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十支利箭离弦而出,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朝着百步之外的来人笼罩而去!
那人显然早有准备,甚至嘴角还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
见状毫不恋战,猛地一拉缰绳,战马灵巧地转身,四蹄腾空,朝着本阵疾驰而回。
“哆哆哆!”箭矢如雨般落下,却尽数钉在了他身后的土地上。
看着那人安然无恙地返回军阵,张彦卿气的大骂:“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所有严阵以待、准备拼死一搏的南唐将士,包括张彦卿在内,全都目瞪口呆,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
只见宋军的中军位置,一面巨大的令旗不慌不忙地挥动了几下。
紧接着,那支眼看就要发动进攻的宋军前锋,竟然......原地解散了?!
扛着云梯的先登营士兵,随手将云梯“哐当”、“哐当”地扔在地上,然后一屁股坐了上去,甚至有人开始从怀里掏出面饼,若无其事地吃了起来。
后面的军阵也明显松弛下来,士兵们原地坐下,卸下头盔,指指点点,对着南唐营寨评头论足,全然没有了刚才那股锋锐气势,倒像是来春游的。
更过分的是,宋军后阵,竟然升起了缕缕炊烟!
锅碗瓢盆的碰撞声隐约可闻!
他们......真的开始埋锅造饭了?!
就在两军阵前,距离弓箭射程不远的地方!
张彦卿站在瞭望塔上,扶着冰冷的栏杆,看着远处,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感觉自己几十年的军事经验,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
“赵匡胤......你这到底唱的是哪一出?”他死死攥着拳头,“佯攻?疲兵之计?还是......另有更大的图谋?”
事出反常必有妖!
张彦卿坚信这一点,而且这“妖”恐怕远超他的想象。
他深吸一口气,“传令全军!不得松懈!给老夫死死盯住宋军!”
命令传达下去,营寨内的南唐将士们,只能继续紧绷着那根快要到达极限的弦。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太阳越升越高,渐渐有了些许暖意。
宋军那边,吃饭的吃饭,休息的休息,偶尔还有军官骑马在阵前巡视。
而南唐营寨这边,数万将士顶盔贯甲,紧握着早已被汗水浸湿的兵器,精神高度紧张,眼睛因为长时间瞪视而布满血丝,双腿因为长时间站立而微微颤抖。
“混蛋!赵匡胤!你到底要干什么!要战便战!如此戏耍于我,算什么英雄好汉!”张彦卿的耐心,正在被这种心理战术一点点地、残忍地消磨殆尽。
他猛地一拳砸在瞭望塔坚硬的木制栏杆上,拳头瞬间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他对着下方厉声喝道:“来人!再派快马!去问问,吴越国的援军到底到哪里了!为什么到现在还一点消息都没有?!”
战场的天平,在宋军这令人匪夷所思的“静坐”中,在张彦卿和南唐军队不断累积的精神压力下,正在无形中,不可逆转地倾斜。
南唐营寨的东面十里外的河谷中,身穿南唐斥候服饰的骑兵被两侧林中的弩箭射成了“刺猬”。
李烬一身甲胄带着人从林子中走出查看,见南唐斥候死光了,“将这些尸体拉到林子里去。”
自从赵匡胤解除了身边的威胁后,李烬就被他带在身边,传授他行军打仗的本事。
李烬之前跟赵德秀学了几年理论,也还算有不错的底子,所以学起来很快。
这次赵匡胤就命他带了百十人的弩手来到这条必经之路上埋伏南唐传递消息的斥候。
不多时,已经有三四波的南唐斥候死在了乱箭之下......
第189章 眼观鼻,鼻观心
又过去一个时辰。
张彦卿站在瞭望塔上,远远望着宋军排着队,有说有笑地领饭,怒骂:“简直......欺人太甚!”
这赵匡胤,分明是没把他放在眼里!
两军对垒,竟如此悠闲自在,仿佛不是来打仗,而是来郊游的。
可偏偏,张彦卿不敢动。
他最大的弱点就是多疑,做事总是思前想后,缺乏武将那股子破釜沉舟的狠劲。
这毛病,跟他苦读圣贤书的爱好脱不开干系。
即便后来掌了兵权,身上那股文人的优柔寡断,依旧如影随形。
“将军,我们是否......”身旁的副将小心翼翼地问道。
张彦卿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再等等,传令下去,严防死守,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动!”
......
与此同时,宋军大营。
赵匡胤毫无帝王形象地坐在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手里端着一个与普通士兵无异的陶碗,里面是简单的饭菜。
他扒拉了一口,嚼得津津有味,目光却始终落在远处南唐紧闭的营门上。
“啧,这张彦卿,胆子比兔子还小。”他咽下嘴里的食物,对着身旁的高怀德笑道:“朕都把破绽卖到他脸上了,他还是当缩头乌龟。”
高怀德正努力对付着手里的杂粮饼,闻言嘿嘿一笑,三两口把饼子咽下,才开口道:“官家,他不敢出来岂不正好?咱们以逸待劳,等到晚上,看他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赵匡胤瞥见高怀德碗里的菜已经见了底,很自然地将自己碗里的一半青菜拨到他碗里:“多吃点,垫垫肚子。晚上,恐怕有场硬仗要打。”
高怀德也不客气。
他不仅是战功赫赫的副将,还是赵匡胤的妹夫,娶了官家的亲妹妹赵燕。
这层关系在,两人私下相处便少了许多君臣的拘谨,多了几分家人的亲近。
他看着赵匡胤碗里还剩下的半块饼,笑嘻嘻地问:“官家,您这饼......是不合胃口?”
