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美看着这阵仗,眉头锁得更深。
他深知树大招风的道理,如今潘家骤然显贵,不知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就等着抓他的错处。
此时若大大咧咧地收下这许多贺礼,难免落人口实,说他潘美恃宠而骄、结交朋党,这对他、对即将成为太子妃的女儿,都绝非好事。
“掉头!”潘美当机立断,对车夫吩咐道:“从后门绕进去!”
马车悄悄退出拥堵的巷道,绕了远路,才从一处不起眼的侧门悄无声息地驶入了潘府。
一家人下了车,站在庭院中,面面相觑。
钱氏抚着胸口,后怕道:“老爷,这......这可如何是好?这么多人,这么多礼,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岂不把人都得罪光了?”
潘玥婷也微微蹙眉,轻声道:“爹,是女儿给家里添麻烦了。”
潘美看着妻女,面色沉静,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沉声对管家吩咐道:“立刻在大门口挂上牌子,就写‘家主染恙,谢绝访客’。所有送来之礼,就说潘某心意领了不敢领受如此厚礼。”
潘府大门紧闭,谢客牌高悬,总算将外面的喧嚣暂时隔绝。
垂拱殿内。
赵德秀正看着奏疏,赵匡胤美其名曰“龙体欠安,需静心调养”,将批阅奏章的重担大部分都甩给了他。
赵匡胤背着手,一步三晃地踱了进来。
他凑到赵德秀身边,侧过头,目光扫过奏疏上关于农事的内容,却没多问,反而像是闲聊般开口道:“秀儿,听说了没?潘美家门口,可是比汴河大街还热闹,送礼的车马把巷子都堵严实了。”
他语气里带着点看热闹的兴味。
赵德秀从奏章中抬起头,语气平淡地回道:“爹,这有什么新鲜的?潘家姑娘被册立为太子妃,若无人登门道贺,那才叫奇怪呢。”
他顺手将阅好的奏疏放到一旁已摞起一小叠的文书堆上,又拿起下一本,“人情往来,自古如此。”
“哦?”赵匡胤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那你猜猜,潘美会如何应对?是来者不拒,照单全收呢?”
赵德秀放下手中的奏疏,“这就要看潘美是想继续领兵打仗,还是打算急流勇退了。”话锋突然一转,“他若聪明,此刻就该上书请辞兵权,以示绝无恃宠而骄、结交外臣之心。爹,您是不是也正打算在不久后的封赏大典上,顺势将慕容延钊、王审琪他们这些老将手中的兵权,彻底收归枢密院?”
赵匡胤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缓缓点头,“没错,朕确有此意。秀儿,你看得很准。自唐末割据以来,武夫当国,藩镇割据,皇权旁落,教训太深刻了!隆庆卫再厉害,也无法监视到每一支军队的角落。即便这些大将们对朕、对大宋忠心耿耿,可难保他们麾下的骄兵悍将不会心生异志,或被他人鼓动。朕不能冒这个险。”
“爹的担忧,孩儿明白。可强收兵权,虽能解一时之忧,却可能寒了功臣之心,并非长治久安之策。这个问题,其实有一个更为釜底抽薪的解决办法。”
“哦?快说来听听!”赵匡胤显露出极大的兴趣。
赵德秀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说道:“说来也简单,核心便是‘造势’。并非依靠强权压制,而是通过一系列手段......此法,孩儿称之为——‘造太阳’!”
赵匡胤追问道:“‘造太阳’?具体该如何施行?你与朕细说。”
“爹,您别着急。此事关乎国本,非一朝一夕之功,也非三言两语能说清。需要系统的章程和长期的投入。草率推行,恐适得其反。这样吧,待封赏大典过后,朝局稳定,你我父子二人便亲自着手,详细议定推行方略。”
“好!就按你说的!”赵匡胤当即一口答应下来。
第228章 爹跟你商量
“对了,爹,”赵德秀又想起一事,“之前我们商议的发行官方纸钞之事,您可还记得?如今战事已平,国库虽因战事耗费颇巨,但正是推行新币制的好时机。除了您必然印于其上,其余六个名额,用以表彰开国功臣,您心中可有人选?”
赵匡胤捻着胡须,沉吟片刻,缓缓报出几个名字:“六个人......王溥,李崇矩,慕容延钊、曹彬,薛居正......至于最后一人......赵普?你觉得这六人如何?”他说完,看向儿子,等待他的意见。
王溥是开国文臣代表,李崇矩、慕容延钊、曹彬皆是军中翘楚,薛居正是实干能臣。
至于赵普......赵德秀心中微微思量。
此人有大才,开国后稳定朝局、恢复民生,他确实尽心尽力,贡献不小。
但其人性子有些狷狂,奈何人有了权就有些飘,想要用顺手,就得时不时的敲打一二。
不过瑕不掩瑜,眼下文官体系中,能代表开国文治之功、资历威望足够者,似乎也确实非他莫属。
思虑已定,赵德秀点头道:“爹所选之人,皆是功勋卓著之人,孩儿没有意见。明日朝会,我便命画师在一旁观摩他们的仪容,在封赏大典之前,将第一版‘宋钞’的印版制作出来,先印出一部分,用于大典后的赏赐,以示荣宠,也为日后全面推行做个铺垫。”
赵匡胤忽然往赵德秀身边凑了凑,“秀儿......要不,朕过两年就把皇位传给你,爹我呢,就重新披上战甲,带着大军去北边,给你开疆拓土,把契丹、女真那些家伙都收拾了!你说怎么样?”
