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明白,自己这些人若继续留在军中,手握兵权,无论对已然投降的林仁肇,还是对接收的宋廷,都存在一个潜在猜忌。
为了不连累林仁肇,他们大多选择了听从建议,领取遣散费,解甲归田。
这是一个无奈却明智的选择。
潘美在这件事上展现出了大将风度,他并未苛待这些降卒,反而给予了那些自愿离开的将领和士兵相当不菲的遣散费用。
随后修书一封,将林仁肇率部归降以及相关安置情况,以最快的速度发往金陵,向官家赵匡胤报捷请功。
此时的金陵城,在经历了初期的混乱和高压之后,终于逐渐趋于稳定。
肃清反抗、抄没大户、安抚流民等一系列措施在赵匡胤的遥控和高怀德等人的执行下,基本完成。
赵匡胤这才正式在公众面前露面,张贴皇榜,宣布大赦、减免赋税等一系列安抚民心的政策。
皇宫偏殿内,赵匡胤正翻阅着高怀德呈上来的抄家清单,那上面的数字即便是他这位见惯了大场面的开国皇帝,也不禁为之动容。
江南富庶,果然名不虚传,那些盘踞金陵多年的高门大族、官僚显贵,家中积累的财富简直骇人听闻。
金银珠宝、古玩字画、田产地契......琳琅满目,价值连城。
“嘿嘿......”赵匡胤忍不住笑出了声,指着清单对下方肃立的高怀德说道,“藏用啊,打仗好啊!朕原本还担心此次南征,耗费钱粮无数,国库要吃紧。没想到,光是这一趟下来,不仅没亏钱,赏赐完全军将士之后,竟然还有不少盈余......哈哈,朕的儿子怎么就这么聪明呢?当初提议先从这些富户下手,还真是......一本万利!”
高怀德连忙躬身,恭敬地回应:“回禀官家,末将认为,太子殿下天纵奇才,智计深远,但这等聪慧睿智,自然是完全继承了官家您的雄才大略和深谋远虑。”
“哈哈哈哈!”赵匡胤龙颜大悦,用力拍了拍桌案,“说得对!在聪明也是朕的儿子!藏用你啊,越来越会说话了!”
他心情极好,甚至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男人间的心照不宣说道:“此番辛苦你了!今晚......朕带你去见识见识闻名天下的秦淮风月,也算犒劳犒劳你!”
几日后,一个消息传来,更让赵匡胤心情舒畅。
盘踞泉州处于半独立状态的清源军节度使留从效,在得知南唐覆灭、金陵易主的消息后,自知绝无可能与挟大胜之威的宋军抗衡。
他极为识时务地亲自乘船赶往金陵,主动上书,表示愿意纳土归宋,并请求举家迁往汴梁,只求做一个安享富贵的富家翁,态度谦卑至极。
赵匡胤对此自然欣然应允,好言抚慰,并给予了留从效及其家族极高的礼遇和封赏。
此举不费一兵一卒,便轻易收取了泉、漳二州之地。
自此,华夏南方广袤土地,除偏远西南的大理国外,已尽数纳入大宋版图。
第210章 算账
建隆二年四月初,春光正好,赵匡胤留下得力干将镇守新附各州,尤其是金陵重地,然后率领凯旋的主力大军,浩浩荡荡班师回朝。
汴梁城外,黄土垫道,净水泼街。
以赵匡义和宰相赵普为首,王博、李崇矩等文武百官依次排列,出城十里,迎接皇帝得胜还朝。
繁琐而庄重的迎接仪式结束后,赵匡胤登上的天子銮驾。
回到皇宫,赵匡胤径直去了东宫,看望“病重”的太子。
“儿臣恭贺父皇得胜凯旋,扫平江南,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子赵德秀在东宫殿前迎候。
他身着太子常服,面色红润,眼神清亮,哪里有一丝一毫病重的样子?
赵匡胤大步迈上台阶,仔细端详了一下,故意板起脸道:“起来吧。臭小子,朕看你这些日子非但没清减,怎么好像还胖了一圈?这‘病’养得不错啊?”
赵德秀抬起头,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顺势站起身,搀着赵匡胤的手臂往大殿里走:“爹,您这可就冤枉孩儿了。我这正是在长身体的时候,吃得多些,显得壮实了点,总不能真把自己饿成病秧子吧?”