赵匡胤笑骂一句,把饼子塞到他手里:“就你眼尖!拿去吃吧,省得回头瘦了,朕那妹妹瞧见了,心疼得去找太上皇告状,说朕在军营里苛待了你。”
高怀德接过饼子,眉开眼笑:“那末将可就谢官家赏赐了!” 说着,他毫不含糊,几口就把饼子和菜扫荡一空,还满足地拍了拍肚子。
赵匡胤看着他这模样,摇头失笑。
他喜欢高怀德这点,懂得分寸,知进退,绝不会因为他的亲近而忘了臣子的本分。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赵匡胤有些慵懒地眯起了眼睛。
就在这时,一名穿着普通亲兵服饰的汉子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边,“启禀官家,吴越的大军已抵达预定河谷,南唐军的退路,已被彻底封死。”
赵匡胤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是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嗯,朕知道了。让李烬撤回来吧,行动之前,不必再探。”
“是!”“影子”干脆利落地抱拳领命。
高怀德看着“影子”消失的方向,低声道:“官家,退路已断,张彦卿已成瓮中之鳖。”
赵匡胤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鳖是鳖,就看这只鳖,肯不肯自己把头伸出来了。”
整整一个白天,宋军就这般“无所事事”地耗着。
士兵们轮流休息,吃饭,甚至还有人在空地上摔跤嬉戏,全然不把近在咫尺的南唐大军当回事。
夜幕缓缓降临。
宋军非但没有后撤的迹象,反而当着南唐守军的面,开始大张旗鼓地安营扎寨。
一团团篝火燃起,映照着宋军士兵忙碌而有序的身影。
看这架势,是打定主意要跟南唐军对峙了。
瞭望塔上,站了几乎一整天的张彦卿,只觉得腰背酸麻,双眼发涩,精神更是疲惫到了极点。
他尚且如此,下面那些严阵以待、神经紧绷了一天的南唐士兵就更不用说了。
许多人靠着寨墙,连手中的刀枪都有些拿不稳,眼皮不住地打架。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张彦卿扶着酸痛的腰,一步步走下瞭望塔。
看着营地里那些东倒西歪、神色萎靡的士兵,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军心士气,正在一点点被消磨殆尽。
若再不做点什么,不等宋军攻来,自己这边恐怕就要先垮了。
他咬了咬牙,沉声下令:“击鼓!升帐!”
很快,中军大帐内。
张彦卿麾下那些盔明甲亮、人高马大的将领们鱼贯而入,分列两旁。
这些将领个个看起来威风凛凛,气度不凡。
张彦卿目光扫过众人,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开门见山,“诸位!宋军欺我太甚!如此明目张胆,视我南唐如无物!本帅决议,今夜子时,派遣一支精锐,突袭宋军大营,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哪位将军,愿担此重任,为国建功?”
话音落下,帐内一片死寂。
方才还显得英武不凡的将领们,此刻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突然对脚下的地面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没有一个人出声应答。
张彦卿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缓缓从他们脸上刮过。
被他看到的人,无不下意识地低下头,或移开视线,不敢与他对视。
一次,两次......今天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被气得肝疼了。
但没有任何一次,像现在这样愤怒。
“混账!!!”
“呛啷”一声,张彦卿猛地拔出了腰间的佩戴的“君子剑”,剑尖颤抖地指向帐下众人,“尔等世受国恩,食君之禄!朝廷何曾亏待过你们分毫?如今国家危难之际,正需尔等奋力杀敌,报效朝廷之时,你们......你们竟然一个个贪生怕死,畏缩不前!还有没有一点我大唐男儿的血性!?”
然而,回应他的,依旧是令人难堪的沉默。
这些人,说起来是军中将领,为国效力,但实际上,十有八九都是金陵城里那些高门大族塞进来“镀金”的公子哥。
张彦卿在南唐军中算是少有的能打之将,胜绩颇多。
在他们看来,只要能在他麾下混点资历,等回到朝堂,轻轻松松就能官升一级。
若是家里背景够硬,连跳三级也不是梦。
平日里让他们摆摆架子,耍耍威风,甚至克扣点军饷,他们都在行。
可要让他们去执行这种九死一生的夜袭任务?
对不起,这条“金贵”的性命,可不是用来这么糟蹋的。
第190章 对峙
张彦卿胸口剧烈起伏,他何尝不知道这些人的底细?
南唐朝局如此,盘根错节,他平时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如今,大军压境,他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总不能让他这个三军主帅,亲自带着敢死队去袭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