赵德秀一听,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连忙摆手拒绝,“爹!咱们当初可是说好了的!辽国、女真、党项,还有草原上的那些部落,都是留给孩儿将来去收拾的‘功课’,您怎么能说话不算话呢?您这甩手掌柜当得也太早了些!”
赵匡胤嘿嘿一笑,试图继续游说,“爹这不是跟你商量嘛!你想啊,爹本就是武将出身,这带兵打仗、驰骋沙场,才是爹的老本行,也是平生最大的乐趣。你让朕整天窝在这四四方方的皇宫大内,对着这些永远也批不完的奏章,跟那些老狐狸似的文臣扯皮,你的心难道就不会痛吗?”
他甚至还夸张地捂了捂胸口,做出一副心痛难忍的样子。
“不!绝对不行!”赵德秀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态度异常坚决,“爹,这事儿没得商量!我要是答应了您,您的心痛不痛孩儿不知道,但娘亲知道了,一定会让孩儿浑身都痛!您可别害我!”
赵匡胤见软的不行,把脸一板,装作生气的样子,胡子都翘了起来:“嘿!你小子......那就是没得谈咯?”
赵德秀却不怕他这套,哼哼一声,反将一军,“爹,您这是在威胁孩儿?那可就别怪孩儿不小心,在跟娘亲请安的时候,说一些......比如‘爹最近总觉得宫里闷,想带兵出去透透气’,或者‘爹偷偷藏了点私房钱在武德殿那副旧铠甲里’之类的‘闲话’了。”
“你个兔崽子!还敢威胁起朕来了?!”赵匡胤被戳中软肋,气得吹胡子瞪眼,下意识抬手想给儿子一个爆栗,可手臂刚抬到一半,就牵动了淤伤,疼得他又把手放下了。
赵德秀见状,嘿嘿一笑,凑上前去,语气带着点哄骗的意味,“爹,您这又是何必呢?安安稳稳当您的皇帝,享享清福,偶尔去校场看看将士们操练,过过眼瘾,不好吗?”
说着,他动作极其自然地从袖中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锦缎钱袋,不动声色地塞进了赵匡胤的怀里,“爹,这点私房钱您先拿着用,贴补点小开销,买点自己喜欢的小玩意儿,可千万藏好了,别再被娘亲给发现了。”
赵匡胤先是一愣,下意识地捏了捏钱袋,手感颇沉,脸上瞬间闪过一丝窃喜。
但随即眉毛竖了起来,压低声音惊怒道:“好你个兔崽子!你......你是不是在朕的后宫里也安插了你的隆庆卫眼线?!”
他昨晚才刚被贺皇后以“宫中用度需节俭,陛下当为表率”为由,带着女官把他好不容易攒下的一点小金库给“抄检”一空。
赵德秀连忙喊冤,低声辩解:“爹,您可别冤枉好人!这事是婉儿刚才在家宴结束后,悄悄跟孩儿说的......她说看见娘亲身边的嬷嬷从您书房里搬了个小箱子出来,神色匆匆......”
听到是女儿赵婉儿“告密”,赵匡胤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但依旧有些悻悻然,“唉......朕身边有‘坏人’啊......防不胜防。”
“行啦爹,”赵德秀忍着笑,继续安抚道:“您就安心坐镇中枢,运筹帷幄,治理天下。这开疆拓土的事,将来有的是机会。这样,以后陪祖父他老人家打牌......输的钱,都算在孩儿的!这总行了吧?”
他抛出了一个对赵匡胤极具诱惑力的条件。
赵匡胤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脸上瞬间阴转晴,大喜过望,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此话当真?!你小子早这么说不就完了!”
他立刻起身,“你继续批你的奏章吧,朕要去......要去活动活动筋骨,修养一番了!”说着,还得意地掂了掂怀里新得的钱袋。
走到殿门口,他又像是想起什么,回头冲着赵德秀挥挥手,语气轻松:“至于潘美用与不用,如何用,你自己看着办吧!朕不管了!反正这江山,迟早都是你的!”
话音未落,人已脚步轻快地消失在垂拱殿。
赵德秀舒展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身体,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赵匡胤快步离去的背影哭笑不得。
心想他们父子二人怎么越来越像老朱跟小朱了呢?
历史上,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包括再造华夏的老朱,五个人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太子......
想到这里,赵德秀抬头看看天,喃喃道:“坏了,不会是他们的长子都得挨天罚吧......”
