。
“回家!!!”
三千残兵齐吼,声浪撕裂苍穹。
英国公亲卫营展开两翼,如玄色巨翼护住这支血火归来的铁流。
马蹄踏碎暮色,向南奔涌。
残阳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在草原上,赫连勃勃尸首在马鞍上中轻晃,如同新王朝终章的句点。
时间一晃,贾珏率右卫营返回幽州已经半个月了。
在回到幽州后,静塞军主帅英国公亲自为右卫营举行了盛大的庆功宴,烈火烹油,鲜花着锦。醇酒如河,佳肴如山,功勋卓著的将士们卸下了紧绷的神经,暂时沉溺在劫后余生与荣耀加身的喜悦狂潮中。
英国公更是将右卫营此行的滔天功勋——焚王庭、斩赫连勃勃、解幽州之围、复居庸关——以最详实的军报,八百里加急,日夜兼程送入了帝都镐京的宫阙之中。
贾珏,这个名字,已不仅仅是在静塞军中如日中天,更如同即将升起的耀眼将星,注定要震动整个大周朝堂。
作为此战无可争议的首功之臣,半月来种种应酬虽免不了,但他刻意避开了许多喧嚣,享受着难得的松弛时光。
两个多月,转战万里,浴血搏杀,在刀尖上为五千兄弟、也为大周搏出了一条生路和一份足以彪炳史册的功业。
这份疲惫与紧绷,需要时间来沉淀。
此时静塞军大营马厩内,贾珏正挽着袖子帮自己的坐骑赤骅骝梳洗着毛发。
虽然说军中有专职马夫,贾珏无需亲自动手。
但对于这匹与自己出生入死的战马,生死与共的伙伴,贾珏更愿意亲手为它梳洗。
在为赤骅骝梳洗完毕后,贾珏将赤骅骝撒开,让其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
贾珏则是随意找了个角落坐下,一脸的轻松神色。
“贾将军好兴致!”
一个爽朗中带着熟悉的嗓音自身后传来,打破了马厩的静谧。
贾珏闻声转头,只见副将万松柏正满面笑容地大步走来,身旁还跟着一对夫妇。
男子约莫四十岁,身量中等,体格健硕,穿着静塞军制式的校尉皮甲,面容方正,眉宇间带着行伍中人的坚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女子则显得年轻些,身段高挑,一身利落的墨绿劲装,外罩一件同色披风,发髻挽得一丝不苟,英气勃勃,眼神清明锐利,正是典型的将门虎妇风范。
正是校尉程始与其妻萧元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