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靴子上还沾着尘土,每一步都在精致的地毯上留下淡淡的印迹。
韩宝山连忙迎上,躬身行礼:“草民恭迎大将军!”
郭崇威看似粗豪,实则心细如发。
他环视四周,似随意问道:“你就是掌柜的,你们这酒楼倒是别致。不知东家是何方神圣?”
有先前应对王峻的经验,韩宝山此番淡定了许多:“回大将军,东家吩咐,身份暂不便透露。但特意嘱咐要好生招待各位贵客。”
郭崇威闻言大笑,不再追问,在韩宝山的引路下,径直走向“竹”字间。
郭崇威目光掠过“梅”字间门口的护卫时,微微一顿,显然已知王峻在此。
随行的将领们也个个神色微妙,显然都明白丞相与大将军同时出现在这里的意味。
很快,王峻与郭崇威都得知对方同在三楼,但二人心照不宣地未曾碰面。
有些避讳,终须讲究。
酒楼里顿时弥漫微妙氛围,小二们上菜时格外小心,生怕惊扰二位。
就连后厨也都知道了两位贵客同时光临的消息,掌勺的大师傅亲自督战,每一个环节都不敢怠慢。
酒菜陆续上桌。
王峻看着眼前色香味俱全新奇菜式,不禁讶异。
他举箸夹起一块糖醋里脊送入口中,酸甜酥脆的滋味顿时征服了素来口味清淡的丞相。
那外酥里嫩的口感、恰到好处的酸甜,是他从未尝过的美味。
再尝竹笋鸡,鲜的让他这个南方人也不禁赞叹。
每一道菜都配以精致的器皿,或是青瓷,或是银器,与菜色相得益彰。
另一厢,郭崇威尝到红烧肉,也是大呼过瘾。
那肥而不腻、入口即化的口感,配上浓郁酱汁,让他一连吃了三大块。
随行将领更是狼吞虎咽,对这些新菜赞不绝口。
武将们吃饭不像文官那般讲究,但也被这些美味所折服,席间赞不绝口。
而当他们共同举杯,饮下杯中酒时,那甘醇凛冽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三楼所有宾客为之一震。
这酒的醇厚远超想象,入口绵甜,后劲却足,一杯下肚,浑身暖融,说不出的舒畅。
与他们平日所饮米酒相比,简直天差地别。
郭崇威半晌才回神,思绪仍萦绕在那杯美酒中。
他猛一拍桌,震得杯盘作响:“如此佳酿……来人,叫掌柜的进来!”
韩宝山一直在外候着,闻声立即躬身而入:“大将军有何吩咐?”
郭崇威放下酒杯,声若洪钟:“掌柜的,你这酒是什么来历?怎地如此香醇!”
韩宝山面带微笑,从容介绍:“回大将军,此乃本店特酿'琼华露',酿制工艺远超寻常,耗时是市面酒水的十倍有余,故而风味独特。选用上等江南糯米,辅以西域香料,在地下酒窖陈酿三年方成。每月产量有限,仅供贵宾品尝。”
郭崇威闻言大笑:“好!给本将军来上一坛!得此佳酿,实乃人生一大快事!”
“这……”韩宝山面露难色。
郭崇威双目圆瞪,佯怒道:“怎的?莫非觉得本将军付不起酒钱?”
韩宝山连忙摆手:“大将军误会!方才草民说过,这'琼华露'酿制极为不易,每月产量不过百壶。一坛之量,实在拿不出来……”
郭崇威还要再说,却见韩宝山躬身道:“不过草民可破例为您预留三壶,下月新酒酿成,立即差人送到府上。”
听到这话,郭崇威转怒为喜,连连点头称好。
他大手一挥,又点了几道菜,与麾下将领开怀畅饮起来。
席间欢声笑语不绝于耳,武将们豪饮畅谈,与隔壁文雅的气氛形成鲜明对比。
而此时,另一雅间内,王峻也正细细品味杯中美酒,眼中闪烁着若有所思的光芒。
这酒香醇烈,远胜他平日所饮御酒;
这菜式新颖,口味独特,绝非寻常厨子所能为。
这酒楼,这美酒,这背后的主人……看来汴京城,又要风起云涌了。
他嘴角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对侍立一旁的护卫道:“去请掌柜的来。”
韩宝山刚应付完郭崇威,又得赶往王峻处。
他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这才推门而入。
王峻正在慢条斯理地品尝一道甜品,见他进来,微微颔首。
“相国有何吩咐?”韩宝山躬身问道。
王峻放下银匙,似是不经意地问道:“这甜品倒是别致,不知出自何人之手?”