第229章 封爵
封赏大典的前一天,来自南方的慕容延钊、镇守幽州的曹彬,以及奔波于各地清查人口田亩的薛居正,全都风尘仆仆地赶回了京城。
城内的驿馆人满为患,各路将领、官员的随从挤满了大街小巷。
次日黎明,大庆殿前早已戒备森严。
龙翔军的将士们身着铠甲,手持长戟,肃立在宫道两侧。
文武百官按照品级鱼贯而入,文官着紫绯官袍,武官穿锦绣武服。
这是自大宋开国以来,文武百官聚集得最齐的一次。
大殿之内,文官队列的最前方,站着赵普、王溥、薛居正三人。
他们身后,是吕余庆、李昉等一众文臣,虽官职稍逊,但个个气度不凡。
武将这边,则以李崇矩、慕容延钊、曹彬为首。
在他们身后,高怀德、王审琦、石守信、王全斌、李重进、韩令坤、李处耘、潘美等一众将领。
当时辰将至,只听礼官高唱:“陛下驾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殿门。
赵匡胤与太子赵德秀身着朝服走入大殿。
赵匡胤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龙袍,金线绣制的龙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二人登上御阶,群臣整齐划一地行三跪九叩大礼,“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匡胤目光缓缓扫过下方黑压压的群臣,双手微微向两侧抬起,声音洪亮如钟:“众卿平身!”
“谢陛下!”百官再拜,方才起身,垂手侍立。
殿中礼官得到示意,上前一步,运足中气,高亢的声音一层层传递出大殿:“宣——南唐国主李煜,入殿递交降表!”
只见李煜身着麻服,袒露着上身,一手捧着一卷降表,一手牵着一只无角的白羊,走入大殿。
他无视了两侧投来的目光,径直走到御阶之下。
双膝一软,李煜重重跪倒在地,以额触地,“罪臣李煜,叩见大宋皇帝陛下!罪臣昏聩不堪,不识天命,妄动刀兵,阻挡王师天威......今大宋四海归一,陛下乃天命所归,罪臣愿代南唐先皇弃帝号,献土归降......只求陛下垂怜,宽宥我江南归附之民,使其免受兵燹之苦......罪臣所言,句句发自肺腑,不敢有半分虚言,伏请陛下圣裁!”
说完,他保持着叩首的姿势,一动不动。
龙椅上的赵匡胤,神色平和,看不出喜怒,微微抬手,“平身吧。”
赵匡胤清了清嗓子,正色朗声道:“自唐末以来,天下分崩,诸侯割据,战乱频仍,百姓流离失所,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朕起于行伍,提三尺剑征伐四方,非为一己之私欲,实为终结这乱世,使天下重归一统,让我华夏黎民,得以休养生息,安居乐业!”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尔李煜,偏安一隅,久拒王师,致使江南兵连祸结,确有罪责。”
他话锋一转,语气稍缓,“但朕念你能迷途知返,在这大庆殿上行此肉袒牵羊之礼,可见尚有悔过之心,亦顾念江南百姓。故此,朕决定,赦免你之罪责,削去国号,封尔为违命侯。往后,便在汴京安心度日,研习词画,莫问政事。”
李煜闻言,再次重重叩首,“罪臣......不,臣李煜,叩谢陛下不杀之恩!陛下仁德,泽被苍生,臣......铭感五内!”
他一下一下地叩头,额前很快便显出一片红痕。
“且先退至殿外候着吧。”赵匡胤挥了挥手。
李煜如蒙大赦,倒着退出了大殿。
待李煜退下,赵匡胤缓缓站起身,向前迈了两步,立于御阶边缘,目光如炬,扫视着殿内每一位功臣。
“乱世礼崩乐坏,天下分崩离析,战火燃烧了近百年!朕,承天之命,应民之心,扫平群雄,建立大宋,旨在再造华夏,复我神州之安宁!这万里江山,非朕一人之功,全赖在座诸位爱卿,与朕同心同德,浴血奋战,方能共创此不世之业!”
他顿了顿,目光在慕容延钊、曹彬等将领脸上停留片刻,继续道:“时至今日,大宋立国连灭武平、后蜀、南汉、南唐,吴越与清源军亦相继归附,天下至此,堪称一统!此乃旷世之功!”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今日,朕便以大宋天子之名,在此大庆殿,为尔等功臣,论功行赏,册封荣衔!”
话音落下,群臣情绪已被充分调动,再次齐刷刷跪倒,声浪震天:“臣等之功,全赖陛下天威恩泽!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匡胤满意地点点头,侧身看向侍立在龙椅下首的赵德秀,温和道:“太子,由你来宣读册封圣旨。”
“儿臣领旨。”赵德秀躬身行礼。
内侍王继恩立刻端着一个铺着明黄锦缎的托盘走到他身侧。
赵德秀从托盘上取过那卷以紫色绢帛制成的圣旨,双手展开。
“门下:......朕惟治世之道,莫先于亲亲......皇四弟、洛阳府尹匡美,秉性忠良,勤勉王事......兹特册命为楚王......”
第一个受封的是赵匡美的楚王爵位。
这是赵匡胤与赵德秀商议后的决定,率先册封皇弟,既彰显皇室恩宠,也避免了先封文臣或武将可能引发的不平衡。
远在洛阳埋头于炼铁制甲、研发新物的赵匡美并未回京受封。