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子鲁钝,实不敢妄言。”
“哈哈哈!”
英国公骤然爆发一阵爽朗大笑,声震屋瓦,手指虚点贾珏。
“好你个小滑头!兜兜转转,原来是将这得罪人的烫手山芋,全数推给老夫这行将就木的老头子!”
贾珏顺势展颜一笑,毫无被揭穿的窘迫,反而带着晚辈对长辈的亲昵与信赖:
“大帅此言差矣!非小子推诿,实乃肺腑之言。”
“静塞军乃大帅一手带出的铁军,军中将校,谁人不敬您如父如师。”
“裁汰整编,关乎数十万将士前程生计,非大帅亲自坐镇主持,以无上威望调和鼎鼐,晓谕利害,谁能压得住场。”
“谁能让将士们心服口服,无怨无悔。”
“此等定鼎北疆未来根基之大事,舍大帅其谁?”
贾珏语气诚挚,一举将英国公在静塞军的威望描述的淋漓尽致。
英国公的笑声渐歇,浑浊的眼底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欣慰、感慨,最终沉淀为一种沉甸甸的托付。
他凝视贾珏年轻却已显峥嵘的面庞,仿佛看到自己当年纵横沙场的影子,又仿佛看到静塞军未来更锐不可当的锋芒。
“罢了罢了,”
英国公挥挥手,仿佛拂去无形的重担。
“老夫这把骨头,看来还得再为这北疆,为这三十万儿郎,最后烧上一把火。”
他话锋陡转,带着一丝深意。
“不过,老夫这把老骨头给你顶在前头,你这把磨砺好的利刃,也不能总藏在鞘里。”
“静塞军未来的锋锐,终究要靠你来淬炼。”
贾珏听后一脸的胸有成竹。
“这一点,大帅尽管放心,有关于如何彻底根除赫连汗国,让草原蛮夷再也无法窥测我大周边境,末将已经有了全盘计划了。”
贾珏平静的话语在花厅内落下,却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了英国公张辅之和其子张文远心头的滔天巨浪。
英国公原本沉稳持重的面容上,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惊诧之色,他那饱经风霜、洞察世事的眼睛紧紧盯住贾珏,仿佛要从这年轻得过分的新晋国公脸上看出玩笑的痕迹。
第123章 初见佳人
一旁的张文远更是无法掩饰内心的震动,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脱口道:
“根除?梁国公此言当真?草原之患,自秦汉以来,便是中原王朝的心腹大患!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遁入漠北则如游鱼入海,难以尽剿。”
“强盛如秦皇汉武,也只是击溃其主力,令其远遁,未能言‘根除’二字!”
英国公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沉声道:
“文远所言不虚。”
“草原之民,逐水草而居,聚散不定,战力剽悍。”
“中原大军远征,劳师糜饷,彼则避实就虚,待我师老兵疲,便如饿狼般复来。”
“数千年来,皆是如此循环往复。”
“你在北疆大展神威,阵斩赫连勃勃,实乃不世之功,然要说‘根除’……老夫洗耳恭听,愿闻其详。”
他的语气带着沉重的疑虑,但也有一丝被贾珏过往奇迹所点燃的、极深的好奇。
其实这话也就是贾珏在说,若是换做旁人敢如此说,英国公父子肯定以为这是疯言疯语。
贾珏面对英国公父子的疑惑与好奇,并无没有丝毫慌乱,嘴角反而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他起身,走到花厅一侧悬挂的巨大北疆舆图前,这舆图虽详,描绘的也仅仅是幽州边防及漠南草原的粗犷轮廓,对于更遥远的腹地则是一片空白或臆测的线条。
“大帅、文远兄。”
贾珏伸出手指,精准地点在舆图边缘一处空白区域的核心。
“我军此番犁庭扫穴,最大的斩获,并非击溃赫连汗国王庭,也非阵斩大汗赫连勃勃。”
贾珏手指重重一点,如同钉入历史的坐标。
“而是,彻底廓清了这赫连汗国万里疆域的全貌,窥见了其赖以生存的根本命脉!”
张文远屏息,英国公浑浊的眼中精光爆闪,身体微微前倾。
“世人皆知草原无垠,胡骑飘忽,却不知其根基亦有脉络可循。”
贾珏的手指在舆图上原本空白处流畅地勾勒起来。
“赫连汗国王庭,位于燕然山东麓,圣山之阳,控扼南下要冲,此乃其心脏,我等已焚之。然,其命脉所系,生命之源,却并非在此!”
贾珏手指猛地向西移动,划过一片象征未知的留白,最终停在一个遥远的位置,仿佛穿透了舆图的纸张,指向一个真实存在的庞然巨物。
“燕然山向西,横亘千里,尚有另一座巍峨雄山,其名——阿尔泰山!”
“两山如巨神臂膀,环抱出一片广袤无垠、水草丰美之地,赫连汗国右贤王王庭所在——大湖平原!”
英国公的呼吸骤然一滞。
阿尔泰山!大湖平原!
这些地名他只在零星的、语焉不详的前朝旧档或胡商呓语中偶尔听闻,其具体方位、地貌,对大周而言,完全是迷雾笼罩的禁区!