韩宝山恭敬回答:“回相国,这是本店特聘的甜品师傅所制,用的是岭南进贡的荔枝蜜和西域核桃。”
王峻点点头,看似随意地又问:“不知贵店东家近日可会在酒楼出现?本相倒是很想与他把酒言欢。”
韩宝山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相国恕罪,东家行踪不定,草民也不知他何时会来。但东家吩咐过,若是相国驾临,定要好生招待。”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东家还特意嘱咐,若是相国喜欢这'琼华露',每月可为您预留三壶。”
王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既然如此,那就代本相谢过东家了。”他摆摆手,示意韩宝山可以退下。
韩宝山躬身退出,手心全是冷汗。
这两位大人物的试探,一个比一个难以应付。
他快步走向后院,想要向赵德秀汇报情况。
三楼的暗室内,赵德秀透过特制的墙壁可以清晰听到三楼雅间内一切的交谈。
听到这两位皆对酒菜满意,他这才松了口气。
一切尽在计划之中,而这些达官贵人的反应,更印证他的想法。
在这个时代,只要有足够的新奇和品质,就不愁没有市场。
而现在,他要做的,就是将这般优势发挥至极致。
隆庆酒楼的灯笼次第亮起,整条街照耀如昼。
三楼雅间内,推杯换盏之声不绝于耳,一场属于汴梁城的盛宴,才刚刚开始。
第21章 骨子里的那份善良
韩宝山在两位大人物之间的从容应对,让赵德秀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
王峻与郭崇威,哪个不是人精中的人精?
他们在朝堂上摸爬滚打多年,经历了多少次朝代更替还能存活下来,早就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
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足以让他们推想出无数种可能……
好在韩宝山表现得出乎意料的沉稳,既不失礼数,又守住了酒楼的秘密,倒是让赵德秀对他更加放心。
此时,两间雅室内推杯换盏、笑语不绝,赵德秀却悄无声息地起身,沿着暗梯而下,走到一楼地下的地道。
幽深的地道内壁以青砖砌成,壁上每隔数步便嵌一盏琉璃罩油灯。
这条地道,正是酒楼迟迟才开业的原因,他花了大量心思与银钱,动员了十几名城外流民,日夜赶工,才在不惊动外人的情况下,将三楼雅室与后方密室贯通。
当然这些流民在一顿饱饭后就“离开”了汴梁。
今夜只是开始,王峻和郭崇威的到来,意味着隆庆酒楼正式进入了汴京权贵的视野。
赵德秀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走得更加谨慎。
朝堂之上的明争暗斗,商场之中的你争我夺,都将在这方寸之地悄然上演。
韩宝山离去前吹熄了房中的灯,李烬一直守在黑暗里。
见赵德秀推开挡住地道暗门的书架走出,他立即上前伸手搀扶,低声道:"孙少爷当心脚下。"
"走吧,回府。"赵德秀声音压得极低。
二人从小门悄无声息地离开酒楼,几名护卫早在巷中等候多时,见他们出来,立即提着照明用的灯笼无声围拢上来,将赵德秀护在正中。
夜色渐深,月光如水银泻地,将坑洼不平的路面照得发亮。
远处的牡丹坊依旧灯火通明,笙歌不绝,与这边巷子的寂静形成鲜明对比。
汴梁城的夜,从来都是这般割裂,一边是纸醉金迷,一边是饥寒交迫。
就在这时,一道沙哑颤抖的嗓音自巷子的转角传来:"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所有人心头一凛,李烬与护卫几乎同时按向腰刀,将赵德秀严实护在中间。
天色都这么晚了,任何意外都可能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尤其是赵德秀来此都是悄无声息,并不想让人知道自己与隆庆酒楼有关系。
借着朦胧月色,只见巷角深处伸出一只枯瘦如柴的手,颤巍巍地举着半只破陶碗。
那只手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指甲缝里塞满了污垢。
"大胆!"一名护卫压低声音喝道,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作为赵德秀的护卫,他们的职责就是排除一切潜在的危险。
那手猛地一颤,迅速缩回阴影之中,再无声息,仿佛从未出现过。
阴影中传来细微的啜泣声,但很快就被压抑了下去。
赵德秀却像是察觉到什么,抬手轻拍前方护卫的臂膀。
那护卫会意,将手中灯笼往那片黑暗处探去。
微弱光线下,竟蜷缩着四个衣衫褴褛的人影,几乎分不清男女老幼,个个瘦骨嶙峋、满面污垢,在初秋的夜风中瑟瑟发抖。
他们挤作一团,像是想要从彼此身上汲取一点温暖,却又因为饥饿而无力靠得更近。
赵德秀瞳孔微微一缩。
不必多问,这定是为避战祸流落至汴梁的难民,趁夜躲入这深巷,只为避开巡城士兵的耳目。
这样的场景,在如今的乱世中并不罕见,但每次见到,仍会让他的心为之一紧。
须知汴梁宵禁绝非儿戏,一更后,无故上街者轻则下狱,重则就地正法。
自然,城中那些寻欢作乐之地,譬如牡丹坊自成一隅,坊门之内彻夜喧哗无人干涉。
但这些流民,又怎可能进得去那等地方?
他们只能像老鼠一样,在深邃的巷子中的缝隙求生,时刻提防着巡夜士兵的刀剑。
流民之中,最不缺的就是疾病与饥饿。
眼前这几个流民,最里面的三个早已气息奄奄、不动也不响,不知是饿昏了还是病重了。
唯一还能动弹的那人,虽看不清面容,但那剧烈发抖的身子与惊惧退缩的姿态,已道尽了一切。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格外明亮,里面盛满了恐惧,但也有一丝倔强的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