大殿内,侍女春儿乖巧地给父子二人奉上茶,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掩上了殿门。
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赵匡胤端起茶杯,“秀儿......”他欲言又止,“赵匡义的事......该有个结果了吧。”
赵德秀神色不变,语气轻松地说道:“爹,你先喝口茶,润润嗓子。他的事,简单。”
确实简单。
这段时间,通过王博、李崇矩以及老谋深算的赵普或明或暗的配合运作,辽国资助的那一百万贯巨款,在各方“努力”下,已消耗得七七八八;
商税改革,也早已被纳入正轨。
在赵德秀看来,这位三叔其利用价值,也已经榨取得差不多了。
“你打算如何处置?” 赵匡胤缓缓问道。
赵德秀迎上他爹的目光,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爹,此刻您是皇帝在问太子,还是父亲在问儿子?”
赵匡胤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反问道:“太子如何?儿子又如何?”
赵德秀坐直了身体,“如果孩儿以太子的身份,从国法朝纲的角度看,赵匡义勾结外敌、意图弑君、动摇国本,光这两条罪名,任何一条都足够他死上十次!其罪当诛,死不足惜,且应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继续说道:“但若是以儿子的角度,从家事亲情来说......赵匡义,毕竟是爹您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如何最终处置他,是杀是囚是流放......这个决定,应该由爹您亲自来下。”
......
随后,赵匡胤离开了东宫,依次去给太上皇与太上皇后请安,接着又去了立政殿见了皇后贺氏。
三位至亲都敏锐地察觉到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郁,心知他必有难以决断的心事,便都体贴地没有过多挽留他叙话。
兜兜转转,心事重重的赵匡胤,不知不觉又回到了东宫。
他命人在东宫偏殿准备了一桌不算奢华但很精致的宴席,同时下旨,宣赵匡义及其符氏即刻入宫觐见。
赵匡义接到宫中内侍传来的口谕,听闻官家要在东宫见他,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漏停了半拍!
一股混杂着巨大期待和隐隐不安的情绪瞬间攫住了他。
东宫!
为什么是东宫?
难道......难道是赵德秀那小子终于撑不住,命不久矣,官家要在太子寝宫当面确立我晋王继承大统的名分了吗?!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般在他心中蔓延开来,瞬间将毫无音讯的杨光美与党进的事烧得灰飞烟灭。
进入东宫偏殿,只见赵匡胤独自一人坐在主位之上,面前的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精致的菜肴和一壶御酒。
“臣赵匡义(臣妇符氏)参见官家!恭祝官家凯旋!” 二人强压着激动的心情,上前几步,恭恭敬敬地行礼。
赵匡胤抬起眼皮,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淡淡地说道:“免礼,入座吧。”
“谢官家!” 二人道谢后,依言走到一侧预设的餐桌后坐下。
赵匡义注意到,在他们对面,还摆放着一张空着的餐桌和座椅,显然,还有一位客人未到。
会是谁?
是赵普?
还是其他重臣来做见证?
赵匡义心中念头飞转,但巨大的期待让他自动忽略了那一丝不寻常的诡异感。
他定了定神,旁边的符氏优雅地执壶,为他面前的玉杯斟满了美酒。
赵匡义端起酒杯,站起身面向赵匡胤,“二哥!三弟恭喜您此次御驾亲征,一举扫平江南伪唐,立下不世之功!大宋一统天下,就在眼前!臣弟谨以此杯,为二哥贺!为我大宋贺!”
他说得慷慨激昂,仿佛发自肺腑。
然而,赵匡胤只是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并未举杯,甚至没有回应他的祝酒词,只是自顾自地拿起筷子,夹了一箸菜放入口中,慢慢咀嚼起来。
赵匡义端着酒杯的手,顿时僵在了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赵匡胤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绢布擦了擦嘴角,这才转过头,目光牢牢钉在赵匡义脸上,缓缓开口:“老三......二哥我......自小以来,可有对不起你的地方?”
赵匡义闻言,浑身猛地一颤,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哆嗦着:“二......二哥......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臣弟......臣弟不明白......”