贾珏这次深入草原,居然收获如此之多。
“此大湖平原,”
贾珏的声音带着一种拓荒者发现新大陆般的激昂。
“非止是草场丰美,牛羊遍野!其地,有源自阿尔泰雪山融水之巨川奔涌,湖泊星罗棋布,土地……是可垦殖的沃土!”
“可垦殖?!”
张文远失声惊呼,再也无法保持沉默。
草原深处能耕种?
这颠覆了他对于塞外的认知!
“不错!”
贾珏斩钉截铁,手指在想象中那片平原上用力画了一个圈。
“此地虽不及江南膏腴,气候亦稍寒,然其土质肥沃,水源充足。”
“据我亲测估算,若精心经营,供养一万精锐人马,就地屯垦,自给自足,绝非难事!”
轰!
英国公脑中仿佛炸开一道惊雷!佝偻的身躯猛地挺直,如同沉睡的雄狮被唤醒了血脉深处的野性,那双阅尽沧桑的眸子,此刻射出前所未有的锐利光芒,死死钉在贾珏刀尖所指的那片舆图空白处,仿佛要将其灼穿!
中原王朝北征,千古难题是什么?
非敌之悍勇,而在“粮道”二字!
千里馈粮,士有饥色。
大军深入草原,补给线如风中蛛丝,漫长而脆弱。
胡骑只需轻骑袭扰,断其粮道,纵有百万雄师,亦将不战自溃。
汉武漠北决战,耗尽文景之积,卫霍之胜,亦是建立在几乎拖垮帝国的后勤基础上。
后世历代,莫不因此望漠兴叹,只能筑墙戍边,被动防御。
贾珏口中这“大湖平原可屯田”,简简单单一句话,却如同一把无坚不摧的神兵,狠狠劈开了这道困扰中原王朝数千年的枷锁!
屯田!自给自足!将一万精锐直接钉死在赫连汗国的心脏腹地!
英国公的思绪如电光石火般疾驰:
若真能在此立足,筑坚城,储粮秣,养精兵……这就不再是劳师远征的客军,而是一把插入胡虏命脉的楔子,一座永不陷落的堡垒!
以此为支点,整个草原的格局将彻底翻转!
哪个部落胆敢再生异心,露出反叛苗头,无需再从长城内调兵遣将,跋涉千里。
屯驻于此的虎贲,旦夕可至!铁蹄所向,雷霆万钧!将一切叛乱与威胁,扼杀于摇篮之中!
“扼其咽喉,绝其根本……”
英国公喃喃自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盯着贾珏,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难以置信的震撼,有拨云见日的狂喜,更有对眼前年轻人那惊世骇俗战略眼光的深深折服。
“好一个……釜底抽薪,永绝后患!”
英国公终于明白了贾珏口中“根除”二字的份量!
这绝非击溃、驱逐,而是从地理、军事、经济上彻底瓦解草原政权赖以生存的核心根基,将其纳入可持久掌控的体系!这是治本之道!
“难怪……难怪梁国公敢言‘彻底解决’!”
张文远也彻底明白了,激动得双拳紧握,看向贾珏的目光充满了炽热的崇拜。
“以屯田养兵,扎根其腹心,化被动为主动!千里奔袭变成本土剿抚!妙!妙绝!前所未有之策!”
看着英国公那几乎难以用“震惊”来形容,近乎失神的复杂面色,以及张文远那毫不掩饰的激动,贾珏微微一笑,,仿佛只是做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但贾珏心中却掠过一丝隐秘的思绪。
此策,实则是借鉴了贾珏穿越前世,满清对付草原政权的狠辣手段——在大湖平原筑城,兴建科布多城和乌里雅苏台将军府。
满清在此屯田驻军,控扼整个大湖区域,如同扼住了草原的咽喉,彻底断绝了蒙古诸部再度统一崛起的可能。
虽然那朝代诸多不堪,但此招,确实是对付游牧帝国最有效的计谋。
“此策虽好,然……”
英国公毕竟是老成谋国之辈,短暂的激动后,立刻捕捉到其中的关键难点,他目光如炬,直视贾珏。
“大湖平原远在燕然、阿尔泰之间,距我大周边境何止三千里之遥!”
“孤悬绝域,深入虎穴狼窝!筑城、屯田、驻军,所需之人力、物力、财力,皆如山如海!”
“漫长补给线如何维系?初期的防御如何构建?赫连残部及各部落的反扑,必如潮水般汹涌,非百战铁军、坚韧不拔之将,绝难立足!”
“此策……实乃一步登天的险棋,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英国公的忧虑句句切中要害。将一支孤军投入万里之外的敌人腹地,建立永久据点,这其中的风险,足以让任何理智的统帅望而却步。
贾珏早有所料,神色依旧从容:
“大帅所虑极是,此乃百年大计,非一蹴可就,需步步为营,徐徐图之。”
“至于补给与立足……”
他再次走到舆图前,手指沿着一条虚拟的路线划过:
“此去大湖,路途虽遥,但并非无迹可寻。”
“我军此番深入草原,已踏出数条可行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