一旁的符氏早已从赵匡胤的话语中听出了那令弦外之音。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紧紧抓住了丈夫的袍袖。
赵匡胤看着弟弟那副犹自狡辩的样子,眼中最后一丝温情也消散了。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哎......老三,事到如今,你还跟朕在这里装糊涂?非要朕......将一切都说透么?非要朕将那些肮脏龌龊的证据,一件件摔在你脸上么?”
就在赵匡义大脑一片空白。
殿外,一道他无比熟悉的声音传了进来,“三叔,都到这个时候了,你心里那点侥幸,还在指望什么呢?”
随着话音,只见太子赵德秀,身着一袭紫色金龙锦袍,神态自若地迈步走了进来。
他面色红润,目光炯炯有神,气息悠长平稳,哪里有之前“病重垂危,命不久矣”的样子!
看到赵德秀精神焕发地出现在眼前,赵匡义只觉得眼前一黑,所有的希望、所有的野心、所有的侥幸,在这一刻彻底崩塌粉碎!
他手中那只精美的玉杯,也终于再也无法握住,“啪嗒”一声脆响,滑落在地......
第211章 摊牌
(抱歉,前面漏了两章,重新发了一下)
赵匡义死死盯着赵德秀那张红润的脸。
一瞬间,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中所有的迷雾,过往种种看似巧合的顺利与挫败,全都串联了起来,指向一个让他遍体生寒的真相。
从赵匡胤御驾亲征离开汴梁开始,不,或许更早......到赵德秀突如其来的“重病”,再到自己如同被无形之手推动般,不仅掏空了家底,还一力承担了推行商税这等得罪满朝文武的脏活累事......
这一切,根本就是一个为他精心编织的陷阱!
一个早就挖好了,只等他一步步走进来的深坑!
而现在,赵匡胤凯旋归来,大局已定,赵德秀自然也懒得再演这出“病重垂危”的戏码了。
“好......好......好深的算计!”赵匡义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质问这殿中的另外两人。
赵德秀走到赵匡义对面的空桌前,拂了拂衣袍下摆,安然坐下。
他带着几分玩味,就那么平静地看着失魂落魄的赵匡义。
端坐上位的赵匡胤心深吸一口气,“阿义,告诉朕,为何要勾结契丹人?为何......要置朕于死地?!”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难道,就仅仅是因为朕登基之初,没有给你你想要的吗?!”
赵匡义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坐倒在椅子上,他目光空洞地盯着地面,仿佛没有听见兄长的质问。
他默默地弯腰,捡起地上的酒杯,拿起桌上的酒壶,颤巍巍地给自己倒了杯酒。
然后,他仰起头,猛地将辛辣的酒液灌入喉中。
“呵......呵呵......”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开始很小,带着压抑的颤抖,随即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哈哈哈哈哈哈!!”
他猛地抬起头,面容因为激动而扭曲,双目赤红地瞪向赵匡胤反问道:“赵匡胤!你问我为什么?!那我倒要问问你!我赵匡义到底做错了什么?!我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可你呢?!你从坐上这个位置开始,就像防贼一样防着我!处处打压,事事掣肘!你给过我一丝一毫的信任吗?!”
面对赵匡义几乎失控的质问,赵匡胤的表情依旧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被击碎的同胞兄弟之情。
赵匡胤缓缓开口,“为什么?好,朕告诉你为什么。”
“当年,周世宗刚逝,韩通带兵围困府邸,欲将我赵家满门屠戮。那时,你身为家中男丁,不顾长嫂和年幼的侄儿也就罢了,可你连爹娘都可以抛下不顾,独自仓皇逃命!这就是你身为人子应该做的?!”
“当时的情形并非毫无转圜余地,你明明有能力,有机会先一步护送爹娘离开险地!可你呢?你做了什么?!你只想着自己逃命!”
赵匡胤的声音带着压抑了多年的失望,“即便如此,念在兄弟一场,朕登基后,依旧给了你机会。给你虚衔高位,是希望你能静思己过,去爹娘面前诚心认错!可你呢?你跑去做了什么?你跑去游说娘亲,为你讨要王爵!阿义啊阿义!大哥走得早,你是我一手带大的,难道就因为这龙椅下的权势,你连最基本的人伦亲情都可以弃之不顾了吗?!”
赵匡义被这一连串直戳心窝子的质问,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知道,事到如今,再伪装下去已经毫无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